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695 更新時間：26-09-07 16:02
冰原更北的地方，有一處被風雪掩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老祭壇廢墟。殘破的石柱半截埋在積雪中，斷麵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根部咬斷的。石台上刻著的紋路已經被風雪磨得模糊不清了，隻留下一些淺淺的溝槽，像舊傷口愈合後殘留的疤。
離殤站在廢墟中央，七條狐尾在風雪中舒展開來，尾尖的金色流光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格外醒目。他已經追了三天了。三天裏他隻歇過兩次，每次不超過一炷香。靠著六尾虛空空間之力不斷縮地成寸，終於在那道殘留的暗影氣息即將徹底消散之前，搶先一步堵住了末席長老的退路。
末席長老站在廢墟的石台前，身上的長老袍已經破爛不堪，衣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邊緣卷曲發黑，像是被火燎過又凍硬的舊布。他的臉上滿是風塵，眼底卻亮著一股不該出現在將死之人身上的偏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燒得太久，已經熄不掉了。
“你還想往哪跑？”離殤的聲音不高，但風雪在他身周停了一瞬，像是被那道冷意壓住了，連碎雪的軌跡都慢了一線。
末席長老轉過身，咧開嘴笑了一下，嘴角幹裂的皮肉扯出一道細縫，滲出一絲幹涸的血跡。“跑？”他把那個字嚼了一下，像在品一個並不好笑的笑話，“我為什麼要跑？”
“你引爆了金烏地脈，害死了整片族地的人。”
“他們該死。”末席長老的聲音忽然拔高，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也根本不想聽。你隻會站在聖龍族那邊，站在離殤神王的位置上，用那種高高在上的眼神看著所有靈族。”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離殤反駁，但離殤沒有開口，他便繼續說下去，聲音越壓越低，“我加入金烏族長老堂之前，見過雷蜥族的人，也見過玄蛇族的信使。他們都在說同一件事——靈族在衰退，而人族在侵占我們的疆土。穹頂之境的觸手已經伸到大荒的每一個角落了。你們看不到，或者你們看到了也不想承認。”
“所以你選擇了依附魔族？”
“我選擇了讓靈族活下來。”末席長老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像一鍋燒開之後又被壓住火苗的水，表麵不再冒泡，但底下的溫度還在，“隻要魔族肯給力量，靈族就有機會成為大荒真正的主人。人族從來就不該站在這片土地上。他們占據的每一條靈脈，都是從靈族手裏奪走的。我隻是把該拿回來的東西拿回來。”
離殤看著他，聲音很平：“你拿不回來。因為你在幫魔族毀掉靈族的根基。”
末席長老不再說話了。他周身金烏聖火猛然騰起，暗紅色的光芒從火焰底部往上翻湧，像一鍋被重新點燃的油，火舌從裂縫中竄出來，舔過廢墟邊緣的積雪，瞬間蒸成白霧。法相境中期的修為全開，灼熱的氣浪向四周擴散開去，將廢墟周圍的積雪一層層推遠，露出底下黑色的岩石。
離殤沒有退。他身後二尾輕輕一顫，蒼白色的狐火從他身周升起來，幽幽跳動著，不焚草木，專灼神魂。兩股火焰對撞在一起的一瞬間，空氣發出刺耳的爆裂聲，金色與白色的火光在廢墟上方炸開，像兩片互相撕咬的雲。金烏聖火遇蒼狐火便開始消退，一層一層地被壓下去，像潮水撞上礁石，每次湧上來都被削掉一截邊緣，碎成細小的火星散落在雪地上，很快就滅了。
末席長老見火焰被壓製，猛地抬手，漫天金羽從他背後激射而出，每一片都帶著灼熱的金色靈光，邊緣鋒利得像被反複打磨過的舊刀。金烏飛羽如暴雨般覆蓋整片廢墟，將離殤的退路全部封死。離殤六尾同時震動，空間在他身周撕裂開一道道漆黑裂縫，大部分金羽被吞入虛空，像石子落入深水，隻泛起一圈細微的漣漪便徹底消失了。隻有零星幾片擦過他的靈狐之體，在妖體表麵留下淺淡的血痕，但轉瞬便開始愈合，像水麵的波紋被風吹平了一樣。
