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小郎中和土皇帝

章節字數:2875  更新時間:26-05-20 08:40

背景顏色文字尺寸文字顏色鼠標雙擊滾屏 滾屏速度(1最快,10最慢)

    季濡禮回寨子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苗嶺的天黑得不講道理,最後一點暮光在山尖上燒沒了,白霧就跟漲潮似的,從腳脖子往上漫。他腳下一滑,鞋底蹭在青苔上,發出一聲粘膩的響。這路他走了三年,還是走不利索。

    肩上擔子沉。左邊是剛從背陰坡采的草藥,用背簍裝著,濕,冷,往下墜;右邊是個藍布包,是上寨那家硬塞的。那媳婦兒難產,折騰一天一夜,孩子下來是個丫頭,婆婆臉臭得像糞坑裏的石頭。但這家人還算厚道,塞給他一隻還在撲騰的老母雞,還有兩塊熏得發黑的老臘肉。

    他沒要現錢。這地方窮,現錢比命貴。

    走到寨口老榕樹下,他停下腳喘口氣。幾個半大娃娃圍著火塘烤紅薯,看見他,也不叫他,就那麼盯著。其中一個叫阿丟的娃,手裏攥著個竹籠,裏頭關著隻黑蚰。那玩意兒有小孩巴掌大,殼亮得反光,觸須在昏暗裏一抖一抖。

    季濡禮瞥了一眼,胃裏泛起一陣熟悉的惡心。

    三年前剛來時,他見過黑蚰鑽人耳朵。那天晚上他吐空了膽汁,連著三天喝藥都壓不住喉嚨裏的腥味。

    “季郎中。”阿丟怯生生叫他。

    “嗯。”季濡禮應了一聲,把擔子換了個肩,沒敢多看那蟲子。他不是這地方的人,得夾著尾巴做人。當初跟著商隊進來避水災,商隊走了,他沒走成。也沒什麼大誌向,就是覺得這地方雖然窮,但人心還不算太壞,缺個看病抓藥的,他就留下了。

    他這人,沒出息,心軟。見不得人皺眉,見不得人喊疼。這性子在外頭活該被人啃得骨頭都不剩,但在寨子裏,反倒讓他活得下去。

    隻是這安穩底下,總歸是懸著一把刀。

    想到這把刀,季濡禮的腳步頓了一下。

    山腰那座吊腳樓黑著燈。那是沈煜澤的房子。全寨子地勢最高的地方,平日裏死氣沉沉,像個墳包。沒人敢往那邊去,除了送東西的寨老。

    季濡禮也沒去過。

    他甚至很少往那個方向看。但有些東西,你看不看,它都在那兒。

    他把擔子擱在自家門檻邊,揉了揉發酸的肩胛。這兩間木屋是寨子裏分的,樓上住人,樓下養雞。雞是他去年抓的崽,如今肥得下不了蛋,天天在樓下咕咕叫。

    剛要把草藥往屋裏搬,樓梯響了。

    不是那種拖遝的老腳步,也不是壯漢踩得樓板嘎吱響的動靜。那聲音很輕,像貓,又像蛇在草叢裏遊。一下,兩下,踩在他這棟樓的木梯上。

    季濡禮全身的汗毛一下子豎了起來。

    這寨子裏,除了病得快死的,沒人這個點來。尤其是……往這邊來。

    他僵在原地,沒回頭。

    那股味道先飄過來的。不是藥味,也不是汗味,是一股很怪的冷香。像那種放了幾十年的老木頭,被雨淋透了,又晾幹了,透著一股子涼意。

    “季濡禮。”

    聲音從背後響起,不高,卻像一根針,紮得他後頸發麻。

    他慢慢轉過身。

    沈煜澤站在台階下,沒進來。霧氣把他整個人裹得模模糊糊,隻有那雙眼睛,黑得嚇人。他今天穿了件黑長衫,袖口繡著銀線,在夜裏泛著冷光。頭發沒束,散在肩上,濕漉漉的,發梢還掛著水珠子。

    季濡禮的手下意識在衣襟上擦了一下。那上麵沾了草藥的綠汁,還有泥。

    “沈……沈先生。”他嗓子有點幹,“這麼晚了,有事?”

