正文  第四章放手

章節字數:3586  更新時間:26-05-04 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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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念搖晃著高腳杯裏最後一點酒紅的液體,一口飲盡,眼神變得犀利,將酒杯狠狠擲在地上。

    玻璃碎裂清脆的響聲在安藏舟腳邊炸開,碎片裹著力四處飛濺。

    “就讓李隨燦給老娘回來!”

    當初徐東拚上命帶她們離開,怎能讓她輕易離開。

    “不可能。”安藏舟沒後退一步,語氣堅定,“就憑我們倆不行嗎?!”

    劉念站起身,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的看著她,“你的腦子裝的都是什麼?熱血番看多了,以為世界上真的有主角光環這種東西。”

    她話裏話外帶著嘲諷,嘲諷安藏舟的不自量力,大言不慚。

    “看著他們結婚**,越來越好,而我們呢?墳頭草都三米高了,等著他們壽終正寢,在地府報仇吧!”

    安藏舟被掃地出門。

    晴光烈陽,高高的樓宇間瀉下絲絲光,胡亂纏在空中的電線將它分割成無數的光塊,照在坑窪的水泥路上。

    安藏舟坐在商店門口的台階上,感受背後從門縫裏跑出的涼氣,垂著頭,撕開嶄新的煙盒包裝。

    五毛錢的打火機哢哢兩聲,點燃含在嘴裏的煙。

    朦朧的煙霧從燃燒處徐徐上升,飄到天際。

    安藏舟發著呆。

    當年徐東從啟德帶走不止是她們三個人,還有一個女生,是她記憶深處最疼的道疤——白黎。

    如她的名字一般,如同黎明閃耀的光,照亮她們陰暗的生活。

    安藏舟初到啟德書院時,因為她得罪了人,特意交代要好好照顧她,接下來的日子她過的很慘。

    前三個月她被打的遍體鱗傷,吃的剩飯,睡在冰冷的地上,凍的發高燒也沒人管她。

    是白黎救了她,苦甜的藥汁喝到胃裏,感覺活過來了。

    把安藏舟護在羽翼下,免了一些皮肉之苦。往後的生活不算難挨,安藏舟竟然感受前所未有的幸福和踏實。

    遺傳原因,安藏舟脾氣暴躁易怒,步入青春期那年更為明顯,三天兩頭關小黑屋,不是吃巴掌就是吃鞭子。白黎永遠笑著安慰她,替她擦藥,像……媽媽,包容她的所有壞脾氣。

    現在她倒是有點像白黎,性情不動如山,不與人置氣,溫柔沉穩許多,也變得寡言少語了。

    也明白為什麼白黎很少說話,總是溫柔看著她們打鬧,人在背負太多時,是說不出話來的。

    逃跑那天,是個溫良的夜,她們被發現了。

    啟德書院坐落在溪口山上,山脊陡峭,又下過雨,泥土鬆軟濕滑,植被茂盛,一不小留神就會滾下山去。

    一個人接著一個人,趁著夜色從人造“狗洞”鑽出來。

    最後一次看到白黎那張溫柔的臉龐,是她狼狽的從洞裏爬到外麵,回過頭想拉白黎一把,她卻溫柔的笑著,眉梢被月光浸透那樣溫柔。

    校園裏哨聲和警鈴聲大作,接著狗吠聲讓安藏舟徹底慌了神,由遠及近,她想鑽回去,李隨燦先她一步。

    鐵籠裏養著兩條大黑狗,凶神惡煞,嗅覺靈敏,不出三四分鍾,就能找到她們。

    耳融目染這麼多年,當然清楚逃跑被發現的後果。

    所以拚了命也要帶她走。

    徐東一行人急了,生拉硬拽扯著她們走。

    一滴淚閃著光從白黎的眼角劃過。

    她說,

    “隨燦,拜托你了。”

    那一刻,她長大了。

    泥濘濕滑的路她背著李隨燦走,李隨燦像沒斷奶的小貓伏在她的肩頭,咿咿呀呀的哭著,淚水打濕她的衣服。

    安藏舟咬著牙,跟在眾人身後,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心裏有無數滴淚在流,她抬頭看看掛在夜空的圓月,就像看到白黎還在她的身邊。