末席長老見強攻無效，手掌探入懷中，摸出一枚漆黑的幽珠。珠子表麵流轉著濃濃的暗影魔氣，像一隻正在跳動的心髒。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枚珠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樣——不是瘋狂，不是偏執，是一種近乎釋然的平靜，像一個人終於走到了路的盡頭，不必再猶豫該往哪個方向拐了。“離殤神王，你看好這一招。”
他毫不猶豫，一把捏碎了幽珠。黑色的魔氣順著他七竅瘋狂湧入，他的氣息驟然暴漲，皮膚表麵浮現出暗紅色的裂紋，像被烤裂的陶器，邊緣還在滲著細密的黑霧。他的眼白被暗紅色完全覆蓋，瞳孔縮成兩個黑色的點，像兩粒被釘進眼眶深處的釘子。他抬起雙手，掌心凝聚出一團巨大的暗紅色火球，火球內部有無數細小的黑色顆粒在旋轉，每轉一圈就膨脹一圈，像一顆正在被充氣的氣球。末席長老把火球舉過頭頂，廢墟上方那片灰白色的天空被映成了暗紅色，連飛雪落進火球邊緣的瞬間都會被汽化，變成一縷白煙，轉瞬就被熱量衝散了。他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金烏焚天——”
離殤盯著那雙已經被魔氣完全覆蓋的眼睛，聲音很平：“你已經被魔氣吞了。”末席長老沒有回他，也沒有回任何人。他的瞳孔已經完全被暗紅色覆蓋了，連最後的清醒都已經消失了。
火球落下的前一刻，離殤三尾和四尾同時催動。三尾·霜寒凍從廢墟地麵蔓延開來，凜冽的寒氣貼著岩石表麵向前擴散，所過之處連積雪都重新凍成了冰殼，空氣裏的水汽在那一瞬間全部凝結成了細小的冰晶，懸浮在半空中像一層被定格的霧。末席長老的雙腳被霜寒凍住，冰層從腳踝向上蔓延，像一層正在收攏的鐵箍，緊緊鎖住他的脛骨。四尾·紫電閃從離殤的掌心凝聚成一道紫色的雷光，雷光沒有劈向末席長老的本體，而是精準地擊穿了那顆正在膨脹的火球。火球在半空中炸裂開，暗紅色的光芒照亮了整片廢墟，連遠處冰原上的雪麵都泛起了暗紅色的反光，像一層被血浸透的白布。末席長老被霜寒凍住雙腳，又被紫電擊中，整個人向後栽倒在地。他的肉身在崩潰，裂紋從他胸口向四周擴散，暗紅色的光芒從裂紋裏滲出來，像一件正在碎裂的瓷器。
離殤走到他麵前，蹲下來：“誰在背後接應你？”
末席長老仰麵躺在雪地上，嘴角掛著一絲被魔氣浸透的笑。他最後的力氣已經耗盡了，聲音破碎得像從一口破舊的風箱裏擠出來：“魔族……不會停……靈族……會崛起的……”
他體內殘存的魔氣猛地翻湧了一下，自行引爆了最後那點生機。他的瞳孔迅速散開，臉上那個笑容卻還沒有完全消退，像一根被掐滅的火柴，煙還留在半空中，不肯散盡。離殤蹲下來，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線索斷了。風雪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把廢墟上的血痕和焦痕一點點蓋住，像一頁正在被翻過去的舊書頁，上麵的字跡正在被新的雪層覆蓋。
離殤站起來，七條狐尾在風雪中緩緩垂落。他取出傳訊玉簡，把此地的戰況和末席長老臨死前的供詞分別傳給晉元一行和聖龍殿暮淵。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北方灰白色的天際線。末席長老已經死了，但他隻是一個棋子。真正的棋手還在棋盤之外，還在等著下一枚棋子被推上來。他收回目光，轉身走向廢墟邊緣。他還有九尾狐族的族人要調度，還有整片靈族的疆域要安撫。他沒有時間站在原地等風雪把他蓋住。
風雪在他身後重新合攏，像一扇正在被關上的門。那道門裏，已經沒有什麼需要他多看一眼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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