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097 更新時間：26-10-01 16:01
長老堂的議事殿裏，氣氛比之前更沉了。
暮瑤逃了。議事殿裏隻剩下長老們、暮星辰、暮羽、躺在擔架上的暮秋和站在旁邊的柳婆。魔氣已經散盡，但空氣裏還殘留著一絲刺鼻的腥冷氣息。暮寒山站在殿中，看了暮秋一眼，又看了柳婆一眼。
“暮秋。你替暮瑤做事，參與屠戮靈族小部族，手上沾了血。按族規，當受九龍鞭刑，鎖龍塔囚禁五年。”
暮秋躺在擔架上，沒有辯解。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暮秋認罪。”
“但他戴罪立功，揭發暮瑤，交出罪證。”暮星辰開口了，“大長老。暮秋的傷是暮瑤親手紮的，鎖脈針傷了他的頸側經脈，毒入心脈。他現在連坐都坐不起來，九龍鞭刑下去，他熬不過一鞭。”
暮寒山沒有說話。他看了一眼暮秋頸側的紗布，又看了一眼暮星辰。
暮星辰繼續說：“當年雲青煙被指控殺害同族，長老堂僅憑她是混血，又有暮瑤提供的證據，就定了她的罪。現在暮秋指證，那具屍體是暮瑤暗部的人搬進去的。雲青煙沒有殺同族，她是被陷害的。長老堂當年對她動了殺心，那是武斷的。現在的判罰也有欠妥當。”
議事殿裏安靜了一瞬。幾個長老麵麵相覷。他們想起當年雲青煙那件事。那個混血女子被押上裁決殿之前，暮星辰有意放走了她和暮風。長老堂震怒，罰了暮星辰九龍鞭刑。那件事之後，暮星辰在族中沉寂了很久，直到後來才慢慢重新崛起。
“當年的事，確實草率了。”二長老暮昆的聲音低了下去。他和暮瑤的父親是舊交，但雲青煙的事他也沒有深究。他當時覺得，一個混血女子，本身就壞了規矩。死了同族，當然是她幹的。
“草率？”暮星辰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砸在議事殿的石板上，“當年雲青煙被定罪的時候，有沒有人查過那具屍體的來源？有沒有人問過她，她房中為何會有同族的屍體？沒有人。因為她是混血。因為長老堂覺得她不配。我放她走，你們罰我九龍鞭刑。我認。但現在真凶找到了，暮瑤。當年你們武斷地定了雲青煙的罪，現在也該還她一個公道了。”
三長老暮鍾的臉漲紅了。他拍了一下扶手：“少主。雲青煙雖然是被陷害的，但她混血的身份是事實。暮風壞了聖龍族的規矩。聖龍族血脈不容外流。這是祖訓。你不該放走暮風這個罪人。”
暮鍾還想說什麼，暮寒山抬了一下手。他年紀大了，動作很慢，但議事殿裏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三鞭。”暮寒山的聲音很平，“暮秋戴罪立功，揭發暮瑤，交出罪證。這些可以減刑。但他參與暮瑤的計劃，屠戮靈族小部族，是事實。九龍鞭刑九鞭太重，那就三鞭。等平定聖龍城內亂之後，到裁決殿領罰。另外，鎖龍塔兩年刑期。兩年刑滿釋放後，歸入少主麾下，聽由少主安排。”
長老們麵麵相覷。然後一個接一個地點了頭。
暮寒山又看了一眼柳婆。老婦人站在擔架旁邊，衣裳破了好幾處，手臂上纏著紗布，臉色灰白。她一直在抖，魔氣對她的影響比對暮秋更大。她沒有修為，身體撐不住魔氣的侵蝕。藥師說過，她能活下來已經是命大。
“柳婆。”暮寒山的聲音放輕了一些，“你伺候暮瑤四十一年，知情不報，本該同罪。但你檢舉有功，沒有參與實際行動。長老堂免去你的罪責。你年事已高，回去好好養著。”
柳婆沒有跪下。她站得很直，看著暮寒山，聲音很啞：“謝大長老。”
暮寒山點了點頭，轉身看向暮昆：“暮瑤的宅邸查封。密室裏的東西全部封存。暗部的殘餘，一個一個查，一個都不要放過。另外，派人跟著少主，追捕暮瑤和她手下的暗線。”
長老們紛紛應聲。暮寒山走到暮星辰麵前，停了一下。
“少主。你做得對。”
然後他轉身走了。他的腳步很慢，像來時一樣。暮羽站在殿門口，看著祖父的背影消失在廣場上。他的嘴角微微揚了一下，然後轉身去安排人手。
暮星辰站在殿中，看著暮秋和柳婆被護衛抬下去。當年那九龍鞭刑的疤痕，還在他後背。每一道他都記得。但他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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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星辰是在當天傍晚去見父親暮淵的。
