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754 更新時間：26-11-04 18:19
血落上去的瞬間，鏡麵翻湧起來。不再是個人幻象，是一塊一塊碎裂的畫麵，像鏡麵裂開，碎片往下掉——
一塊碎片：一個女子在跑，身後黑壓壓一群人追。看不清臉，隻看見她衣角帶血。
一塊碎片：靈圃裏一株靈植在動，根莖從土裏拔出來，往前挪了半步，葉子抖了抖。旁邊有人拿著燈在看。
一塊碎片：那個女子泡在暗紅色的池子裏，閉著眼，霧氣繚繞，身上有暗紋流轉。
一塊碎片：三生島，石屋裏，那個女子躺在榻上，滿頭是汗，臉色蒼白。她懷裏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嘴唇動了動，很輕地喚了一聲“璃兒”。
一塊碎片：一個穿長老袍子的人走進來，從她懷裏把嬰兒抱走了。她伸手想夠，夠不著，手垂下去。
碎片散了。鏡台恢複原狀，但水鏡中央浮起一道灰白色的光影。那光影逐漸凝成人形，一個模糊的老者輪廓，須發皆白，麵容看不真切，隻有一雙眼睛清晰，平靜，像看過了太多東西。
靈體看著上官鄞。
“鄞氏後人。”靈體開口，聲音不響，但每個字都很穩，“我等了你很久。”
上官鄞站在原地，抬頭看著靈體。他沒說話，但手攥緊了。
“仙山的事，該讓你知道了。”靈體化作一道灰白色的光，沒入上官鄞眉心。
上官鄞身體一震，閉上眼。畫麵一幀一幀湧進來：偽仙先祖與寂滅魔尊的交易，容器計劃，天魔遺骨，聖魔女逃逸，靈圃實驗，兩世緋羅花種。他看到了鄞氏先祖封印偽仙的那一幕，看到了萬化靈根被栽進墟底鎮住魔淵的那一幕，看到了聖魔女從仙山逃出去的那一夜。
十幾息後，他睜開眼。臉色沒變，但眼神比之前沉了很多。
“上官前輩？”月柔問。
“先出去。”上官鄞把月璃從地上抱起來，“路上說。”
他話音剛落，鏡台另一邊傳來一聲悶響。
許寒卓跪在地上，破山劍插進地麵，幽藍火裹著黑氣從劍身往外湧。咒印徹底翻上來了，暗紅色的紋路從脖子蔓延到耳根，又往臉上爬。他臉上半邊是許寒卓，半邊是業火魔王的影子，嘴角咧著，聲音混在一起：“三十歲……燒成灰……”
“寒卓！”晉元衝過去。
月柔已經蹲下來了，原野之靈從掌心滲入許寒卓的經脈，淨化之力壓住翻湧的魔念。樹女從她袖口竄出來，藤蔓纏住許寒卓的手臂，綠光往他身體裏滲。炎昭赤魅刀出鞘，刀意凝成一道暗紅色的光，劈在許寒卓識海外圍，把魔念斬退一層。晉元雷力全力灌入破山劍，業火珠在丹田裏被雷力裹住，滾燙的熱勁一點一點壓回去。
三個人合力，壓了十幾息，許寒卓臉上的魔王影子終於散了。他睜開眼，兩隻眼睛都是紅的，靠在破山劍上喘粗氣。
“剛才……我是不是說了什麼……”
“沒說什麼。”晉元把他扶起來，“你昏過去了。”
鏡台水麵又翻了一下。晉元低頭看了一眼，水鏡裏閃過一個畫麵：南疆裂隙再度爆發，海水倒灌，濁氣衝天，大荒靈脈像被撕裂的血管，黑氣從地底往外湧。畫麵一閃就沒了。
炎昭那邊也看了一眼水鏡。畫麵比剛才更完整了。炎靈站在一片廢墟裏，暗紅色的光裹著她，雙瞳變色，手指上全是血。長風倒在她旁邊，泣月鐮刀落在血泊裏。炎靈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淚在往下掉。
炎昭站在鏡台邊，沉默了很久。他沒說話，但手一直按在赤魅刀柄上，指節泛白。
“鏡子裏的事，不一定發生。”上官鄞說了一句。
炎昭點了點頭，沒接話。
“走。”上官鄞抱著月璃往高台下走，“這裏不能停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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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霧邊緣，仙尊縮在一塊玄武岩後麵。
他也看到了那些碎片。聖魔女，靈圃實驗，容器。他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最後收住了。他沒打算現在動手——對麵一個神王加四個能打的，他身邊隻剩兩個不成器的偽仙。他退走，帶著兩個偽仙往秘境深處摸，想找出口。但秘境太大，濃霧太濃，他轉了半天，越轉越迷。
