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764 更新時間:26-09-29 16:01
天剛亮的時候,暮秋醒了。
他睜開眼,喉嚨幹得像砂紙,頸側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他躺在一張窄床上,身上蓋著薄被,手臂上纏著紗布。他偏過頭,看見柳婆坐在床邊的矮凳上,背靠著牆,眼睛閉著,呼吸很淺。她睡著了。她的頭發比前幾天更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暮秋想動一下,手臂剛抬起來,柳婆就醒了。她猛地睜開眼,看見暮秋睜著眼睛看她,整個人僵了一瞬,然後撲過來,抓住他的手。
“秋兒。”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你醒了。”
暮秋看著她,嘴唇動了動:“祖母……這是哪?”
“暮星辰少主的宅院。你被暮瑤傷了,暮羽把你救回來的。”柳婆握著他的手,手指在發抖,“藥師給你用了藥,毒壓住了大半。但你的經脈傷得很重,要養很久。”
暮秋閉上眼。他想起昨晚的事。暮瑤站在床邊,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亮得不正常。鎖脈針刺入頸側的劇痛。然後是暮羽撞開窗戶的聲音。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祖母。暮星辰少主在哪?”
“在外麵。你想見他?”
暮秋點了點頭。
柳婆站起來,走出內室。過了一會兒,暮星辰進來了。他走到床邊,低頭看著暮秋。暮秋的臉色還是很差,但眼睛是清醒的。他撐著床沿想坐起來,暮星辰抬手按住了他。
“躺著。”
暮秋沒有堅持。他重新躺回去,看著暮星辰。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偏過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柳婆。柳婆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目光很穩。她點了一下頭。
暮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暮星辰。他的手指攥著被角,指節發白。
“少主。我替暮瑤做了很多事。”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那些善後,那些屍體,都是我經手的。我知道我脫不了幹係。”
暮星辰看著他,沒有打斷。
“但我手裏有東西。”暮秋的聲音更低了,“龍血晶石的碎片。暗部的路線密紙。還有一枚玉簡,裏麵封著我替暮瑤處理過的所有善後記錄。時間、地點、參與的人。”
“東西在哪?”
“城北。灰雀嶺北麵有一座廢棄的獵戶石屋,石屋後麵的岩壁上有一道裂縫。裂縫裏麵有個暗格,我用石板封住了。東西都在裏麵。”
暮星辰轉頭叫來暮羽:“城北灰雀嶺北麵,廢棄獵戶石屋,岩壁裂縫裏的暗格。去取。”
暮羽領命而去。暮星辰重新看向暮秋。他注意到暮秋說話時的表情。暮秋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看著他,而是看著天花板。他的嘴唇在發抖,手指攥著被角,攥得很緊。他每說一句,就像是把自己身上的一塊肉割下來。他說完“東西都在裏麵”之後,閉了一下眼,眼角有一道極細的水痕,很快就幹了。
他背叛了暮瑤。他跟著暮瑤這麼多年,替她做過那麼多事。他現在把那些東西交出去,等於把自己過去幾年的命全部否定了。暮星辰看得出來,暮秋在做這件事的時候,心裏有東西在塌。
“暮秋。”暮星辰開口,“你手裏的東西,能扳倒暮瑤。這算戴罪立功。我會在裁決殿上替你說話。”
暮秋點了點頭。他的嘴唇還在發抖,但他開口時聲音很穩:“少主。還有一件事。暮瑤身邊有一隻蝴蝶,她有時候會對著那隻蝴蝶說話。蝴蝶會發光。她叫那隻蝴蝶”幽都”。我不知道”幽都”是什麼,也不知道她在和誰說話。但我替她處理善後的時候,有時候會撞見她一個人坐在密室裏,對著蝴蝶低聲說話。我不敢多看,也不敢多聽。但每次她說完話之後,過不了多久,就會出事。有時候是地脈突然炸了,有時候是某個人突然死了。我不知道這兩件事之間有沒有關聯。我隻是……覺得不對勁。”
暮星辰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他沒有追問。他記住那些細節,在心裏把它們和柳婆之前說的那些話拚在一起。幽都。蝴蝶。地脈爆炸。有人突然死了。這些碎片指向同一個方向,但他沒有說出來。
“我知道了。”暮星辰說,“你先休息。等你能動了,上長老堂。”
暮秋點了點頭。暮星辰轉身走出內室。他站在院子裏,看著天邊漸漸亮起來的天色。灰雀嶺北麵的山洞,暗格裏的證據。暮瑤的蝴蝶,幽都。這些東西在他腦子裏拚成了一張網。他需要把這張網收起來。
他叫來另一個心腹:“加派人手,保護暮秋和柳婆。長老堂的審理之前,他們不能出事。”
心腹領命而去。暮星辰站在院子裏,看著聖龍城的天際線。晨光已經亮了,但城東方向有濃煙升起。他皺了皺眉,正要開口問,一個禁衛快步跑進來,臉色很急。
“少主。城東糧倉起火了。城南靈脈節點被人動了手腳,濁氣往外湧。城北巡城哨所被襲擊,三個守衛被殺。”
暮星辰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糧倉、靈脈、哨所。三個地方同時出事。他想起暮秋剛才說的那隻蝴蝶,想起柳婆之前說的那些話。暮瑤已經動手了。
他快步走進屋裏,對暮羽喊了一聲:“看好他們。”
然後他往長老堂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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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瑤站在自己的寢殿裏。
她麵前跪著一個人。暗部的聯絡人,渾身是血,手臂上插著一支斷箭,臉色灰白。
“長老。糧倉燒了。靈脈節點亂了。哨所那邊殺了三個守衛。但暮星辰的人反應太快了。他的人在糧倉外圍布了防線,我們的人衝不進去。靈脈節點那邊,他的禁衛已經去封堵了。哨所那邊……”那人喘了一口氣,“我們折了四個人。剩下的撤回來了。”
暮瑤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她看著跪在地上的聯絡人,聲音很平:“暮秋和柳婆呢?”
