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076 更新時間：26-10-19 16:02
漩渦來得毫無征兆。
前一瞬海麵還泛著淡淡的藍色，月光在浪尖上碎成千萬點銀鱗，下一瞬整片海域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抽空了，海水猛地塌陷下去，形成一個巨大的、旋轉的深淵。渡海船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拖了進去，船身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眾人被轉得頭暈目眩，船底陣紋徹底暗了。
然後，一切突然停了。
船擱在了一片銀白色的沙灘上。眾人撐著船舷站起來，往四周看去。沙灘盡頭是一座山，雲霧纏繞在半山腰，山頂隱沒在雲層之上。山體上隱約可見樓閣飛簷，燈火點點，像是一座沉睡的城。一座仙山。不知名的仙山。海風從山的方向吹來，帶著一股古老而清冷的氣息。
晉元不知道這是哪裏。他抬頭看天，想從星位辨認方向，但天上的星星和他記憶中的方位對不上。這片海是陌生的，這座山是陌生的，連風裏的味道都是陌生的。
然後他感覺到了什麼。雷力在經脈中猛地一跳。他轉過身。
沙灘的另一頭，一葉小舟正緩緩靠岸。船尾坐著一個人，青灰色的長衫在夜風中微微浮動。小舟穩穩地穿過漩渦區，海水在他船底分開，又無聲地合攏。那股把渡海船攪得七零八落的力量，在小舟麵前像是根本不存在。
小舟靠上沙灘。船上的人站起來。他很高，肩寬腰窄，長發散著。眉眼間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邪氣，眼睛很黑，很深。
然後他動了。銀白色的光在掌心凝聚，法陣朝曦光玉隼壓過去。
靈隼剛從漩渦中掙脫，正在低空盤旋。法陣無聲無息地壓到它麵前，靈核像是被什麼東西握住了，一陣劇痛湧上來。它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翅膀一歪，從半空墜落。
“曦光！”晉元吼了一聲，雷力炸開，化作一道金色殘影朝靈隼撲去。但白玄青更快。第二個法陣已經在指尖展開。晉元來不及接住靈隼，隻能轉身擋在它麵前，雷力在掌心凝聚成一麵盾。法陣撞上雷盾，銀白色的光和金色的雷光在沙灘上炸開。晉元被震退三步，腳在沙灘上犁出兩道深痕。雷盾碎了，法陣也碎了。
白玄青偏了偏頭，似乎有些意外。但他的手上沒有停。第三個法陣在掌心展開，兩隻手同時亮起銀白色的光，一左一右朝晉元兩側壓去，繞過他，朝身後的靈隼合攏。
“炎昭！”晉元吼道。
炎昭已經動了。赤魅刀出鞘，刀身上暗紅色的紋路在月光下亮了一瞬。他單手持刀，刀尖朝下。火魅四境第三境“封刀·斂焰藏魅”的刀意從刀身上湧出來——這是他在封刀盟四境刀道基礎上，融入烈火焚心、魅惑煉魂的火魅雙元素後悟出的專屬刀意。收炎斂勢，魅念歸心。火藏於骨，妖隱於襟。不逞焚殺，靜守天心。刀氣不張揚，不暴烈，但極準，極穩。一刀斬出，刀氣在沙灘上劃出一道暗紅色的弧線。刀氣撞上法陣，法陣被斬成兩半。
白玄青的目光在赤魅刀上停了一瞬。刀氣中那抹暗紅色的弧線，收鋒斂勢的刀意，像極了封刀盟的路子。但又不完全是，裏麵多了一股火魅的烈性與妖氣。他微微偏了偏頭。
“封刀盟的手法。不過路子不太一樣。”他的聲音很輕，“自己悟的？”
炎昭沒有回答。他的刀勢未收，赤魅刀上的暗紅色紋路還在亮著。
許寒卓也動了。破山劍從甲板上拔出來，一百二十斤的重劍在他手中像一根樹枝。他衝到靈隼麵前，把劍往沙灘上一插。業火珠在丹田裏轉了一圈，業火從體內湧出來，順著破山劍的劍身燒起來。火焰在劍身上跳動，在沙灘上鋪開一道火牆。這是佛門功法與業火珠的結合，明王怒的雛形。火焰裏隱約可見一道模糊的虛影，不多，但足以把靈隼擋在後麵。
