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793 更新時間：26-10-18 16:03
幽都醒來時，石殿裏少了一個人。
他的魔識在領地中掃了一遍。沒有。枯樹石椅還在，蝴蝶還在，那隻斷翼的蝴蝶還落在石椅的扶手上。翅膀斷了一截，斷口處泛著枯黃的顏色，像一片被折斷的枯葉。但暮瑤不在。他找到了她最後留下的痕跡——一串腳印，從石椅邊延伸出去，往魔域深處。腳印很穩，沒有掙紮的痕跡。
她是自己走的。
幽都沉默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他殘破的魔識中翻湧。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是憤怒？是困惑？是失落？還是別的什麼？他想不明白。他隻是覺得，石殿裏少了一個人之後，變得很空。那種空，讓他不舒服。
他告訴自己，暮瑤已經沒有用了。她是個棄子。她體內的聖龍族血脈被魔氣侵蝕得差不多了，經脈碎了大半，壽元幾乎燃盡。她幫不了他做任何事。她甚至撐不過這個月。她走了也好。省得他還要費心處置。
但他還是站了起來。他的魔識從石殿中湧出去，往魔域深處延伸。灰紫色的天穹下，黑色的土地上，暮瑤的氣息已經很淡了。但幽都認得那個氣息。那是他蝴蝶上的氣息，是他給她的魔識印記。他順著那道氣息追去。
他告訴自己，這不是因為別的。這是規矩。魔域的規矩。他的人是死是活，輪不到別人來處置。就算沒用了，也輪不到夢魘來做順水人情。誰的人誰處置，越了界就是挑釁。他追過去，是為了規矩。不是因為別的。
他追了很久。他的魔識很弱。暗門封印之後，他與遺骨之間的那條魔識連接斷了，線斷的時候碎了他一截魔識。那隻飛往大荒的蝴蝶被碎，暮寒山折斷的半片翅膀至今未愈。三重傷疊在一起，再加上他原本剛醒沒多久，連維持領地外圍的屏障都吃力。但他還是追了過去。
他來到了一座石殿前。
石殿很大，通體漆黑，殿門敞開著，暗紫色的光從門內湧出來。夢魘坐在殿中的黑石座上，一隻手撐著下頜，另一隻手把玩著一團暗紫色的光。那團光裏，暮瑤的身體懸浮著，雙瞳漆黑，一動不動。
“幽都。”夢魘抬起頭，那雙幽冷的眼睛在暗紫色的光中泛著光，“你醒了？來得正好。我正打算把她送去蟲後那裏。你來了，一起吧。”
幽都沒有說話。他的魔識在石殿中鋪開，暗紫色的霧氣翻湧著，和夢魘的力量在殿中無聲地碰撞。
“怎麼？”夢魘笑了，“舍不得？”
“她是我的。”幽都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
“你的？”夢魘站起來，暗紫色的光在他掌心凝聚，“你自己不要的東西，我替你收著，你不謝我，反倒來跟我要人？幽都，你蝴蝶碎了，腦子也碎了？”
“我的人，輪不到你動。”
夢魘的眼睛眯了起來。他的身形很高，暗色的霧氣在他周身翻湧。“幽都。你現在什麼狀態，你自己不清楚？暗門封了。蝴蝶碎了兩隻，魔識弱得連屏障都撐不住。你拿什麼跟我搶人？你連站都站不穩。”
幽都沒有回答。但他的魔識沒有退。暗紫色的霧氣在石殿中越湧越濃，和夢魘的力量絞在一起。兩股魔識在殿中碰撞，震得石殿上的黑石簌簌落下碎屑。
然後暮瑤醒了。
她的雙瞳從漆黑中恢複過來，那雙眼睛緩緩睜開，茫然了一瞬，然後看清了眼前的一切。她看見了兩股魔識在碰撞，看見了暗紫色的光在翻湧，看見了夢魘那張幽冷的臉，看見了幽都的魔識化成的暗霧。
她看見了幽都。
她沒有看見幽都身後的蝴蝶。她隻看見幽都站在石殿中，他的魔識和夢魘對峙，而她的身體懸浮在半空，像一件被爭奪的物品。她的大腦在混沌中拚湊出一個畫麵——
