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639 更新時間:26-05-17 22:15
時光飛逝,轉眼就到了炎炎夏日。
徐予安多月以來跟著徐崇山出門打獵,在大漠裏騎馬馳騁,幫著宿娘打理家事。
日子雖不富足,但好在不似從前食不果腹、衣不禦寒,過得也還算安穩。在宿娘和幾個表親的關懷下,總算是有了些許笑容,之前的防備也日漸卸下。
這日,夏夜的蚊蟲叮咬,令她睡不著。
趁著月色正濃,她依著宿娘的交代,提著燈籠去村外小河邊放下魚籪。
月光將河水照成銀白,她看見自己的倒影——一個陌生的少女,皮膚粗糙,眼神銳利,像一把磨了十六年的刀。
上遊傳來踏水聲,她熄滅燈籠,隱入蘆葦叢中。
是徐崇山,和一個她沒見過的人。那人身著錦緞,腰間玉佩叮咚,在這荒涼的邊陲顯得格格不入。
“……翠廂閣的東家,三日後到。”那人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貨要幹淨,命要硬,越硬越好,客人愛馴服烈馬。”
“放心,”二叔的聲音,“那丫頭片子的八字跟我一樣硬。還像她爹,夠烈。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太聰明。”二叔笑了,那笑聲讓徐予安想起後罩房的鼠,在夜裏啃噬木梁的聲響,“聰明好,聰明才賣得出去。翠廂閣的”暗棋”,哪個不是聰明人?”
徐予安在蘆葦叢中,指甲摳進掌心。
翠廂閣,京城第一青樓,達官貴人的銷金窟。
所謂的“暗棋”,就是將美貌女子送入貴人家中,收集情報,挑撥離間,必要時……暗殺。
她以為徐崇山於她是救贖,但從未想過竟會是販賣。
從後罩房到翠廂閣,從“克夫克子”到“暗棋”,她不過是換了一個牢籠。
她悄無聲息地退入黑暗,返回土坯房裏,收拾行囊。
幾件衣裳,半塊幹糧,和母親的銀耳環。
她不要《百花繡譜》了——那是她的根,也是她的枷鎖。
她隻要活著,哪怕像野狗一樣,在這大漠裏流浪也要自由地活著。
“安安,你收拾行李做什麼,是想去哪?二叔送你去。”
門口傳來聲音,徐崇山咧著嘴,笑嘻嘻的,腰間別著刀,刀鞘在月光下泛著青。
徐予安將行囊擋在身後,“二叔說笑了,安安隻是收拾房間而已,能去哪裏。”
“安安,我知道剛剛是你,”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渾濁得像兩口枯井,“隻是我欠了債,三十萬兩。他們說要是再不還,就要把盈盈抓去抵債。”
他忽然跪下,抱住她的腿,“安安,二叔求你,再留一月。一月後,我想別的辦法……”
徐予安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男人,他老了,鬢角斑白,刀疤在月光下像一條垂死的蜈蚣。
他曾是她的希望,是她十六年來第一個對她笑的人。
“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一月。”
她沒說的是,她在他的袖中,聞到了**的味道。
那一月,徐予安過得像一把繃緊的弓。
她白日裏與他們談笑,學新的騎射花樣,在沙丘上追逐野兔。
夜裏卻比此前還警醒,再不敢眯,而是睜著眼,聽著窗外的風聲——任何風吹草動,都讓她從床上一躍而起,袖中握著磨尖的簪子。
她不再相信任何人,包括那個在窗外注視她的黑影。
她知道他在,從後罩房到雁回村,那道黑影從未遠離。
他有時在屋頂,有時在樹梢,有時在遠處的沙丘上,像一滴凝固的墨。
她不知道他是誰,但她知道,他目前沒有害她的意圖。
某夜,她故意在窗邊繡帕子,繡的是《塞下曲》——“但使龍城飛將在”。
針腳在“將”字上多繞了一圈,形成一個極小的記號。
次日清晨,她去窗台上看,那帕子已然不見,隻多了一片玄鴉羽毛。
她握著那片羽毛,忽然笑了。
原來這世上,還有人看著她,不是為了利用她,不是為了買賣她,隻是……看著。
這讓她覺得,自己還是個人。
中秋前夜,徐崇山設了家宴。
土坯房裏擺了一桌菜,有羊肉,有烈酒,有她從江南來便再沒見過的桂花糕。
徐崇山給她斟酒,說,“安安,明日中秋,二叔帶你去鎮上趕集。”
她看著那杯酒,酒色渾濁,泛著可疑的光。
“侄女敬二叔。”她端起酒杯,緊接著又迅速拿起酒壺,將他麵前的酒杯倒滿,“侄女敬二叔,謝二叔這段時間以來的照顧。”
徐崇山舉起杯,卻“失手”打翻,酒液滲入泥地,冒起細微的泡沫。
徐崇山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化為一聲長歎,“你果然……還是太聰明了。”
他袖中滑出一塊帕子,帕角繡著“鄭”字——那是她在大漠落日下繡的,送給他的“謝禮”。
“翠廂閣的東家,明日到。”他將帕子收入懷中,“素娘,別怪二叔。要怪,就怪你這八字太硬,硬到……隻能去那種地方。”
許崇山走進來,銀刀出鞘,他用刀尖挑起她的下巴,“你以為我為什麼教你騎馬?為什麼帶你去看落日?”