    沈煜澤沒接話。

    他的視線落在季濡禮的手上。那隻手,指節分明,白,但虎口處有一道新鮮的口子,是被那種帶刺的藤蔓劃的,血珠子已經凝住了,黑紅黑紅的。

    沈煜澤盯著那道口子看了兩秒。

    “手。”他說。

    不是商量,是命令。

    季濡禮心裏那股無名火“噌”地就上來了。他這人脾氣好,那是建立在互相尊重的基礎上。這種理所當然的指使,讓他想起以前在城裏,那些達官貴人招呼狗一樣的嘴臉。

    但他沒敢甩臉子。

    在這個寨子,沈煜澤說的話,就是規矩。

    他抿了抿唇,把手伸過去。指尖還帶著外麵的寒氣。

    沈煜澤上前一步。離得近了,那股壓迫感更重。他很高,也很瘦,那種瘦不是病,是像刀刃一樣的薄。他伸手,抓住季濡禮的手腕。

    冰涼。

    像抓著一塊剛從井裏撈出來的石頭。

    季濡禮抖了一下,想往回抽,手腕卻被攥緊了。力道不大,但就是掙不脫。

    “別動。”沈煜澤低頭,看那傷口。

    他從袖子裏摸出一個烏木小盒,打開,用指甲挑了一點淡青色的膏。動作不算溫柔,甚至有點粗魯,把藥膏往那道口子上抹。

    一陣尖銳的刺痛過後,是突如其來的麻木。

    季濡禮愣住了。這藥效太快了,快得不真實。傷口那火辣辣的感覺瞬間消失,隻剩下一種空蕩蕩的涼。

    “這草有毒。”沈煜澤鬆開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殺了幾隻雞,“下次別碰。”

    季濡禮看著自己的手。那道猙獰的口子,肉眼可見地收攏了,隻剩一條淡淡的紅印。

    心裏那股悶氣更重了。

    什麼叫“下次別碰”?好像他季濡禮是個不懂事的三歲娃娃,離了沈煜澤就不會走路了。那草是有毒,但他認得解毒的方子,就算被劃傷了,熬碗藥喝也就好了。

    這種被當成易碎品保護起來的感覺,讓他喉嚨發緊。

    “多謝先生。”季濡禮把手收回來,垂在身側,指尖蜷著,“不過我去采藥,哪有不碰毒物的道理。習慣了。”

    他這話,說得有點硬。

    沈煜澤抬眼看著他。

    那眼神太深了,深得像兩口枯井,要把人吸進去。季濡禮對上那視線,呼吸都滯了一下。

    “習慣?”沈煜澤嘴角扯了一下,那絕對不是笑,“習慣去死?”

    季濡禮噎住了。

    接不下去。說不怕死?顯得矯情。說我會小心?又像是在求饒。

    空氣就這麼僵著。

    沈煜澤似乎也不想聽他解釋。目光越過季濡禮,往屋裏掃了一眼。屋裏黑,隻有灶台冷冰冰的。

    “一個人?”他問。

    “嗯。”

    “吃的呢?”

    季濡禮老實回答:“寨裏分了米,我自己種了點蔥蒜。”

    沈煜澤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那眼神讓季濡禮覺得自己像個被**了展覽的物件,連骨頭縫裏那點寒酸都被看穿了。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肚子裏因為饑餓而產生的輕微**。

    “明天開始,晚飯來我那兒吃。”

    季濡禮懵了:“啊?”

    “寨子裏給你送的東西,退回去。”沈煜澤轉身,黑袍在霧氣裏一蕩,“缺什麼,跟我說。”

    說完,他不再停留,幾步就走進了濃霧裏,身影迅速被吞沒。

    季濡禮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晚風吹過來,帶著濕氣。他低頭看著那隻手,傷口徹底沒了,連皮都沒破。藥效好得讓人心裏發毛。

    他不想去。

    他是郎中,哪怕是個窮郎中,也是靠手藝吃飯的。他這輩子最不喜歡欠人情,尤其是沈煜澤這種人的人情。這世上最貴的不是金子,是你明明不需要,人家非要給你的東西。給了你,你就得接著,接著,你就得聽他的。

    這就是沈煜澤的邏輯。

    他歎了口氣,進屋。屋裏一股黴味,還有草藥味。他摸了摸灶台,冷的。肚子餓得厲害,他拿出那塊臘肉,也沒心思炒,直接切成片,架在火上烤。

    油滴在火炭上,“滋啦”一聲響。

    香味冒出來了。

    季濡禮一邊翻著臘肉,一邊想起沈煜澤剛才的眼神。那雙眼睛裏什麼都沒有,沒有**,沒有憐憫,甚至沒有喜怒。隻有一種……篤定。

    篤定季濡禮就該在那兒,就該被他這麼管著。

    臘肉烤得焦黃,油汪汪的。他咬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鹹得發苦。

    他這人沒出息,心軟,見不得人受苦。

    可他忘了,在這個**的世道裏,心軟就是原罪。你給人治病,人家未必念你的好;但你要是讓人覺得你好欺負,那所有人都會上來踩一腳。

    沈煜澤那一眼,不是看郎中的眼。

    是看所有物的眼。

    季濡禮慢慢嚼著那塊臘肉,嚼得腮幫子發酸。窗外霧氣更濃了,把整個寨子都捂得嚴嚴實實。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陷進去了。

    這不是陷阱,陷阱還能跳出來。

    這像是一個泥潭。從三年前他踏進這山門的那一刻起,這雙眼睛就在看著他了。

    他吃完最後一片肉,把手指上的油舔幹淨。

    沒哭,也沒鬧。

    隻是這深山的夜,比他想象的要冷得多。冷到骨頭縫裏,都透著涼氣。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標題:
內容:
評論可能包含泄露劇情的內容
* 長篇書評設有50字的最低字數要求。少於50字的評論將顯示在小說的爽吧中。
* 長評的評分才計入本書的總點評分。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