“在暮星辰的宅院裏。暮星辰加派了人手,進不去。”
暮瑤沉默了一會兒。昨晚幽都的聲音還在她腦子裏轉——“撤。帶上你的人,從南門走。南疆的接頭點我已經給你了。聖龍城你不能留。暮生雖然閉關多年,但他是神王。暮淵半步神境。長老堂那幾個老東西都是聖境巔峰。你一個聖境中期,拿什麼跟他們拚?你留在這裏,一旦做實,連撤都撤不了,還會壞了大計。”
幽都說得對。她知道幽都說得對。但她不甘心。她在聖龍城經營了四十一年。她的宅院,她的密室,她的暗部,她攢下的所有東西,都在這裏。她花了多少年才爬到長老的位置。她花了多少年才在長老堂裏安插了自己的人。她花了多少年才把那些暗線一條一條鋪開。就這麼扔下,她不認。
而且她還有一顆幽珠。幽都雖然讓她撤,但沒有收走幽珠。那是她的底牌。她可以用幽珠製造死侍,在聖龍城製造混亂。隻要混亂夠大,暮星辰的人就會被引開。隻要暮秋和柳婆死了,就沒有直接證據了。沒有證據,長老堂動不了她。她是聖龍族長老,沒有鐵證,誰敢輕易動她?
她賭了。她賭自己能贏。
她走出寢殿,穿過甬道,往暗部的聯絡點走去。她需要人手。她需要在天亮之前,把能召集的暗部全部召集起來。她站在聯絡點的院子裏,麵前站著十幾個人。暗部的七個人站在最前麵,後麵是外圍的聯絡人和幾個被聖龍族除籍的散修。
暮瑤看著這些人,沒有說話。她從袖中取出幽珠,珠子在她掌心裏亮了一下,暗紫色的紋路開始快速爬動。
“站好。”她的聲音很平,“不要動。”
她走到第一個人麵前,把幽珠按在他的心口。珠子貼在心脈上,暗紫色的紋路像活了一樣,從珠子表麵伸出來,刺入那人的皮膚。那人渾身一顫,眼睛翻白,然後慢慢恢複了正常。但他的眼神變了,變得空洞、呆滯,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暮瑤收回幽珠,走到第二個人麵前。一個接一個。十幾個人,在幽珠的侵蝕下變成了死侍。暮瑤收回幽珠,珠子表麵的暗紫色紋路比之前更深了,爬動的速度也更快了。她看著麵前這些死侍,他們站在晨光中,一動不動,像一排等待指令的傀儡。
“去糧倉。去靈脈節點。去巡城哨所。去長老堂。製造混亂。殺巡城守衛。燒靈脈。斷糧道。引開所有人的注意。”
死侍們轉身,無聲地散開,消失在暗巷深處。
暮瑤站在原地,把幽珠收回袖中。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很穩,沒有一絲顫抖。她轉身往自己的宅院走。她需要回去等消息。等混亂起來之後,再去找暮秋和柳婆。她要在暮星辰反應過來之前,把他們兩個解決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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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星辰在長老堂待了半個時辰。
他把暮秋交代的路線、暗部的活動規律、還有那隻蝴蝶的事,全部擺在了三位調查組長老麵前。長老們聽完之後,議事殿裏沉默了很久。然後為首的長老抬起頭,看著暮星辰。
“你確定這些東西是真的?”
“暮秋醒了。他願意當麵指證。柳婆是暮瑤的貼身侍女,伺候了她四十一年。她昨晚去給暮秋送藥的路上,看見了一個黑影從暗巷深處出來。月光下她看清了那個人的側臉,是暮瑤。暮瑤扶著手臂,像是受了傷。緊接著她就看見暮羽背著暮秋從暗巷裏跑出來。她當時以為是看錯了,但後來回想起來,暮瑤的側臉、扶著手臂的動作、暮秋頸側的鎖脈針,全都對得上。蝕心丹是藥師驗過的。暮秋手裏的龍血晶石碎片、暗部路線密紙、善後記錄玉簡,暮羽已經去取了。”
長老們互相看了一眼。然後為首的長老點了點頭:“明天。長老堂公開審理。暮秋和柳婆都要到。”
暮星辰點頭,轉身走出長老堂。他站在石階上,看著聖龍城的天空。濃煙比之前淡了一些,糧倉的火被壓住了。城南的濁氣也被禁衛封住了。混亂正在平息。但他知道,暮瑤不會就這麼算了。她還有底牌。她還有幽都。她還有暗部。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宅院。暮羽迎上來。
“少主。暮秋和柳婆都還好。暮秋醒了之後,又睡過去了。柳婆在守著他。”
暮星辰點了點頭。他走進院子,在石階上坐下來。他看著天邊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沉默了很久。明天。明天長老堂公開審理。他要把暮秋和柳婆帶過去。暮瑤在路上動手的可能性很大。他需要安排足夠的護衛。他需要確保萬無一失。
他叫來暮羽:“明天長老堂,你帶隊護送。前後各三人,中間兩人貼身。走大路,不走暗巷。路上不停留。如果有人攔路,不要戀戰,護著人衝過去。”
暮羽點頭,轉身去安排。
暮星辰坐在石階上,看著院子裏漸漸亮起的燈火。夜色落下來,聖龍城的輪廓在黑暗中沉默著。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裏那枚鎖脈針還在。他握緊拳頭,針尖硌進掌心,微微發疼。
明天。明天就見分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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