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685 更新時間:26-05-21 14:06
趙明淵出院的那天,顧行舟提前一個小時就到了。
他把車停在醫院門口,熄了火,沒有下車。握著方向盤,看著住院部的大門,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人——有拎著果籃的家屬,有推著輪椅的護工,有穿著病號服在門口曬太陽的老人。每一個從大門裏走出來的人,他都會多看一眼。不是趙明淵,不是趙明淵,還不是趙明淵。
他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趙明淵已經答應讓他來接了。昨晚發的消息,隻有兩個字——“來接。”沒有“謝謝”,沒有“明天見”,甚至沒有標點符號。但顧行舟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把它們截圖存進了手機裏。
趙明淵從大門裏走出來的時候,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圍著一條黑色的圍巾。臉色比暈倒那天好了不少,嘴唇也有了血色。他的步伐不急不慢,和平時一樣,穩健的、從容的,不像一個剛從醫院出來的人。顧行舟推開車門迎上去。
趙明淵看著他,沒有說話。顧行舟也沒有說話,接過他手裏的包,打開副駕駛的門。趙明淵看了他一眼,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的聲音很輕。顧行舟繞到駕駛座,坐好,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出醫院。車廂裏很安靜。趙明淵靠在座椅上,側著頭看著窗外。街景在車窗外流動,光禿禿的梧桐樹、匆忙的行人、紅色的燈籠,已經是十二月底了。
“直接回家?”顧行舟問。
趙明淵沒有回頭。“先回公司。”
顧行舟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下。他想說你需要休息,想說醫生說了不能勞累,想說你能不能為自己考慮一下。但他沒有說,因為他說這些的資格早就用完了。他隻是沉默地把車開向了公司的方向。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來。顧行舟轉過頭看著趙明淵的側臉。陽光從車窗落進來,在他的睫毛上鍍了一層薄薄的光。
“趙明淵。”他說。
“嗯。”
“你——”顧行舟張了張嘴,想說“孩子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想說“你有沒有什麼需要的”,想說“我能不能——”,他什麼都沒說出來。“沒事。”他說。
綠燈亮了,他踩下油門,車子繼續往前開。趙明淵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雙漆黑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河麵上的光。
他沒有說話,又把頭轉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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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顧行舟變成了一隻小心翼翼的、不知道該怎麼靠近的困獸。
他不敢問。不敢問趙明淵打算怎麼辦,不敢問他想不想要這個孩子,不敢問他需要自己做什麼。他怕趙明淵說“不要”,怕他說“這是我的事與你無關”,怕他說“如果你是為了孩子才對我好,那你現在就可以走了”。
他隻能默默地做那些他能做的事情。每天的早餐、午餐、晚餐,變著花樣地做,營養搭配,口味清淡。趙明淵喜歡吃魚,他就研究各種魚的做法。清蒸鱸魚、紅燒帶魚、糖醋鯉魚,魚刺挑得幹幹淨淨才端上桌。趙明淵加班的時候,他就在旁邊的辦公室坐著,不打擾,不催促,隻是在那裏。趙明淵偶爾會抬頭看他一眼,他假裝在看手機。
他開始研究孕期的注意事項。他不敢把書帶到公司,不敢讓趙明淵看到,隻在深夜一個人的時候,打開手機瀏覽器,一條一條地搜索。第一周,胚胎著床。第三周,心髒開始跳動。第四周,神經係統開始發育。第五周,四肢開始形成。每一個字他都看了很多遍,看到那些名詞印進了他的腦子裏,在任何時候都會不自覺地跳出來。
他看著趙明淵開會,腦子裏想的是“他現在懷孕五周了,不能久坐”。看著趙明淵喝咖啡,他想的是“孕婦不能攝入咖啡因,但他說不喝咖啡沒法工作,我該怎麼辦”。他甚至開始注意趙明淵走路的姿態,看他有沒有站穩,看他有沒有走太久,看他會不會忽然倒下去。
但他什麼都做不了。他不敢說“你不要加班了”,不敢說“你不要喝咖啡了”,不敢說“你讓我照顧你”。他隻能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像一個偷窺者一樣,偷偷地擔心,偷偷地害怕,偷偷地想——如果當初我沒有那樣做,現在是不是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邊了?