白玄青看著那道火牆，目光微微一動。“佛門功法？”他的手指停了一瞬，“你是靈遠的弟子？”
許寒卓沒有回答。他的額角滲出汗珠，業火珠在丹田裏跳得厲害，咒印在脖子上隱隱發燙。法相境後期的修為撐這道火牆，已經快到他極限了。
白玄青的指尖再次亮起銀白色的光。這一次，法陣的紋路變得更加繁複，更加冷厲。他的瞳孔深處浮現出一道極淡的銀灰色陣紋。
“寂目。”
那道陣紋轉瞬即逝，但晉元看見了。白玄青抬眼，目光掃過火牆後麵的靈隼。靈隼在火牆後麵蜷縮著，靈核上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牽住了，越收越緊。它發出一聲低低的、壓抑的鳴叫。
“住手！”晉元的聲音炸開了。
雷印護指亮了一瞬，金色的紋路從護指上蔓延開來，順著手臂爬上肩膀，爬上脖頸。雷印融合。拳頭上金色的雷光凝聚成一個光團。他一步踏出，腳下的沙灘被雷力震得凹陷下去。拳頭砸向白玄青。
雷拳四式·弧光雷拳。
金色的雷光從拳頭上炸開，化作一道巨大的弧形閃電。白玄青沒有躲，抬起一隻手，銀白色的法陣在掌心展開，硬接了這一拳。雷光撞上法陣，炸開一團刺眼的白光。法陣碎裂，白玄青被震退了一步，低頭看了一眼掌心。掌心有一道淺淺的焦痕。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雷澤的雷。半步聖境。”
他的瞳孔深處再次閃過銀灰色的陣紋。寂目朝晉元的識海壓過去。
晉元的識海中，滄瀾的靈印在手腕內側猛地一跳。玄武的虛影在識海中亮了一瞬。他的身體僵了一瞬，識海中像是被無數根細針同時刺入。但雷印護指再次亮起，金色的雷光把寂目之力從識海中逼了出去。
與此同時，沙灘上——
阿銀從晉元肩上跳下來，銀白色的光在沙灘上炸開，化成人形。銀發的男孩雙瞳泛著銀白色的光，兩尾在身後豎得筆直，擋在晉元身前。
雲青煙從晉元的識海中湧出來。青色的光在沙灘上凝聚成一道身影，她化成人形，青色的衣裙在夜風中翻飛，雙瞳泛起淡淡的龍威，站在晉元另一側。
靈隼被白玄青的寂目壓製在沙灘另一頭，羽翼還在微微發抖。但它沒有退。它掙紮著站起來，銀白色的羽翼上雷力的餘痕還在，歪了歪頭，看著白玄青。
四靈，一個在沙灘上化形，一個在晉元身側，一個被壓製在遠處，一個在識海中穩住靈印。沒有一個退。
“驚雷破萬山。”
晉元一拳轟出。金色的光點炸開，化作一道巨大的雷柱。白玄青雙手抬起，銀白色的法陣在身前層層疊疊地展開，一層，兩層，三層。雷柱撞上第一層，碎。撞上第二層，碎。撞上第三層，裂開一道縫。白玄青被推得向後滑了一步，雙腳在沙灘上犁出兩道深痕。
“融合態。”他的聲音很輕，“不過還差得遠。”
他的手指再次亮起銀白色的光。這一次，他沒有用寂目，而是雙手同時展開法陣，銀白色的光在沙灘上鋪開，一個巨大的陣紋從腳底蔓延出去。陣紋所過之處，沙灘上的銀沙被壓實，形成一片光滑的鏡麵。
“鎮絡陣。”
陣紋亮到極致。晉元感覺到自己的靈印在躁動。阿銀、滄瀾、靈隼、雲青煙的靈核同時被一股力量叩擊，頭痛欲裂。阿銀從晉元身前退了一步，銀白色的毛發炸開，兩尾豎得筆直。滄瀾的靈印亮了一瞬，玄武虛影在晉元身後浮現。
“阿銀！”晉元吼道。
阿銀已經跳了出去。銀白色的光在沙灘上炸開。他的速度極快，化作一道銀白色的殘影，繞到白玄青身後。縮地成寸。爪子朝白玄青的後背抓去。
白玄青沒有回頭。左手往後一擺，銀白色的法陣在背後展開，擋住阿銀的爪子。但阿銀沒有收。他的兩尾猛地一甩，銀白色的光從尾巴上炸開，化作兩道弧光，一左一右朝白玄青的腰側斬去。
白玄青退了三步，避開了弧光。他的右手法陣朝晉元壓去。晉元的雷力已經從識海的刺痛中恢複過來，雷印護指亮到極致。
“炎昭！”晉元吼道。
炎昭已經動了。他一步踏出，赤魅刀在手中一分為二——赤焰刀歸右手，魅魔刀歸左手。赤焰刀上火焰翻湧，魅魔刀上暗紫色的光流轉。陰陽雙斬——一刀斬身，一刀斬魂。赤焰刀的刀氣化作一道赤紅色的弧線，魅魔刀的刀氣化作一道暗紫色的弧線，兩道弧線在空中交叉，形成一道巨大的十字斬，朝白玄青壓去。
