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五十五章中墟·花塚

章節字數:4278  更新時間:26-11-02 1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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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過那塊殘碑,冷霧驟然濃了一倍。

    中墟花塚是一片巨大的凹陷窪地,像一口倒扣的鍋。密密麻麻的枯枝從地裏伸出來,灰白色的,一截一截地枯著,有的直立,有的倒伏,交錯成一片死掉的林子。枯枝下麵盤著老根,粗的像手臂,細的像手指,層層疊疊地纏在地麵上,踩上去軟中帶硬,像是踩在什麼東西的骨頭上。

    白霧濃得看不清十步之外,空中飄著細碎的幽白寒霜,像碎雪,落在皮膚上不化,滲進經脈裏,涼得人骨頭縫發酸。

    “別碰那些枯枝。”上官鄞走在最前麵,聲音壓得很低,“花息濃了,都屏住氣,少吸。”

    晉元把雷力往經脈裏一轉,屏住呼吸,抬眼往前看。霧氣裏,偽仙那隊人走在前麵二十步遠的地方,燈影在霧中一晃一晃的,像鬼火。

    花息越來越濃了。那種甜腥味,甜得發膩,膩得人喉嚨發緊。晉元覺得腦子裏的念頭開始往奇怪的方向跑,眼前偶爾閃過一些不該出現的畫麵,娘在村口的背影,白玄明在彼岸之界的血,一閃就沒了。

    “傻元。”阿銀在葫蘆裏悶悶地開口,“我有點犯惡心。”

    “忍著。”晉元低聲說,“這裏的東西不對勁。”

    前麵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偽仙隊伍裏有人蹲了下去,伸手去摳地麵上一塊泛著緋紅微光的東西。那塊東西埋在土裏,隻露出一角,晶瑩剔透,像一顆拇指大的珠子,裏麵流轉著緋紅色的光,在濃霧裏格外顯眼。

    “別碰!”仙尊的聲音從前麵傳過來,但晚了。

    那個蹲下去的偽仙已經把珠子從土裏摳出來了,捧在手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珠子裏的光,嘴裏喃喃著:“靈源結晶……這麼大一塊……帶回去,夠我們一族用十年……”

    他話沒說完,珠子裏的緋紅光猛地一亮,順著他的手指往經脈裏鑽。那偽仙渾身一僵,眼珠子往上翻,嘴角開始流涎。然後他慘叫了一聲,扔掉珠子,雙手抱著頭在地上打滾。

    “心魔。”上官鄞腳步一頓,聲音沉下來,“緋羅凝珠,埋在地下的靈源結晶,但裏麵全是花息凝的毒。碰了就被勾出心魔。”

    那偽仙滾了幾圈,忽然不滾了。他爬起來,眼神渙散,嘴角掛著笑,對著身邊的同伴就撲了過去。同伴躲閃不及,被他一口咬在脖子上。慘叫聲在霧裏炸開。

    仙尊的燈亮了。灰白光索抽過去,把發瘋的偽仙抽翻在地,但地上的緋羅凝珠被剛才那一通折騰震碎了,緋紅色的光從碎片裏漫出來,融進霧裏,花息又濃了一層。剩下幾個偽仙吸了那陣霧,臉色開始不對,有的眼神發直,有的開始自言自語。

    “都穩住!”仙尊的聲音第一次帶了焦躁,“退出這片霧!往裏走!快!”

    他帶著剩下的人往裏衝,但霧氣裏到處都是枯枝和凝珠,偽仙們慌不擇路,有人踩到凝珠滑倒,有人被枯枝絆住,減員又多了兩個。等仙尊衝出那片濃霧區,身後隻剩兩個偽仙跟著了。那兩個偽仙臉色都不太好,一個走路打晃,一個嘴唇發白,但還強撐著沒發作。仙尊自己也吸了不少花息粉塵,額角青筋在跳,但他壓得住。

    仙尊站在一棵枯緋羅花下麵,臉色鐵青地回頭看了一眼。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翻。

    “仙尊……”旁邊那個偽仙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

    “老朽一族困了萬年。”仙尊的聲音很輕,但在濃霧裏聽得格外清楚,帶著一種壓不住的偏執,“不老泉在衰,族人在老,我們等了一萬年,等到秘境開了,等到萬化靈根就在前麵。誰擋,誰死。”

    另一個偽仙沒敢接話。

    仙尊轉過頭,目光穿過濃霧,落在後麵不遠處的上官鄞一行身上。他盯著上官鄞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上官鄞,老朽一直覺得奇怪。你一個神王,從進秘境開始就收著打,連法相都沒開全過。是不想開,還是開不了?”