幽都不要她了。
他在和夢魘談條件。他在把她交出去。她想起自己被全域通緝，無處可去，是幽都給了她一條逃命的路線。她相信他能救她。她投靠他，是因為她隻有這一個選擇。但現在，連這個選擇也不要她了。
“幽都！”
她的聲音在石殿中炸開。兩個魔識同時頓住。
暮瑤的身體在暗紫色的光中劇烈顫抖。她的臉上全是眼淚，雙瞳又開始泛紫——那是魔氣侵蝕的痕跡。她的經脈在灼痛，龍血在變質，壽元在燃燒，但她不在乎了。她盯著幽都的魔識，眼睛裏全是恨，全是怨，全是不甘。
“連你也要拋棄我嗎？”
幽都沒有說話。他的魔識僵在半空。
“你說啊！連你也要拋棄我嗎！”暮瑤的聲音在發抖，在撕裂，“我為了活命才信你！我為了活命才來魔域！你現在要葬送我？我算什麼？我到底算什麼！”
她的眼淚滴在暗紫色的光中，瞬間被蒸發，化作一縷白霧。她的經脈在崩裂，龍血從嘴角滲出來，但她還在喊。她拚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把體內殘存的龍血靈力全部逼了出來，暗紫色的光在她周身炸開。
“我不會就這樣算了的！幽都！我要跟你同歸於盡！”
她朝幽都的魔識撲過去。
但她已經沒有力氣了。她的身體在半空中一滯，然後像一塊被抽空了力氣的布，直直地往下墜。暗紫色的光在她身上緩緩消散，那些龍血靈力還沒來得及觸及幽都的魔識，就已經在她體內枯竭了。她墜下去，墜進幽都的魔識中。
幽都接住了她。
他的魔識化作暗紫色的霧氣，裹住她墜落的身體。她的身體很輕，很冷。經脈已經碎了大半，龍血變得暗黑，壽元幾乎燃盡。她躺在他的魔識中，雙瞳裏那點暗紫色的光在一點一點散。
“瘋女人。”幽都的聲音很低。
暮瑤的嘴唇動了動。她想說什麼，但已經沒有力氣了。她的眼睛看著幽都的魔識——她看不見他的臉，但她知道他在那裏。她笑了。那種笑，很輕，很軟，很知足。“你···需要···我。”
然後她的身體開始碎裂。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化作暗紫色的塵埃。塵埃飄散在石殿中，落在幽都的魔識上，落在夢魘的暗霧裏，落在黑色的地麵上。她碎裂得很快，像是她一直撐著的那口氣終於散了，身體就再也撐不住了。
幽都的魔識中，那隻斷翼的蝴蝶飛了起來。它落在暮瑤碎裂的身體上，落在那些暗紫色的塵埃上。它的翅膀斷了一截，斷口處泛著枯黃的顏色，像一片被折斷的枯葉。它微微顫動，一下，兩下，三下。然後越來越多的蝴蝶從幽都的魔識中飛出來，落在暮瑤化作的塵埃上。它們不飛了，不動了。就停在那裏。幾十隻蝴蝶，停在一地暗紫色的塵埃上，像是鋪了一層會呼吸的、微微發光的毯子。
那些蝴蝶在發光。很淡很淡的暗紫色的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像是心跳。
夢魘看著這一切。他站在黑石座旁，暗紫色的光在他周身翻湧。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一聲。
“幽都。你不會是動情了吧？”
幽都沒有回答。他的魔識還停在蝴蝶和塵埃旁邊，一動不動。
“蟲後要是知道了——”夢魘的聲音裏帶著戲謔，“你應該知道是什麼下場。”
幽都的魔識緩緩轉過來。暗紫色的霧氣中，那隻斷翼的蝴蝶重新飛起來，落回他的魔識旁邊。他看了夢魘一眼。那一眼很平，很靜，什麼都看不出來。
“不要觸碰我的獵物。”
夢魘沒有再說話。他坐回黑石座上，看著幽都的魔識裹著那層蝴蝶和塵埃，緩緩退出石殿。暗紫色的光在殿門口晃了一晃，然後消失了。