暮淵剛出關。他閉關了三個月，衝擊半步神境的瓶頸，雖然沒有完全突破，但修為又漲了一截。他坐在書房裏，聽著暮星辰把暮瑤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他說得很慢，從暮瑤暗部的活動，到失蹤案的真相，到暮瑤夜襲暮秋，到長老堂的審判，到暮瑤用魔族手段控製活人製造混亂，到蝴蝶釋放魔氣掩護她逃走。
暮淵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開口：“卿本佳人，奈何做賊。”
暮星辰看著父親。暮淵的臉上沒有怒意，隻有一種很深的惋惜。暮瑤是他看著長大的。暮瑤的父親是聖龍族的老長老，和暮淵是舊交。暮瑤小時候經常來族長府玩，暮淵還記得她紮著兩個小辮子跟在暮風後麵跑的樣子。後來暮風退婚，暮瑤就變了。暮淵當時以為她隻是傷心，過一陣就好了。沒想到她走了這條路。
“她修煉走火入魔之後，魔族找上她，用龍血做餌，讓她越陷越深。”暮星辰說，“她一開始是為了壓製反噬，後來就停不下來了。她手裏的蝴蝶是魔族給她的，叫幽都。她和幽都之間有直接聯係。暮秋交代，她每次和幽都說完話之後，過不了多久就會出事。有時候是地脈突然炸了，有時候是某個人突然死了。”
暮淵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聖龍城的暮色，遠處的天際線上，暮瑤宅院的方向有火光在跳動。那是禁衛在查封她的宅邸。
“傳書給穹頂之境。”暮淵的聲音很沉，“傳書給離殤神王和白之舟神王一行。暮瑤有魔族相助，一天不落網，靈族乃至整個大荒都難有安寧日。她手裏有那隻蝴蝶，有魔族的通訊手段。我們不知道魔族下一步計劃是什麼。但暮瑤往南去了，南疆那邊，讓他們提前做準備。”
暮星辰點頭：“我這就去辦。”
暮淵轉過身，看著暮星辰：“星辰。雲青煙的事，長老堂欠她一個公道。你去傳書的時候，也給她帶一句話。就說——聖龍族欠她的，我會還。”
暮星辰看著父親，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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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頂之境收到傳書是在三天後。
穹頂之境的長老殿裏，幾位長老傳閱了暮星辰的來信。信不長，但信息量很大。暮瑤暗殺同族、勾結魔族、從聖龍族長老堂逃脫，現在向南逃竄。信末附了暮瑤的畫像、暗部殘餘的名單、以及那隻蝴蝶的描述。
“全域通緝。”為首的秦蒼長老放下信，聲音很平，“傳書給大荒四界的所有宗門。雷澤聖境、炎域、暗夜森林，以及穹頂之境下屬的所有巡守點。一有發現，立即傳書。”
“暮瑤手裏有魔族的通訊手段。”玄星說，“她在聖龍城曾用魔族手段控製活人製造混亂，被控者眼神空洞、不怕痛、經脈有暗紫色魔氣。如果她潛逃途中與潛伏魔族會合，事情會更麻煩。”
白玄明點了點頭。他想起晉元一行正在南下的路上。不過有老祖在，他並不擔心。
白玄明站在殿門口，看著穹頂之境的天空。穹頂大陣的靈光在天幕上緩緩流轉，邊緣有幾處暗色的斑點，比之前更明顯了。他皺了皺眉。靈脈濁氣在上升。四柱的汙染在加重。暮瑤的事，隻是靈族亂局的一個縮影。更大的麻煩，還在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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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殤收到傳書是在同一天。
他站在九尾狐族的哨所裏，把暮星辰的信看了兩遍。暮瑤。那個聖龍族的長老，他見過幾次。她總是溫婉得體，說話輕聲細語，看起來和魔族沾不上邊。但她逃了。她往南去了。靈族南疆。
離殤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他想起白之舟的玉簡，想起南疆海域的濁氣異動，想起青璃說過的那些被滅的小族。難道暮瑤在南疆有魔族的接頭點？如果暮瑤去了南疆，南疆的亂局會不會比現在的靈族更棘手？
