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苗寨太冷了尤其是那夜

章節字數:2653  更新時間:26-05-20 0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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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濡禮醒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窗戶紙泛著青灰色,屋裏一股子潮氣。他睜著眼,盯著房梁上結的一隻大蜘蛛。昨晚沒怎麼睡,一閉眼就是沈煜澤那張臉。不是那句“來我那兒吃飯”,是那雙眼睛,像兩口沒底的井,把他往裏吸。

    他翻了個身,把腦袋埋進枕頭裏。

    不去行不行?

    這念頭剛冒頭,他自己就笑了。在這寨子裏,沈煜澤的話就是聖旨。你接了,是識相;不接,就是找死。季濡禮是個惜命的,他還沒活夠。

    他起身燒水。灶膛裏的火苗竄起來,映著他那張沒什麼血色的臉。洗臉的時候,水冰得他一哆嗦,腦子倒是清楚了點。

    他走過去掀米缸蓋。

    手伸進去,觸到的是冰涼的缸底。

    季濡禮愣住了。

    前兩天剛分的糙米,黃澄澄的半缸,怎麼一夜就沒了?他不信邪,又把胳膊整個伸進去掏了掏,除了幾粒粘在缸壁上的碎米,什麼都沒有。

    他皺著眉在屋裏轉了一圈。草藥還在,衣服也在,連門口那雙舊草鞋都沒丟。就丟了米。

    這事兒透著股邪性。

    他蹲在雞籠邊上抽煙。山裏人偷雞摸狗的有,沒聽說過偷米的,還是偷得這麼幹淨。除非……有人不想讓他開火。

    沈煜澤。

    這兩個字剛冒出來,院門就被敲響了。

    “季大夫!季大夫在家沒?”

    是隔壁的阿婆。季濡禮把煙杆磕了磕,迎出去。阿婆拎著個布袋,笑得見牙不見眼,不由分說就把袋子往他懷裏塞:“哎喲,我就知道你起得早!快,接著!”

    袋子裏是米。新米,聞著有股太陽味兒。

    季濡禮沒接,手僵在半空:“阿婆,這怎麼使得?我有米的。”

    “你有啥米?”阿婆臉一板,“沈先生發話了,說你忙,往後寨子裏誰也別給你送東西。缺啥少啥,都歸他管。這米是我自家的,不算”送”,算我請你吃,行了吧?”

    沈煜澤。

    又是沈煜澤。

    季濡禮捏著那袋米,指尖發涼。原來昨天那句“別收了”,是這個意思。不是客套,是封路。

    他沒法把阿婆推出去。在這地方,老人家的麵子比天大。他隻好接了,道了謝,嘴裏發苦。

    出門去上寨看那個扭了腳的老獵戶。換藥的時候,老獵戶的媳婦非要留他吃飯,往他兜裏硬塞了兩個煮雞蛋。他一路走回來,手心裏的雞蛋還是熱的。

    路過溪邊,幾個洗衣服的女人看見他,嗓門扯得老大:

    “季大夫!聽說沈先生請你吃飯啦?”

    “嘖嘖,沈先生那屋子,一般人可進不去!”

    “那是看得起你!以後可得多關照咱們寨子啊!”

    她們嘻嘻哈哈,季濡禮卻聽得耳根發熱。那不是羨慕,是界定。像是在劃分領地,告訴所有人:這個郎中是沈煜澤罩著的,也是沈煜澤的。

    他低著頭快步走過去,覺得脊梁骨上都爬滿了螞蟻。

    回到家,他把那兩個雞蛋扔在桌上。看著那袋米,心裏堵得慌。他不想欠沈煜澤的,哪怕是一粒米。可現在,他連想自力更生,都被斷了後路。

    這就是沈煜澤的手段。不吵不鬧,不凶不惡,就是把你所有的路都堵死,隻留一條通向他那裏的。

    天擦黑的時候,他坐在門檻上。

    石板路空著。他在等,或者說,在耗。

    腳步聲準時響了。

    沈煜澤走上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山裏的寒氣。他沒穿那件神神叨叨的黑袍子,就是一身普通的藏青布衣,但往那兒一站,氣壓就不一樣。