    上官鄞沒理他。

    仙尊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笑了。“你身上有東西在壓著。”他的語氣篤定起來,“每次你動用神力,都會慢一拍。剛才進花塚的時候,你抬手護那個小徒弟,左肩沉了一下。神王不該有這種破綻。”

    他往前走了半步,燈裏的灰白光往上官鄞那邊探了探。“秘境裏有東西在壓你。壓得你不敢全力出手。”

    上官鄞沒接話。

    仙尊笑得更篤定了。“老朽幫你一把。”他朝身邊的偽仙打了個手勢,“攪花根。往他們那邊攪。”

    兩個偽仙從懷裏掏出燈,往地麵上一按。灰白色的陣紋從燈底鋪出去,鑽入地下,像一隻手插進泥土裏,把盤繞的老根猛地往上一掀。枯緋羅花的殘根被攪起來,揚到半空,根上的花息和碎霜一起揚散,順著仙尊指的方向,往上官鄞和晉元他們的方向撲過來。

    仙尊自己站在上風處,燈罩縮小了範圍,隻罩住自己和身邊兩個偽仙。但花息太濃了,兩個攪花根的偽仙吸了不少粉塵,臉色已經開始發白,嘴唇發抖。仙尊沒管他們,目光死死盯著上官鄞那邊。

    “屏氣!”上官鄞喊了一聲。

    太晚了。花息粉塵撲到臉上,月柔第一個扛不住,悶哼了一聲,單膝跪地。樹女從她袖口竄出來,藤蔓瘋長,在她周圍結了一圈屏障,綠光壓著粉塵,但撐得很吃力。月柔咬著牙,把原野之靈從掌心推出去。淨化之力滲入周圍的粉塵裏,花息像被水衝過的煙,淡了一層。但粉塵太濃,她淨化一片,後麵又湧上來一片,撐得額頭冒汗。月璃被粉塵一激,胸口的暗紅光猛地炸開,玉玲瓏的白光被壓下去一截。他彎下腰,手指抓著自己的胸口,眼睛裏的暗紅光翻湧著往外冒。

    “月璃!”上官鄞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右手掐訣,指尖凝出一滴水,按進月璃眉心。但這次月璃的暴走比之前更凶,水滴滲進去,暗紅光隻是頓了頓,又翻上來。

    許寒卓那邊也撐不住了。咒印從脖子往耳根蔓延,暗紅色的紋路像火在燒,業火珠在丹田裏滾得他直冒汗。他咬著牙把破山劍往地上一插,幽藍的火從劍身往外推,推開了身邊的粉塵,但自己也撐得搖搖欲墜。

    “晉元!”月柔喊了一聲。

    晉元沒猶豫。他往前一步,雷力覆滿全身,丹田裏的雷印護指亮起來。阿銀從葫蘆裏躍出,銀白色的身影在半空舒展,化作一頭靈豹。體型比之前大了將近一倍,銀白毛發炸開,兩尾豎得筆直,湖藍瞳孔裏泛著銀白色的光。它落地時爪子一按,地麵塌了半寸。

    “崩天!”晉元一拳砸出去,雷光從他拳麵上炸開,砸在地麵上,把揚過來的花息粉塵震散了一大片。驚雷破萬山緊隨其後,雷力凝成一道粗壯的雷柱,順著地麵往前推,撞在仙尊那兩人腳下的陣紋上,把陣紋撕開一道口子。

    滄瀾的靈印在晉元胸口跳了一下。一層水土雙色的玄武重甲覆上他的身體,不動守禦形態。緊接著,又一層溫潤的時光之力滲入經脈,長生溯回形態。雙重加持下,晉元身上的雷力更沉更穩,每一拳砸下去,地麵都要震三震。

    雲青煙從晉元的神識中化形而出。青鱗覆手,龍威放開一線,壓低到隻護住月柔這一片區域。“聖龍鎮域。”她的聲音很輕,但龍威沉甸甸地壓出去,把衝過來的幾個偽仙震得腳下一滯。她左手一翻,青冥蝕毒順著掌風滲出去,纏上最近那個偽仙的經脈,那偽仙臉色一僵,靈力運轉慢了一拍。

    “鎖龍封脈。”雲青煙的手指點在那偽仙胸口,那人渾身一僵,靈力被封住,直挺挺地倒下去。

    炎昭那邊也沒閑著。赤焰刀出鞘,刀身帶著暗紅色的火光,一刀劈在衝過來的偽仙燈上,把燈劈碎,灰白陣紋斷了半截。“許寒卓,往後退!”他一把拽住許寒卓的胳膊,把人往月柔那邊拖。許寒卓咬著牙,破山劍上的幽藍火還沒熄,但人已經站不穩了。

    “上官前輩!”晉元一拳震開粉塵,回頭喊,“這樣下去不行,月璃和寒卓撐不住!”