他取出一枚傳訊玉筒，寫下一行字：“暮瑤南逃，可能入南疆。請白神王留意。南疆海域的濁氣異動可能和她有關。她在聖龍城曾用魔族手段控製活人製造混亂，被控者眼神空洞、不怕痛。若在海上遭遇，不要貿然動手。先傳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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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瑤是在第五天發現自己聯係不上幽都的。
她躲在一個廢棄的獵戶石屋裏，石屋在靈族南部邊陲的一片密林中。屋子裏隻有一張破床、一個石灶、一扇漏風的窗。她坐在床上，手裏攥著那隻蝴蝶。蝴蝶的翅膀斷了一截，斷口處泛著枯黃的顏色，像一片被折斷的枯葉。她把靈力注入蝴蝶，蝴蝶的翅膀亮了一下，又暗了。沒有回應。她又試了一次，還是暗的。
幽都那邊斷了。
暮寒山那一折，折斷了蝴蝶的一截翅膀，也折斷了幽都和暮瑤之間的聯係。幽都的魔識被那一折傷到了。他不會再回應暮瑤。至少在短期內不會。
暮瑤把蝴蝶收回袖中，靠在牆上。她的臉色很差，嘴唇發白，眼角的細紋在昏暗的光線中很深。她的左臂還在隱隱作痛，那是暮羽劃的那一刀。她的經脈裏，那股灼痛又回來了。沒有龍血晶石，沒有幽都的魔氣壓製，她隻能硬扛。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發抖。她手裏還有一顆幽珠。最後一顆。她可以用它製造死侍，擋一陣追兵。但一顆幽珠能撐多久？一天？兩天？她手下的暗部隻剩下三個人。剩下的要麼被長老堂抓了，要麼跑了。她從聖龍城帶出來的人，一路上又散了大半。
她後悔了。她不該不聽幽都的話。幽都讓她撤，讓她直接去南疆。她不聽。她非要搏一把。她用幽珠製造死侍，在聖龍城製造混亂。她以為混亂夠大，就能殺掉暮秋和柳婆。結果暮秋和柳婆沒死，她的暗部死了大半，她自己也被暮寒山折斷了蝴蝶，斷了和幽都的聯係。
她在石屋裏坐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時候，她站起來，把蝴蝶收好，把幽珠收好。她走出石屋，往南走。她記得幽都說的那個接頭點。南疆。靈族南疆海域的邊緣，有一座叫“沉沙嶼”的小島。島上有幽都留下的暗線。她到那裏，就能重新聯係上幽都。
她走得很慢。她的腿在發抖，經脈在灼痛，左臂的傷口在滲血。但她沒有停。她知道長老堂的追兵在後麵。她知道暮星辰在找她。她知道離殤的九尾狐族在南疆外圍活動。她不能停。
她走了很遠。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她在一棵老樹下坐下來。她從袖中取出蝴蝶，又試了一次。蝴蝶的翅膀亮了一下，又暗了。沒有回應。她把蝴蝶收回袖中，閉上眼，靠在樹上。樹皮很粗糙，硌著她的後背。她閉著眼，腦子裏翻湧著很多東西。她想起暮風退婚那天。想起她第一次和蝴蝶說話的時候。想起那些被她抽幹龍血的世家子弟。想起柳婆站在長老堂上看著她的眼神。
她睜開眼。天已經完全黑了。她站起來，繼續往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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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澤聖境、炎域、暗夜森林，以及大荒四界所有宗門、巡守點，在同一天收到了穹頂之境的傳書。
傳書的內容很簡單：暮瑤暗殺同族、勾結魔族、逃出聖龍城、向南逃竄。全域通緝。一有發現，立即傳書。
暮瑤的畫像被貼在各處關隘和城鎮的告示欄上。她的名字出現在所有巡守點的通緝令上。她從聖龍族的長老，變成了大荒全域的逃犯。
而她正踩著夜色，一步一步往南走。南疆的輪廓在地平線上漸漸顯現。那片灰藍色的天際線下麵，是幽都給她留的接頭點。是她最後的退路。也是她最後的賭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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