他拍了拍手,兩個壯漢從門外闖入。
徐予安沒有反抗,她知道反抗無用,她隻是想記住這一刻——記住這酒的味道,記住這帕子的觸感,記住一個人如何將“親情”二字,嚼碎了吐在泥裏。
徐予安被關在了柴房,即便沒有飲食供應,她也能保持清醒。
突然,柴房的門響了一下,她眯著眼睛,警惕地盯著那扇門。
柴房的門軸鏽死了,門外的宿娘推了好幾下才推開一條縫。
月光從那條縫裏漏進來,像一把薄刃,切在稻草堆上那個蜷縮的身影上。
徐予安抬起頭,看見宿娘荊釵布裙,麵色蒼白的站在門口,抱著一個女嬰。
“嬸娘……”
“噓——”宿娘將手指抵在唇上,快步進來,反手掩門,“我放你走,快吃些東西,不然跑都沒力氣。”
她給徐予安解開繩索,將吃食放下,又從懷中掏出一把鑰匙,手抖得幾乎對不準鎖孔。
“為什麼?”
宿娘沒有回答,鑰匙終於插入鎖孔,“哢噠”一聲,鐵鏈落地。
她抓住徐予安的手腕——那隻手冰涼,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的石頭。
“沒時間跟你解釋了,從後窗走,”她壓低聲音,“翻過土牆,往西三裏有個驛站,你報”宿娘”的名字,就會有人送你出關得。”
徐予安沒動,她看著這個婦人,眉眼溫順,舉止怯懦,像一朵被霜打過的海棠。
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此刻眼中燃著她看不懂的火——不是算計,不是憐憫,是某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你不怕徐崇山?”
宿娘的手頓了一下。
“怕,”她笑了,那笑容像碎玉軒窗紙上最後一縷日光,“怕了三十年。從我是罪臣之女那日起,就怕了。”
門被踹開時,宿娘正將女嬰塞入徐予安懷中。
徐崇山站在門口,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將他的臉藏在陰影裏。
他手中提著刀,刀尖在稻草上拖出一道痕跡,像一條垂死的蛇。
“宿娘,”他的聲音很輕,像大漠的風,“你在做什麼?”
宿娘轉過身,將徐予安和女嬰擋在身後。
“放她走吧!”她說,聲音不再顫抖,“崇山,夠了,收手吧,就當是為孩子積點德吧。”
徐予安扶住她,她感覺到這個婦人的脊梁在顫抖,像一根被壓到極限的弓。
“崇山,你當年買我,花了多少?”
徐崇山的刀尖頓了一下。
“三十兩。”
“三十兩,”宿娘笑了,“我買她的自由,也出三十兩。我攢了二十年,賣繡品,賣頭發,賣……”她頓了頓,“賣我爹留給我的最後一塊玉佩。”
她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包,層層打開,裏麵是一遝碎銀,和一張泛黃的當票。
“崇山,你欠的賭債,不是三十萬兩,是替我尋藥續命的三十萬兩。”
徐崇山的刀,終於垂了下來。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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