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914 更新時間：26-09-06 16:05
雪線冰原的風比叢林裏硬得多，像刀子一樣往骨頭縫裏鑽。放眼望去，天地之間隻剩白茫茫一片，碎雪被風卷起來打在臉上，像被細沙磨過一樣，生疼。
金焰走在隊伍中段，拉高了衣領擋住吹到脖子上的風。他的祖火還沒有完全恢複，冰原上的寒氣比叢林裏重得多，他能感覺到那股冷意正順著衣料的縫隙往裏滲。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麵的晉元——他的衣袍下擺被風掀起來又落下，但腳步沒有慢下來。炎昭走在隊伍另一側，赤魅刀橫在背上，刀刃上的暗紅色紋路在冰天雪地中泛著微弱的光，像一條正在緩緩流動的血線，借著刀身自身的餘溫驅散周圍不斷凝結的寒氣。月柔走在最前麵，她的步伐依然很穩，每次停下探地脈時，藤蔓在接觸到冰麵時會微微發顫，但她收回來的時候，指尖的翠綠色光芒比上次更亮了一些——蜜鬆果還在起作用。
“冰鹿族的領地就在前麵。”月柔站起來，看向前方，“那片冰層裂縫一直在擴大，我能感覺到濁氣正在從裂縫深處往上湧。”
晉元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冰原的盡頭，是一片被暗灰色冰層覆蓋的低窪地帶，邊緣還能看到幾道正在緩慢擴張的裂隙，像凍傷之後裂開的皮膚，黑氣從縫隙裏一綹一綹地往外滲。“走快點。”
越接近冰鹿族的領地，冰麵上的顏色越暗，從淺灰變成深灰，又變成一種接近焦黑的暗色。裂縫越來越密，在腳下連成一片，像一張正在收攏的網，整片冰原都在往下沉。冰麵上散落著冰鹿族人的遺骸，有些是失控後被同類頂死的，有些是被濁氣侵蝕後凍死在冰縫裏的，傷口邊緣泛著暗黑色的血痂，已經凝固成了冰的一部分。還有幾頭活著的冰鹿正在漫無目的地衝撞，腳步拖遝，動作帶著一股令人不安的僵直，眼球完全被黑霧覆蓋，已經看不到任何神誌的痕跡了。他們朝著冰層薄弱的地方撞過去，每一次撞擊都讓地麵的裂紋又擴大一點，像在用自己的身體替濁氣鑿開新的出口。
“濁氣在利用這些被侵蝕的靈獸幫它擴大裂隙。”月柔蹲下來，掌心貼著冰麵，翠綠色的光芒探入裂隙深處，片刻後她收回手，“它們的靈智已經被完全蒙蔽了。救不回來了。”
晉元看著那些冰鹿，沒有猶豫：“炎昭、寒卓，一左一右，先清理掉已經徹底失控的。別讓它們繼續擴大裂縫。月柔，你負責冰層內部。我來封裂隙。”
炎昭沒有回答，但他的身影已經在話音落地的一瞬間動了。暗紅色的刀氣貼著冰麵掠出，精準地劃過一頭正在衝撞冰壁的冰鹿的後頸。那冰鹿的身體頓了一下，然後緩緩倒在冰麵上，被黑霧覆蓋的眼球在最後一刻恢複了短暫的光亮——像是解脫，又像是終於停止了那道無休止的掙紮，然後徹底暗了下去。許寒卓從另一側切入，重劍橫砸在另一頭冰鹿的肩胛上，沒有讓血濺出來，幹淨利落。他的動作比之前更簡潔了，蓄力更短，落點更準，像是蜜鬆果溫養經脈之後，連出劍的時機也變得更清楚了一些。
晉元站在裂隙最密集的區域，金色的雷光從他掌心滲入冰層。他的雷光所過之處，冰縫中的魔氣被轟碎、震散、燒盡。幾道較大的裂隙被雷光震得合攏了邊緣，像被燙過之後重新凝固的傷口，表麵不再滲黑氣了。他每一拳落下，冰層都會震動一次，那些正在擴大的裂隙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邊緣，停止了蔓延。
月柔跪在冰原中央，翠綠色的光芒從她掌心持續不斷地湧出，沿著冰層的紋理向四麵八方擴散。她沒有站起來，全程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像一株在凍土中緩慢伸展根係的樹，用自己的靈力一寸一寸地衝刷著那些殘留在冰縫深處的濁氣。
她收手站起來的時候，沒有立刻說話，像在平複經脈裏最後一絲殘留的震動。她的臉上有一層薄薄的熱氣，與冰原上凝霜的空氣一碰，便化成了細碎的白霧，散開得很快。“冰層深處的濁氣被壓下去了。剩下的裂隙表層已經封住，隻要沒有新的大規模濁氣注入，冰鹿族領地暫時穩得住。”