然後他撞上了白玄青。
白玄青從鏡台另一側離開，正往另一個方向走。仙尊看見他，像看見救星，但不敢硬求，試探著說：“青大人是要往哪去？老朽跟著走一段，不礙事吧？”
白玄青沒理他，繼續走。仙尊厚著臉皮跟上來。
白玄青不急。他也沒來過這裏，找不到出口，索性當參觀。仙尊跟著他，不敢走遠。白玄青心裏清楚：仙尊在他身邊，晉元那邊就少一個威脅。
行至一處窪地，白玄青腳步頓了一下。霧氣裏有東西，他沒聲張，不動聲色地把銀白陣紋往身上一裹，護住自身。仙尊和兩個偽仙沒這個待遇。
霧氣滲進經脈，仙尊開始不受控製地胡言亂語。
“靈圃那些東西……寂滅魔尊讓老朽做的……種了兩世花……做了三百年實驗……沒有一個成的……”他嘴一張一合，停不下來，“暗夜那個魔種也是……寂滅魔尊讓種的……從嘯那個蠢貨……一挑就反……”
仙尊想閉嘴，閉不上。兩個偽仙也跟著胡言亂語，說著說著，腳下一軟，地麵裂開，藤蔓從地底竄出來纏住他們的腳踝往下拽。兩個偽仙連喊都沒來得及喊，就被拖下去了。
仙尊抓著地麵，藤蔓纏著他的腿往下拽。他大聲喊：“青大人！救老朽！”
白玄青站在高處，陣紋護體，蹲在崖邊，看著他。
“我憑什麼救你？”白玄青說，語氣不緊不慢。
“青大人！老朽知道當年那個鮫族女子的事！你救我，我就說！”
一聽到鮫族二字，白玄青臉色一沉，沉默了幾息。
“青大人！你想知道什麼老朽都說！求青大人救我！”
“萬一你騙我呢？”白玄青站起來，作勢要走，“不救。”
藤蔓又往下拽了一截。仙尊半個身子已經陷進地裏，急了：“那鮫族女子來仙山求取不老泉，寂滅魔尊讓老朽做的！編了那套”共生必遭天罰”的謊，她信了，才撕的！”
白玄青的腳步停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仙尊。
“寂滅魔尊。”他重複了一遍。
“對！寂滅魔尊！”仙尊抓著地麵，藤蔓已經纏到腰了，“他在暗夜種過魔種，在仙山也插了一手……還有……還有穹頂……”
白玄青往前邁了一步，手抬起來，銀白陣紋往仙尊那邊探。
“穹頂什麼？”
“穹頂有內鬼……”仙尊的聲音已經開始打顫了，藤蔓纏到胸口了，“老朽不知道是誰……但……穹頂有人跟他通氣……靈圃的實驗……也是那個人牽的線……”
白玄青的陣紋已經探到仙尊腳邊了，但藤蔓猛地一拽，把仙尊整個拖進了地裏。仙尊的手還伸在外麵，抓了一下，沒抓住，被拖進了裂縫。地麵合攏，什麼都沒剩下。
白玄青站在崖邊，手還抬著，陣紋懸在半空，慢了一步。
他蹲下來，看著地麵合攏的裂縫，沉默了一會兒。
“話沒說完。”他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裏有點淡淡的後悔，“早知道先拽上來了。”
他站起來，看了一眼仙尊消失的地方，轉身走了。往秘境深處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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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鄞帶著眾人往前走。月柔跟在旁邊，問了一句：“上官前輩，那些碎片……”
上官鄞沉默了一息。“月璃的母親是聖魔女。”他說，“偽仙當年做的容器備選，她逃出去了，後來有了月璃。”
他沒再多說。月柔也沒再問，但她心裏那根線還在——靈族那些謠言，暮生與魔族有染育有一子。她看了一眼月璃，月璃靠在上官鄞懷裏，還沒醒，玉玲瓏的白光時明時暗。
上官鄞走在最前麵，沒回頭。他心裏清楚：月璃是天魔王容器，偽仙的實驗、寂滅魔尊的指使、聖魔女的逃亡，一切都串上了。但他不打算告訴這幾個孩子。他們太年輕，修為不夠，知道了又有什麼用？他一個人扛著就夠了。
“前麵是什麼？”晉元問。
“玉闕。”上官鄞說，“璿墟玉闕。秘境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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