顧繼遠的電話是在一個周五的下午打來的。
“你最近怎麼都不回家?”老爺子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帶著一點不滿,但更多的是某種顧行舟聽不太出來的東西——像是期待。
顧行舟靠在辦公室的椅子上,揉了揉眉心。“忙。”
“忙?”顧繼遠哼了一聲,顧行舟心裏咯噔了一下。他還沒來得及問“你怎麼知道的”,老爺子就自己把答案扔過來了——趙明淵在仁愛醫院做檢查,仁愛的院長是顧繼遠的大學同學。趙明淵的檢查報告,在趙明淵自己看到之前,就已經到了顧繼遠的辦公桌上。
顧行舟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緊。他的第一反應是憤怒——憑什麼,這是趙明淵的**。但那份憤怒隻持續了一秒,就被另一種情緒覆蓋了。老爺子打電話來的語氣不對,不是質問,不是生氣,是一種他從來沒有在父親那裏聽到過的、壓著歡喜的聲音。
“報告你也看到了?”顧行舟問。
“看到了。”顧繼遠頓了一下,然後說出了一句顧行舟這輩子都沒想到會從父親嘴裏聽到的話——“我要當爺爺了。”
安靜。顧行舟拿著手機,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的父親,顧氏集團的掌門人,商界叱吒風雲數十年的顧繼遠,用這樣一種近乎孩子氣的、帶著期待的、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貴的禮物的語氣說——我要當爺爺了。
“你——不反對?”顧行舟的聲音有些澀。
“反對什麼?”
“他是Alpha——不,他現在是——”
“我知道。”顧繼遠打斷了他,聲音變得沉了一些,但那種歡喜的底色還在,“他不是Alpha了。你把他標記了。這些你上次都跟我說過了。但我沒想到——他居然能懷孕。”
顧行舟沉默著。他也是沒想到的那一個。
“醫生說這種情況極其罕見,”顧繼遠的聲音認真了起來,像是在分析一個重大的投資項目,“但我讓人查過了,國際上確實有先例。Enigma標記Alpha後導致妊娠的案例,全世界不超過兩位數。但那些案例中,母子平安的比例很高。”
母子平安。這四個字像一把錘子,重重地砸在顧行舟的胸口。他沒有想過那麼遠。他的腦子裏全是趙明淵現在的身體狀況——激素水平、孕早期反應、休息夠不夠、營養跟不跟得上。他沒有想過幾個月以後的事情,沒有想過那個孩子會不會平安地來到這個世界上。
“他的身體能撐得住嗎?”顧行舟聽到自己在問。
“醫生說目前指標都正常。”顧繼遠的語氣難得的溫和,“但你也別讓他太累了,我聽說他還在天天上班,暈倒了才送醫院——你怎麼照顧人的?”
顧行舟被罵了,但他一點都不覺得委屈。因為他確實沒有照顧好趙明淵。他把趙明淵從醫院接出來,帶他回了家,然後就不知道該做什麼了。他做飯,他守著,他不打擾。但這就夠了嗎?
“爸。”顧行舟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句話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說過了。從他十五歲分化成Enigma的那天起,他就告訴自己,你已經是一個成年人了,你不能說“不知道怎麼辦”,你必須知道,就算不知道也要裝作知道。但此刻,他對著電話那頭的父親,把這句話說了出來。像一個孩子。
顧繼遠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溫和,溫和到顧行舟都不太適應。
“行舟,你要是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就去他家,找他父母。”
顧行舟愣了一下。
“這種事情,不是你們兩個說了算的。”顧繼遠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一個過來人在傳授他幾十年的處世之道,“趙明淵是個男孩子——不,現在應該說是女孩子了。但不管是什麼,人家把孩子都給你懷上了,你不去登門拜訪,不去跟人家父母說清楚,你讓人家怎麼想?”
顧行舟握著手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趙明淵的父母我也打聽過了。他父親趙建國做證券的,在圈子裏口碑不錯。**那邊是金融世家,家教應該可以。雖說兩個A——不,現在這種情況,你去了好好跟人家談。彩禮還是嫁妝,看他們怎麼說。隻要能把事情定下來,十個億以內,你自己做主。”
十個億。顧行舟想,父親是真的把這件事當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項目來談了。但他知道,父親不是因為商業利益。是因為這是他第一次聽到父親用那種語氣說話——“我要當爺爺了。”
“我知道了。”顧行舟說,“我會去的。”
“別光說知道了。”顧繼遠的聲音又恢複了那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到時候定了告訴我,我親自去。還有,趙明淵那孩子,你別總讓他加班。顧家不缺他那點薪水,他那個CEO你要是不想讓他幹了就——”
“爸。”顧行舟打斷了他,“他很喜歡他的工作。”
顧繼遠頓了一下,哼了一聲。“行吧,隨你。但你們倆的事情,不能再拖了。再過幾個月肚子就大了,到時候你讓人家怎麼說?未婚先孕?”
