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1993 更新時間：26-08-19 20:41
杏林鎮的晨光比炎城來得更輕一些。
鎮口那棵老杏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邊緣卷曲，像一張被揉皺的舊紙。風從樹冠間穿過，偶爾有幾片葉子落在青石板路上，被路過的人踩碎，發出細碎的聲響。炎昭走在前麵，赤魅刀背在背上。炎靈跟在他身後，包袱斜挎在肩上，手腕上的鈴鐺在晨光中輕輕晃著。她的腳步比離開時輕了一些，在踏進院門時，她在門檻邊停了一下，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裏的幼苗，在確認新土的溫度。
院子裏的藥匾還在原來的位置，有幾片藥材被風吹落在地上，還沒有人撿起來。灶房的門虛掩著，灶台上的火已經熄了。炎昭推開門，朝裏看了一眼：“陶師父還沒回來。”
炎靈站在院子裏，把被風吹落的藥材撿起來，放回藥匾裏，動作很輕，像怕驚醒什麼。她做完這一切之後，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慢慢掃過灶台的邊緣、藥架的側麵、門檻底下——然後她頓了一下，像從風的氣息裏認出什麼細微的痕跡。有人來過。沒有惡意，隻是來過。那人還在門檻上留了一張紙條，像是怕被風吹走，壓了一枚光滑的石子在紙角。
炎靈蹲下去，把紙條撿起來。上麵隻有一行字：“風聲變了。鎮上來了很多不該來的人。你小心點。”字跡潦草，像是隨手寫的，但筆畫間有一種熟悉的氣息。她看了一眼落款，嘴角動了一下——陳四喜。
“四喜姐來過。”她把紙條折好，放進袖子裏。
“她人呢？”
“應該還在鎮上。她喜歡杏林鎮的那家酒館。”
炎昭沒有接話。他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院子裏那些被重新放好的藥材，像在確認什麼。
陳四喜確實在杏林鎮那家酒館裏。
她坐在臨街的窗邊，麵前擺著一壺茶，沒有喝。她看見炎昭和炎靈從街上走過時，從窗口探出半個身子：“這邊！”
炎靈抬起頭，看見陳四喜趴在窗台上衝她招手，她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腳步不自覺地快了幾分。上了酒館二樓，陳四喜已經替她們倒好了茶：“師父還在穹頂那邊，暫時回不來。”
“我知道。”炎靈在桌邊坐下，“他那邊情況怎麼樣？”
陳四喜沉默了一下：“不太好說。明麵上是從嘯的舊案牽連到他。他畢竟是陶清歡的親弟弟，又是從嘯的妻弟。穹頂不可能不問。但更深的東西……恐怕不隻是舊案這麼簡單。”
“師父怎麼跟你說的？”
“什麼都沒說。”陳四喜的聲音低了下去，“他走之前隻跟我說了一句話：”如果事情比我預想的更複雜，你替我多看幾天醫館。讓炎靈多加小心。””
陳四喜喝了一口茶，像在斟酌下一種語氣，然後開口的時候比剛才更沉：“最近鎮上來了不少陌生人。看起來像是路過的散修，但停留的時間都不短。有人帶著兵器，有人帶著法器，還有人什麼都不帶——但看起來也不像是來問醫采藥的。”
“他們是來找人的？”
陳四喜看著她：“你們在炎城有聽見什麼流言蜚語嗎？”
炎靈搖了搖頭。
“算了，不說了，我們還是小心點吧。”陳四喜擺了擺手，將眼前的茶一飲而盡。
炎昭站在酒館門口，沒有上樓。
他靠在門框邊，聽著樓上的對話。風從鎮口的方向吹來，他聞到一股不屬於杏林鎮的氣味。杏林鎮有藥材、有泥土、有老杏樹的枯葉，但此刻風裏多了一絲陌生的靈力氣息。像鐵器被磨過太多次之後的餘味，不重，但確實存在。他用餘光掃了一圈街對麵的幾個影子。一個坐在茶攤前的灰袍人，一個在屋簷下修鞋的匠人，一個站在巷口陰影裏低頭看紙卷的家夥。三個人沒有互相看，但他們的呼吸頻率近乎一致。他們在一個地方待得太久了。他知道他們不是鎮上的人，卻暫時沒有動，也沒有走近，像是在等一個指令，或一個更合適的時機。
他收回目光，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繼續靠在門框邊。
醫館的院子裏，炎靈蹲在藥田邊，把幾株被風吹歪的靈草重新扶正。陳四喜坐在石凳上，沒有幫她，隻是在旁邊看著她發呆。
“四喜姐，酒館回來後你就心事重重的，是有什麼事嗎？”
陳四喜收回目光，手支撐著下巴，歎了口氣，她聲音很輕，“那些人的目標可能是你。”
“我？！”炎靈瞠目結舌地看著陳四喜。
陳四喜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頓了一下，“你知道那些人為什麼來找你嗎？”
炎靈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為什麼找我？”
陳四喜看著她，看了很久，像在衡量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最近坊間流言四起，是關於你的。說什麼你的心能生死人肉白骨，還有什麼能提升修為，各種離譜的。”
“怎麼會？”炎靈低頭。手腕上的鈴鐺在暮色中泛著暗金色的光。她看了很久，輕輕攥住其中一枚鈴鐺。“所以父親才會給我這個。”她頓了頓，“這種無稽之談他們怎麼會輕易相信呢。”
陳四喜沒有回答。她站起來，拍了拍衣角上的灰：“這世道想走捷徑的爛人太多了。誰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她頓了一下，“你還是小心點。”
看著陳四喜的背影，炎靈的心依舊是亂的。
她蹲在藥田邊，看著手腕上的鈴鐺，沒有把它摘下來。她的手搭在鈴鐺上，像在確認它還在她的皮膚上。暮色越來越深了。風聲裏，那些影子還在原地，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像一株正在被人圍住的樹苗，還沒有人動手拔掉它，但土已經被踩實了一圈。炎昭站在院門口，沒有再往裏走。他背對著院子，目光掃過遠處的屋簷，低聲說了一句：“今晚別睡太死。”像在告訴院子裏的人，也像在告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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