白玄青的瞳孔微微一縮。“雙刀合一，又能分開。有點意思。你師傅是狂刀？”
炎昭沒有回答。他的刀勢未收，赤焰刀的火焰在燃燒，魅魔刀的暗紫色光在流轉。他往前踏了一步，準備第二擊。
但白玄青沒有給他機會。他的瞳孔深處銀灰色的陣紋再次亮起，這一次比之前更亮，更密，更冷。寂目全力催動，瞳中的鎮絡陣朝炎昭的識海壓過去。炎昭的刀勢滯了一瞬，赤焰刀上的火焰在顫抖，魅魔刀上的暗紫色光在閃爍。他的識海中，女妖在躁動，刀魂在翻湧。
“月柔！”晉元吼道。
月柔已經動了。她從晉元身後衝出來，樹女從她肩上探出頭來，翠綠色的長發在夜風中飄散。藤蔓從月柔手臂上瘋狂生長，從她腳底鋪開。腳下沙灘亮起一片青綠色的陣紋。藤蔓從沙裏鑽出來，纏向白玄青的腳踝。白玄青低頭看了一眼那些藤蔓，腳微微一抬，銀白色的法陣在腳底展開，把藤蔓碾碎。
但樹女沒有收。藤蔓在碎掉的瞬間重新生長，比之前更密，更韌。月柔的第二道陣已經鋪開了。淨化。原野之靈的淨化之力從陣紋中湧出來，朝炎昭的識海湧去。白玄青的寂目之力是精神類攻擊，淨化之力可以驅散精神類負麵狀態。炎昭的識海中的刺痛在消退，刀勢重新穩住了。
白玄青的目光在月柔身上停了一瞬。他看到了那個從她肩上探出頭來的翠綠色小女孩，看到了那些生生不息的藤蔓。
“三生島的樹女。”他的聲音很輕，“草木生生不息。有點意思。”
他的法陣在陰陽雙斬下碎了一道口子。他的身形被刀氣推得後退了一步。他的青灰色長衫被刀氣撕開了幾道口子，露出裏麵緊實的胸膛。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看著晉元，看著炎昭，看著月柔，看著許寒卓，看著火牆後麵的靈隼。
他的嘴角忽然彎了一下。“兩個半步聖境，一個法相後期，一個法相中期。不錯。”
他的目光落回靈隼身上。靈隼在火牆後麵，羽翼還在微微發抖。它歪了歪頭，看著白玄青。看了很久。然後它開口了。聲音清越，像玉石相擊。
“三少爺。”
白玄青的手指頓住了。
“三少爺。”靈隼又叫了一聲。它從火牆後麵走出來，羽翼上還帶著雷力的餘痕，但它走得很穩。“你離家太久了。”
白玄青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你為什麼要背叛二哥？”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瞳孔深處銀灰色的陣紋再次亮起，但這一次不是朝靈隼壓過去，而是在他自己眼中翻湧。“二哥對你不好嗎？你跟了他那麼多年，為什麼要跟一個外人？”
靈隼沒有退。它站在沙灘上，銀白色的羽翼在月光下泛著淡金色的流光。
“三少爺誤會了。”靈隼的聲音很輕，但很穩，“是玄明老爺把我贈與晉元的。晉元是玄明老爺的兒子。不是外人。”
白玄青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的身體僵在原地。他盯著靈隼，盯著晉元，盯著晉元手指上的雷印護指。他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很啞。
“晉元是白玄明的兒子。”靈隼說。
白玄青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晉元身上停了很久，又移開，落在靈隼身上。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緊，又鬆開。瞳孔深處，銀灰色的陣紋緩緩消散。
“二哥的……兒子。”
他沒有再說話。他轉過身，往仙山的方向走去。他的腳步很慢，但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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