冰鹿族的族長帶著幸存的族人從冰窟深處走出來。他們比雪鼯族高大得多，身形修長，鹿角高聳，在冰原的暮色中泛著一層清冷的微光。但此刻他們的臉上都帶著尚未散盡的疲憊，眼角的紋路比之前更深了，像一層被反複凍過的舊冰，裂痕還在邊緣。族長走到晉元麵前，微微垂首。他沒有說話，先彎腰行了一個極深的長禮。
晉元伸手虛扶了一下：“不用這樣。”
族長直起身，從腰間取出一枚冰封玉匣。玉匣通體冰藍，表麵結著一層薄薄的霜花，打開之後，裏麵整齊地碼著十幾顆泛著銀白光澤的月華果。觸手冰涼，像握著一捧被月光浸透過的碎雪，邊緣還有細微的靈光在緩緩流動。空氣中沒有寒氣擴散開來，反而有一股極淡的清甜氣息，順著呼吸落在經脈裏，像冰水一樣透亮，又像暖意一樣緩慢。
“月華果。”族長的聲音有些啞，“吸納冰原千年月華而生，能極大提升冰係靈力的親和度，也能溫養受損的經脈和肉身。若是靈脈完好的時候，冰原每年都能結出幾批。但濁氣滲進冰層之後，月華凝韻受阻，以後怕是再也結不出新的了。這批是濁氣侵蝕之前最後收成的，請諸位收下。”
月柔接過一枚月華果，握在掌心感應了一下裏麵的靈力波動，然後轉頭看向晉元：“長風神王的肉身退化問題，月華果的冰係本源正好能對症。如果能讓他連續服用一段時間，應該能讓他的恢複進程加快不少。”
晉元點了點頭：“那就帶回去。給他用。”
月柔將月華果小心收好。冰鹿族長又開口了：“諸位若是要繼續往北追查濁氣的源頭，可以沿著冰原西側的舊道走。那條路雖然繞遠，但比冰麵中心安全——冰層下方有一條暗河，已經被濁氣侵蝕了一部分，中心區域現在不太穩。另外——”他頓了一下，“幾天前確實有一道黑影從冰原邊緣經過，沒有停留，直接往北去了。速度很快，不像是普通修士。”
金焰站在隊伍邊緣，安靜地聽著。他沒有插話，沒有追問，隻是把那些話收進了心裏。他看著自己的手心，那層金色紋路正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變得更加清晰，像一株剛剛開始紮根的幼苗，正在試探土壤的深淺和方向。
休整期間，他獨自走到了冰原邊緣一處高地上，背對著眾人，麵朝北方灰白色的天際線。風把他散落的長發吹得向後飄，他抬起手，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金色紋路已經鋪滿了整個手掌，細碎的火星在紋路上不停地跳動，像一層被風吹得微微發顫的薄霜。他感覺到掌心深處那股熟悉的暖意正在緩慢回升，比前一天更強了一些，但還是沒有燒起來。他沒有著急，也沒有失望，隻是在風裏站了一會兒，讓那股暖意自己慢慢走完它該走的路。
他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沒有回頭。來人在他身側站定，距他大約一臂的距離。沉默持續了片刻，金焰開口：“冰鹿族和雪鼯族都保住了。但我父親他們沒能保住。”他沒有轉身，聲音被風吹散了大半，像一根被剪斷後還沒來得及被收走的線頭，末端還在風裏輕輕晃著。
晉元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同一個方向。“我不知道他們能撐多久。”金焰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如果末席長老背後真的有人在鋪路，那這條路不會隻鋪到金烏族為止。冰鹿族和雪鼯族隻是離得近，才被波及到了。下一個被波及的不知道是誰。”
“那就先找到末席長老的蹤跡，把路挖斷。”晉元的聲音很平，“你父親的事，我沒辦法替你往回找補。但往前走的路，我們可以一起走。”
風從冰原深處吹過來，把雪粒卷起來又放下。金焰沒有回答，但他把手放了下來，掌心攏進袖中。那團暖意在他袖子裏緩緩亮著，沒有熄滅，像一根被握住的燈芯。
遠處冰原的盡頭，灰白色的天際線正在緩慢地變亮。月華果在他身後被妥善收好，將在不久後被送往杏林鎮。而長風的經脈深處，那些正在緩慢愈合的裂隙可能還不知道，有一批清冷的靈力正在趕來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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