    她咬著煙蒂,抬眼,隻看到刺眼的日光。

    不遠處的街角,一群青年少女穿著成熟,圍著一個還沒有他們**高的小孩子,恐嚇勒索。

    安藏舟做不到袖手旁觀,霸淩她向來是深惡痛絕,走過去,散了半包煙,他們才走。

    小男孩瑟瑟發抖,眼底蓄滿了淚,強忍著不讓眼淚流出,身上的衣服被他們拽的鬆鬆垮垮,還有幾個沾著灰的腳印在衣服上,怯弱的低著不敢看她。

    “回家去。”安藏舟掃了他一眼。

    男孩不說話,也不動,直愣愣貼著牆站著。

    安藏舟蹲下身,歪著頭看他垂下的臉,“還在害怕?”

    男孩終於點點頭。

    還是個悶葫蘆。

    看他可憐兮兮的樣子,索性幫人幫到底,送他回家。

    小男孩信任她,拉著她校服的衣角,亦步亦趨給她指路。

    拐進一條小巷,裏麵四通八達,停在一個目測五六層的單元樓前。

    沒等安藏舟開口再次詢問,一個瘦削的男人從樓梯道躥下來,三步並兩步,一腳將男孩踹倒在地,男孩飛出幾米遠,跪趴在地上,發出淒厲的哭聲,哭喊著爸爸我錯了之類的話。

    男人與安藏舟擦肩而過那一瞬間,血液都凝固了,僵硬在原地。

    男人猶覺不夠,嘴裏說著髒話,拎著男孩的後脖領子強製他站起來,膝蓋磕掉一層皮,疼的發抖,還沒站穩,巴掌落在臉上。

    安藏舟如夢初醒,趕在第二個巴掌落下前,攔住怒發衝冠的男人。

    “好久不見。“安藏舟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的聲音。

    男人愣住,扭頭看她的臉,血紅的眼睛瞳孔驟縮,猛的甩開她的手,像碰到什麼髒東西。

    “父親。”

    下午五六點,上班族下班,小孩子放學的時候,前前後後圍了不少看戲的人。

    男人自覺沒麵子,拉著抽泣的男孩往回走。

    安藏舟輕輕說道,“真沒出息。“

    這無疑激怒了男人。

    “你說什麼?!“

    “這麼多年過去了,你依然還是加害者。“安藏舟說道,”幫著外人欺負自家孩子,這麼有能耐,這麼有力氣,什麼時候能用到除了家人以人的身上呢?“

    她懂男人的痛點在哪裏,好麵子,高自尊,一戳就炸,屢試不爽。

    果不其然,一個耳光打在她的臉上。

    圍觀眾人驚呼一聲。

    臉上火辣辣的,耳朵轟鳴,她被打的偏過頭,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盯著暴跳如雷的男人,勾起玩味的笑容。

    安藏舟上前一步:“叫了你一句父親,還真管教上我了。“

    “瘋子。“男人當然也知道她的傷疤在哪裏,四處看來一眼,壓低聲音,”殺人犯。“

    安藏舟平靜如水,和男人相似的平眉連動都沒動。

    “你看,你連我真正在意的是什麼你都不知道,戳肺管子都戳不到點上。“安藏舟笑的開心,又道,“也是,我不像你,為人基本的情緒都控製不好,我脾氣好,你打我,我一點都不生氣。”

    安藏舟動作誇裝理了理身上的校服,男人才看到她校服上臨洲中學的校服,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我的命也好,以後你想見我都見不到。“