    上官鄞把月璃按在懷裏,左手掐訣,右手護著月璃的胸口。他身上的墟鎖神紋又密了一層,灰白色的細絲纏在他的手臂上,每動一下,都像有東西在啃他的經脈。他臉上還是那個樣子,溫潤沉斂,但眼底有一層很淡的玉色光在流轉。

    “都到我身後來。”他說。

    晉元帶著月柔、炎昭、許寒卓退到上官鄞身後。月柔的藤蔓還撐著屏障,樹女的小臉已經白了,但藤蔓沒斷。上官鄞把月璃往月柔那邊一推:“護住他。”

    然後他轉過身。

    仙尊看到他轉身,心裏咯噔了一下。他見過上官鄞出手,但沒見過上官鄞真正動怒。此刻上官鄞臉上還是那副溫潤沉斂的樣子,但眼底的玉色光已經漫出來了。

    神光輕湧。上官鄞身後緩緩浮起玲瓏玉華法相。一尊三丈高的玉質神像,通體鏤空,玉色是溫潤的淺青月白。周身紋路是連環相扣的陣紋,像千瓣水仙層層疊疊,層層向內收攏。法相雙手虛托,掌心懸浮著放大版的玉玲瓏,玉玲瓏上生著細碎的白色花種。

    “玉藏千竅,息隱芳華。”上官鄞低聲念了一句。

    法相鏤空的玉竅緩緩閉合,花影向內收。從外麵看,隻像一團淡淡的月華,看不出是神王法相。但花塚裏的花息和寒霜撲到法相周圍,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被卸到兩邊。

    仙尊咬著牙,朝兩個偽仙打了個手勢:“再攪!把整片花根都給他掀了!”

    兩個偽仙舉燈往地麵一按,老根被整片掀起來,花息和碎霜像暴雪一樣往這邊撲。上官鄞的法相擋住了大部分,但月璃在月柔懷裏又開始發抖,暗紅光從玉絲的縫隙裏往外鑽。

    上官鄞皺了皺眉。

    “玲瓏開境,萬花成陣。”他的聲音沉了一分。

    法相鏤空的玉竅全部打開,無數瑩白水仙花瓣從孔洞裏飄出來,花瓣本身就是陣眼。淡青光輝漫開,神域鋪開,空間裏到處是交錯的玉紋大陣。水仙花瓣落在花根上,那些被掀起來的老根被玉紋壓住,花息揚不起來。花瓣落在偽仙的燈上,灰白陣紋被玉紋一層一層裹住,燈裏的光暗下去。

    仙尊把燈往地麵一按,想重新鋪陣。但玉紋已經鋪滿了他腳下的地麵,他的陣紋鋪不出去。

    “上官鄞!”仙尊的臉色徹底沉了。

    上官鄞沒理他。法相雙手一推,玉玲瓏轉了一圈,一縷玉絲纏上仙尊手裏的燈,把燈裹住。仙尊猛地往後一拽,燈從玉絲裏脫出來,但燈裏的光已經被壓得隻剩一層薄薄的光暈。他身邊兩個偽仙的燈直接滅了,人也被玉紋纏住,動不了。那兩個偽仙本來就吸了不少花息粉塵,被玉紋一壓,心魔翻了上來,一個開始抱著頭慘叫,另一個眼神發直,嘴裏胡言亂語。

    仙尊看了一眼手裏的燈,又看了一眼那兩個不成器的偽仙,牙咬得咯吱響。他沒再管他們,把燈往袖裏一收,扯著還能動的那一個從玉紋的縫隙裏硬擠出去,頭也不回地往花塚深處跑了。

    上官鄞沒追。他收了法相,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左肩微微沉了一下。他把月璃從月柔懷裏接過來,抱在懷裏,手指搭在月璃腕上探了探脈,才慢慢直起身。月璃的暗紅光已經被壓回去了,玉玲瓏的白光穩下來,臉色從白轉回正常。上官鄞臉上還是那副溫潤沉斂的樣子,隻是額角多了一層很薄的汗。

    月柔沒停,蹲到許寒卓旁邊,原野之靈從掌心滲進他經脈,把殘留的花息一點一點往外逼。許寒卓咬著牙,脖子上咒印的紅紋慢慢退回去,業火珠不燙了。“行了。”他喘著氣說。月柔站起來,樹女縮回袖口,小臉比剛才綠了一點,但藤蔓沒斷。

    “仙尊跑了。”炎昭把赤焰刀收回鞘裏。

    “他沒跑遠。”上官鄞說,“花塚深處還有路,他會找別的方向。”

    “那我們快走。”月柔站起來,樹女縮回袖口,藤蔓收了,“趁他還沒緩過來。”

    上官鄞點了點頭,抱著月璃往深處走。晉元走在最前麵,雷力鋪開探路,炎昭殿後,月柔扶著許寒卓。一行人鑽進花塚深處的濃霧裏,身後的打鬥痕跡和偽仙的屍體被白霧慢慢吞沒。

    “上官前輩。”晉元一邊走一邊問,“前麵是什麼?”

    上官鄞沉默了一息。

    “海淵鏡台。”他說,“到了那裏,應該能停下來歇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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