顧行舟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說“我們還沒有結婚的打算”,沒有說“他還沒有原諒我”,沒有說“他可能根本不想要這個孩子”。他隻是說了句“知道了”,就掛斷了電話。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了。顧行舟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夕陽已經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紅色,像打翻的顏料。
去趙明淵家。拜訪他的父母。和他們談婚事。
他有時候連趙明淵的麵都不敢見,怎麼敢去見他父母?
那天晚上,顧行舟照例去公司接趙明淵下班。
趙明淵從電梯裏出來的時候,臉色有些疲憊,但精神還好。他換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裏拎著公文包。
看到顧行舟站在大堂裏,他停了一下腳步。然後繼續往前走,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說了一句:“走吧。”
顧行舟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大衣下麵的身形修長而清瘦,看不出任何懷孕的痕跡。但他知道,在那件大衣下麵,在那件深藍色襯衫下麵,在那些他看不見的地方,有一個很小很小的生命正在生長。那是他的孩子。那是趙明淵的孩子。那是他和趙明淵兩個人的孩子。
“趙明淵。”他叫住了他。
趙明淵轉過身,站在大堂的旋轉門旁邊。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映得柔和。
“我爸知道了。”顧行舟說。
趙明淵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手微微收緊了公文包的提手。
“他怎麼知道的?”趙明淵問。
“體檢報告。仁愛的院長是他同學。”
趙明淵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被泄露的人:“所以?”
“他不反對。”顧行舟說,“他讓我去你家,找你父母,把這件事定下來。”
趙明淵看著他,那雙漆黑的眼睛裏有太多東西——複雜的、說不清的、像深水一樣沉的東西。
“你怎麼說?”趙明淵問。
“我說我會去的。”顧行舟看著他,“但我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對視著。大堂裏很安靜,隻有遠處安保人員對講機裏傳來的模糊聲音。旋轉門在緩緩轉動,帶進來一陣冷風,吹得趙明淵的圍巾輕輕飄了一下。
“你爸想要什麼?”趙明淵問。
“孫子。”顧行舟說,頓了一下,“還有你。”趙明淵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我不確定我現在是否適合去你家。”顧行舟的聲音低了下來,“你還沒有原諒我。我也沒有資格當你家的客人。但如果你不願意,我會跟我爸說——”
“我沒說不願意。”
顧行舟的話卡在了喉嚨裏。趙明淵看著他,那張清雋的臉上依然沒有什麼表情。但他的聲音裏多了一種東西,一種顧行舟聽不出來、但他感覺到了的東西。
“你爸給了你多少錢的預算?”趙明淵問。
顧行舟愣了一下。“什麼?”
“彩禮。”趙明淵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問一個商業項目的預算,“你爸說了多少?”
顧行舟看著他,看著他那副公事公辦的表情,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不想讓趙明淵用這種語氣談這件事。像談並購,像談條款,像是兩個公司在談一筆交易。但他也知道自己沒有資格要求更多。
“十個億。”顧行舟說。
趙明淵的眉毛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顧行舟捕捉到了。
“你爸出手很大方。”趙明淵說。
“嗯。”
趙明淵轉過身,推開了旋轉門。冷風灌進來,吹得他的大衣下擺翻飛。“周末吧,”他沒有回頭,“周末你跟我回家。”
他走進了夜色裏。顧行舟站在原地。旋轉門還在轉,帶進來的風把他的頭發吹亂了,他沒有伸手去理。
他在想趙明淵剛才說的話——“周末你跟我回家。”
不是“我去問問父母的意見”,不是“你先別來”,不是“這件事以後再說”。而是“周末你跟我回家”。像是在說:走吧,我帶你去見他們。像是在說:這件事,我們一起麵對。
顧行舟站在旋轉門旁邊,風還在吹。他抬起手,用手背擋住了眼睛。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那五個字——“跟我回家”。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到有人對他說這兩個字了。久到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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