    安藏舟麵上幸災樂禍,裝的雲淡風輕,實則在聽到殺人犯那一刻,差點一拳掄到他的臉上。

    他們倆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暴脾氣都如初一轍。

    為了和原生家庭切割,努力隱藏自己真實脾氣,親手磨平棱角,不肯讓自己有半點父親的影子。

    沒錯,她就是殺人犯,她親手殺死自己。

    男人還想狠狠掌摑她,被圍觀的大嬸大娘攔下來。

    安藏舟隻覺得可笑,好像隻要是安藏舟是他的子女就可以任由他打罵。

    男孩被擠到另一邊,怯生生地搓著衣角。

    像極她的童年。

    男孩的媽媽姍姍來遲。

    安藏舟這下是真的愣住了,來的女人不是她的媽媽,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女人。

    沒記錯的話,父母並沒離婚。

    男人謊話連篇,避重就輕,說男孩腿上的傷是自己摔倒磕的,女人沒細想,著急抱著男孩上樓包紮。

    虛偽,自私的男人。

    樓下人群漸漸散去。

    安藏舟覺得沒意思,轉身要走,男人叫住她,躊躇開口問道。

    “安予她過的好嗎?聽說她丈夫對她不好。“

    哪來的臉麵問她,裝什麼慈父。

    想和她套近乎,有找不到話題,就這樣生硬的交談。

    安藏舟沒正麵回答,也不想和他虛與委蛇,冷冷說道:“大概就是因果報應。”

    說完就走了,沒注意到男人突然塌下的肩膀。

    安藏舟卸下瀟灑,精疲力竭,漫無目的走了好久,走到腳踝酸痛發出抗議,隨意坐在路邊的長椅上。

    安予和她不一樣,生下就是萬千寵愛的獨生女,而她是為了維係岌岌可危的婚姻生下的孩子,生下安藏舟後,父親終於有了借口徹夜不歸,大膽出軌,原因她不是一個男孩。

    安藏舟出生就是錯誤。

    她隻是有點不甘心。

    因為安予是女孩對她極盡寵愛,因為她是女孩受盡冷眼。

    晚風吹過帶著黃昏。

    真沒想到緣分又讓他們父女見了一麵。

    唯一的寒暄溫柔留給的不是她。

    至此之終,她都沒有得到一點父愛。

    不需要了。

    此時此刻她卻有些後悔,後悔自己的口不擇言,明明是男人犯下的錯,她卻算在一個不相幹的女人身上。

    因果報應……

    家庭裏的三個女人,媽媽,姐姐,和她自己,都被一個男人把生活攪得稀碎。

    如果真的有因果報應,為什麼要讓那個男人如願,再次讓他成為一個父親,懇請上天快讓他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安藏舟痛苦的彎下腰,深深埋在膝間,雙手緊握成拳,青筋迸起。

    一輛銀灰色的車悄無聲息的停在她前方。

    後車窗緩緩降下,露出席歲雪優越的側臉。

    看到安藏舟痛苦,她的心被狠狠捏住,呼吸都痛。

    席歲雪下車,動作輕柔關上車門,慢慢走到安藏舟另一側空下來的長椅坐下,看著她柔軟的發頂,悄然滋生的情愫,漫上眼底,眸光溫軟。

    指尖微顫,抬手懸在半空,想要摸摸她柔軟的發梢,最終化作繾綣的注視。

    愛是放手,但她偏要抓緊。

    窗外的景色不斷倒退,街燈亮起,明暗交替,市中心的夜景別有一番風味。

    安藏舟坐在席歲雪身側,擋板高高升起。

    車廂空氣安靜的針落可聞,彌漫著微妙的氣氛。

    席歲雪早就注意到她臉上鮮豔的掌印,忍不住開口道:“誰打的你?”

    她不住偷看安藏舟的側臉,越看越刺眼,窩一肚子火。

    “哦。”安藏舟摸了摸刺痛的臉頰,“我自己打的。”

    席歲雪被她的話氣笑了,捏著她的下巴,貼上去,對著她受傷的地方好一瞧,語氣帶著譏諷:“你是不是覺得我全市第五的成績是花錢買來的,智商低下,眼睛也瞎。”

    安藏舟自知理虧,閉嘴不說話,她實在懶得動腦子編理由。

    席歲雪離她很近,呼吸間噴灑的熱氣盡數吹到她紅腫敏感的臉頰和脖頸,於是她縮了縮脖子,將席歲雪摸著她臉蛋的手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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