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03 更新時間:26-06-08 18:36
木雕碎了,但石塘村還沒有得救。
暗綠色的魔氣從碎片的裂縫中緩緩逸散,像將死的蛇在做最後的掙紮。跪在曬穀場周圍的村民紛紛倒地,身上的暗綠色紋路慢慢褪去,有人還在呼吸,有人已經沒了氣息。
月柔蹲下來,原野之靈在掌心亮起。綠色的光芒籠罩著最近的幾個村民,她探了探他們的脈搏。“還有救。他們隻是被魔氣侵蝕了心神,沒有變成真正的行屍走肉。”樹女從她身後探出腦袋,藤蔓輕輕纏住了月柔的手腕,像是在替她分擔消耗。
許寒卓把重劍插在地上,喘著粗氣。“我靈力快見底了。”
“我也是。”陳四喜把骰子收回袖中,臉色有些發白。從刃從陰影中現身,無聲地站在她身側。趙小有和孔凡餘也在喘氣,但沒有說話。
晉元的拳頭還在滴血。不是受傷,是出拳太快,拳麵的皮磨破了。阿銀變回貓形蹲在他腳邊,舔著爪子,尾巴輕輕掃著他的腳踝。
“靈力還剩多少?”阿銀問。
“三成。”晉元說。
阿銀用尾巴拍了拍他的小腿。“省著點用。火脈還沒淨化。”
炎暘沒有休息。他站在曬穀場邊緣,望著村後火脈支流的方向。暗綠色的魔氣正從那個方向滲過來,順著地表的裂縫蔓延,像一條條毒蛇鑽入泥土深處。
“火脈被汙染了。”他的聲音很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倦,“如果不及時淨化,魔氣會沿著火脈支流侵入炎域主脈。”
“你能淨化嗎?”炎昭走過來。
炎暘看了他一眼。“能。但需要時間。”他頓了頓,“你在擔心什麼?”
炎昭沒有回答。他轉身走了,去幫月柔搬運傷員。
炎暘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他盤膝坐下,雙手按在地麵上。火焰從他的掌心湧出,順著地麵的裂縫向火脈支流的方向蔓延。赤紅色的火線與暗綠色的魔氣在地底相遇,發出嗤嗤的聲響,像冰水澆在滾燙的鐵板上。
晉元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需要幫忙嗎?”
“你的雷拳對魔氣有克製,但你的靈力不多了。省著用。”炎暘的聲音很平,“你在這裏待著,就是幫忙。”
晉元沒有走。他坐在旁邊的石頭上,阿銀跳到他腿上蜷成一團。夕陽已經沉到山後,天色暗了下來。曬穀場上點起了幾盞燈,是陳四喜從乾坤袋裏翻出來的。昏黃的燈光照著滿地狼藉,照著一張張疲憊的臉。
月柔救了一夜。
樹女的藤蔓從她的掌心延伸出去,纏住一個個受傷的村民,將原野之靈的治愈之力送入他們的經脈。陳四喜在一旁遞藥,從刃幫忙搬運傷者,趙小有和孔凡餘把祠堂清理出來當了臨時的醫所。
晉元和許寒卓在村口警戒。阿銀蹲在晉元肩上,豎著耳朵,捕捉著夜色中的每一個聲響。
“你說,探查隊伍的人還活著嗎?”許寒卓問。
“炎暘說能感應到炎家血脈的靈力波動。”晉元望著村後火脈支流的方向,那裏隱隱有火光在閃爍,“應該還活著。”
許寒卓沉默了一會兒。“炎昭和他弟弟,以前關係很好嗎?”