石殿恢複了死寂。夢魘一個人坐在黑石座上，看著空蕩蕩的殿門。他笑了一下，但那笑裏沒有了之前的戲謔。
“獵物。”他重複了一遍。然後他閉上眼，暗紫色的光將他的身形緩緩吞沒。
海麵上。
晉元一行離開珊瑚宮已經兩天了。渡海船破開深藍色的海麵，往北而去。裂隙封住以後，他們第一次這樣重新看南疆的海麵。海風舒爽，氣候宜人。雖然濁氣和魔息還沒有完全散盡，但離裂隙比較遠的海麵已經開始泛著淡淡的藍色。
晉元站在船頭，看著海麵。月柔坐在他旁邊，手裏握著那隻傳音螺。她的指尖輕輕摸著螺殼上的珍珠虹彩，原野之靈的靈力偶爾滲進去，螺口泛出一圈極淡的光。
“好看嗎？”晉元問。
月柔點了點頭。“比來的時候好看多了。”
炎昭坐在船舷邊，赤魅刀放在膝上，刀尖朝下，沒有出鞘。他閉著眼，像是在養神。許寒卓趴在船尾，手裏捏著一顆海果，一邊啃一邊看海。阿銀從葫蘆裏探出半個腦袋，看了一眼海麵，又縮了回去。曦光玉隼在高空盤旋，銀白色的羽翼在陽光下泛著淡金色的流光。
船行了很久。入夜時分，船上的燈已經亮起。鮫族的渡海船在船頭掛了一盞深海鮫珠燈，淡藍色的光在海麵上鋪開，照亮了船前的一小片水域。晉元坐在燈下，翻著海眼秘錄。月柔靠在他身邊，閉著眼，指尖還在陣紋上緩緩描摹。
然後他們看到了海麵的異象。
遠處的海麵上，有一片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不是鮫珠燈的光。那是一片朦朧的、霧蒙蒙的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海底升上來，又像是天上有什麼東西映在了海麵上。那片光裏有一座山的輪廓。很高，很大，雲霧纏繞。山上有樓閣，有飛簷，有看不清的殿宇。像是一座仙山的虛影。
“那是什麼？”許寒卓站起來，海果掉在甲板上。
炎昭睜開眼，赤魅刀在膝上輕輕震了一下。
月柔站起來，走到船頭，看著那片光。她的原野之靈從體內湧出來，往那片光探去。她愣了一瞬。
“那是真的。”她的聲音很輕，“不是幻象。我的原野之靈能感覺到——那裏有真實的靈脈，真實的土地，真實的東西。”
晉元站在她身邊，雷力在經脈中翻湧了一瞬，往那片光探去。他的雷力觸到了什麼。很厚，很沉，像是一道門。他試了試，推不動。
“結界。”他說，“那裏有一道結界。”
船底的陣紋開始震動。渡海船的速度在加快，不是順風，不是洋流，是有一股力量在牽引。船身開始偏轉，不再往北，而是往東，往那片仙山虛影的方向。
“怎麼回事？”許寒卓抓住船舷。
“暗流。”晉元說。他的雷力在船底鋪開，試圖穩住航向，但那股力量太大了。他的雷力推不回去。船在加速，往那片光漂去。曦光玉隼在高空發出一聲清越的鳴叫，銀白色的羽翼在夜空中劃出一道淡金色的光。
而在極遠的海麵上，一葉小舟。
船很小，很舊，船身被海水泡得發白。一個人坐在船尾，青灰色的長衫在夜風中微微浮動。他抬起頭，看見遠處那片仙山虛影，也看見了那艘被暗流牽引的渡海船。
他的目光落在船的上方。那裏有一隻隼。銀白色的羽翼，淡金色的流光，尾羽點綴著淺淺的緋色。他在夜色中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
然後他拿起船槳，劃了一下。小舟往那片光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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