“不知道。”晉元想了想,“他沒說過。”
阿銀用尾巴掃了掃晉元的脖子。“你也沒問過。”
晉元沒有接話。他確實沒問過。有些事,不問不是不關心,是知道問了也幫不上忙。但看著炎昭和炎暘並肩作戰的時候,他覺得也許不問也可以——他們自己會找到說話的方式。
天快亮的時候,炎暘收了火焰。
他的臉色比昨天更白了,額上全是汗,衣袍被火脈的熱氣烤得發幹。但他站起來的時候,脊背挺得很直。
“火脈支流淨化了大半。剩下的……需要時間來溫養。”他看著晉元,“探查隊伍的人,在後山的礦洞裏。他們還活著,但被魔氣困住了。我需要人跟我一起去。”
“我去。”炎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炎暘轉過頭,看著炎昭。兄弟二人對視了片刻,沒有說話。但晉元注意到,炎暘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火光,是某種更深的東西。
“我也去。”晉元站起來。
“我也去。”許寒卓把重劍從地上拔出來。
“你們去救人,我在外麵接應。”月柔走過來,衣裙上沾著血漬和藥渣,但她的眼睛很亮。
陳四喜從祠堂裏探出頭。“我們幾個在外麵守著,有事喊。”
後山的礦洞在村子以北二裏地,入口被倒塌的碎石堵住了大半。暗綠色的魔氣從石縫中滲出來,在洞口凝聚成一層薄薄的屏障。炎暘用火焰燒穿了屏障,炎昭第一個走進去。
礦洞很深,越往裏走,魔氣越重。石壁上爬滿了暗綠色的菌絲,腳下的碎石咯吱作響。
“探查隊伍的人在礦洞最深處。”炎暘走在最前麵,掌心凝聚著一團火光照亮前方的路,“他們在火脈支流的節點上布陣,試圖堵住魔氣滲入的源頭。木雕碎了之後,魔氣濃度在下降,但他們被困在陣眼裏,靈力快耗盡了。”
炎昭沒有說話。但他的步子比剛才快了一些。
礦洞盡頭,是一個天然形成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團微弱的火光,是炎家血脈的火焰。五個人圍坐在火脈節點周圍,衣袍破爛,麵色蒼白,但都還活著。領隊的是炎川,炎昭小時候的玩伴。他看見炎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昭哥,你怎麼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驚喜。
“來接你們。”炎昭蹲下來,扶起炎川,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能走嗎?”
“能。”炎川咬牙站起來,“就是有點虛。”
炎暘查看了一下火脈節點的狀況,火焰從掌心湧出,將殘留的魔氣逼退,重新點燃了節點的靈光。他看著那五個炎家弟子,沉默了片刻。
“你們做得很好。”
五個弟子都愣住了。炎暘從來不誇人。他隻會說“還行”“不夠”“繼續練”。這是他們第一次從他嘴裏聽到“很好”兩個字。
炎昭看了炎暘一眼,沒有說什麼。
出礦洞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照在石塘村的廢墟上,暗綠色的霧氣徹底散去了,空氣中殘留著腐臭,但風一吹,就淡了。月柔在原野之靈的幫助下,救活了三十多個村民,還有二十多人沒能撐過來。樹女的藤蔓纏住了她的手腕,像是在安慰她。
陳四喜蹲在村口,手裏轉著骰子,沒有擲。從刃站在她身後,沉默不語。
炎川和另外四個炎家弟子被安置在祠堂裏休息。炎暘和炎昭站在曬穀場上,麵對著火脈支流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你什麼時候回炎府?”炎暘先開口了。
“不回。”炎昭說。
“為什麼?”
“有事。”
炎暘沒有再問。他轉過身,看著炎昭。“二哥。”
炎昭看著他。
“石塘村的事,謝了。”
炎昭的手指在刀柄上輕輕叩了一下。“嗯。”
兄弟二人站在那裏,誰都沒有再說話。遠處的火脈支流,靈光已經重新亮了起來,赤紅色的火焰在地底流淌,像一條永不停歇的河。晉元站在村口,看著他們的背影。阿銀蹲在他肩上,尾巴輕輕掃著他的後頸。
“炎昭和他弟,話還是不多。”阿銀說。
“嗯。”
“但比之前好了。”
晉元沒有回答。他摸了摸懷中的白玉小葫蘆,葫蘆肚上的金色紋路在晨光中微微發亮。雷澤那邊,白玄子和雷浩川應該已經到了。他不知道雷澤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等這裏的消息傳回去,穹頂之境的高層會把所有線索拚在一起——通州的平安符、石塘村的木雕、黑風礦場的屍毒、雪落鎮的感染,還有迷霧穀的死寂。
四地同時血祭,不是巧合。
是預謀。
阿銀用尾巴掃了掃他的脖子。“在想什麼?”
“在想回去之後的事。”
“回去之後再說。”阿銀從他肩上跳下來,變成銀發小男孩,騎在他肩上,兩條小腿一晃一晃的。“現在,先吃飯。我餓了。”
許寒卓從祠堂裏出來,扛著重劍,衝他們喊:“炎城有家酒樓,聽說烤靈雞不錯。你們去不去?”
“去!”阿銀搶在晉元前麵回答。
晉元把阿銀從肩上拎下來,塞進葫蘆裏。阿銀在葫蘆口扒著邊緣,探出腦袋,衝許寒卓喊:“多帶幾隻,我吃得下!”
馬車在官道上疾馳。炎暘坐在最前麵,閉目養神。炎昭靠著車壁,手按在刀柄上,但晉元注意到,他的手指沒有叩動。許寒卓已經睡著了,重劍橫在膝上。月柔靠在晉元旁邊,樹女的藤蔓纏在晉元的手腕上。
晉元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石塘村在身後越來越遠,暗綠色的魔氣已經看不見了,火脈支流的赤紅色靈光在晨光中若隱若現。石塘村不會消失,但石塘村的人還在。他們還活著,還能重建家園。路還長,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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