    “沒做飯?”沈煜澤看了一眼冷冰冰的灶台。

    季濡禮沒吭聲。

    “沒米?”沈煜澤又問。

    季濡禮還是沒說話,隻是指了指屋裏那袋阿婆送的米。

    沈煜澤看了一眼,沒進去,也沒碰。他就站在那兒,看著季濡禮,目光平靜得讓人心慌。

    “阿婆送的,我吃了。”季濡禮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你的,我不吃。”

    這是他第一次硬氣。

    沈煜澤沒生氣。他甚至笑了笑,那笑意沒到眼底,冷得很。

    “你吃什麼?”沈煜澤往前走了一步,離他很近,“吃那兩個雞蛋?還是吃寨子裏人的施舍?”

    季濡禮的臉一下子白了。

    “我有手有腳,我能掙。”他梗著脖子。

    “你能掙。”沈煜澤重複了一遍,忽然伸手,指尖掠過季濡禮的虎口——那裏有一道還沒好的疤,“那你告訴我,你這雙手,打算掙到什麼時候?掙到哪一天,又被哪根帶毒的草劃一下,爛在這裏,都沒人知道?”

    季濡禮猛地抽回手。

    “你憑什麼管我?”他聲音抖了。

    “憑你在這兒。”沈煜澤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某種陰冷的爬蟲鑽進耳朵,“季濡禮,你三年前踏進這山口的時候,路就斷了。你以為你是誰?過客?這地方不留過客。”

    季濡禮的呼吸一滯。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場大霧。商隊走了,他留了。那時候他以為是自己選的,現在才明白,或許從那一刻起,就被盯上了。

    沈煜澤沒再看他,轉身往山上走,丟下一句:“飯在鍋裏。”

    季濡禮一個人站在院子裏。

    風刮過來,帶著濕氣。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道疤還在。他想起了沈煜澤剛才的話——爛在這裏,都沒人知道。

    這人說話真毒。

    他肚子叫了一聲。很響。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把那兩個雞蛋揣進懷裏,鎖了門。

    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他手抖了一下。

    路隻有一條。他不得不走。

    山腰那棟吊腳樓亮著燈,昏黃的一團,在黑漆漆的山林裏像個鬼火。

    季濡禮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覺得自己在往下陷。

    推開那扇木門,熱氣混著飯菜的香味撲麵而來。屋裏很靜,隻有燭火跳動的聲音。

    沈煜澤坐在桌邊,見他進來,沒說話,隻是把一雙筷子擺正。

    桌上菜不多。一鍋酸湯魚,半盤臘肉,幾樣野菜。都是這山裏最平常的東西。

    季濡禮在桌邊坐下,**隻沾了半邊凳子。

    “吃。”沈煜澤說。

    季濡禮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酸,辣,燙。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嚼蠟。

    沈煜澤沒動筷子,就看著他。那種目光不再是審視,而是一種……確認。像是在看一件失而複得的物件,有沒有磕著碰著。

    “米,我會還你。”季濡禮盯著碗裏的飯,聲音悶悶的,“我用診金還。”

    “隨你。”沈煜澤不在意。

    “以後別讓人給我送東西。”季濡禮又說,“我不缺。”

    “好。”沈煜澤應了,但那語氣明顯沒當回事。

    季濡禮知道他在敷衍。

    這頓飯吃得死寂。隻有咀嚼聲。季濡禮覺得喉嚨發緊,每一口吞咽都像吞刀片。他不是在吃飯,他是在簽賣身契。

    吃完最後一口飯,他把碗往旁邊一推,站起來就想走。

    “季濡禮。”沈煜澤叫住他。

    季濡禮停在門口,沒回頭。

    “那道草藥傷,不是小事。”沈煜澤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聽不出情緒,“你若真廢了那隻手,這寨子裏,沒人會養你。”

    季濡禮的背僵住了。

    “但我可以。”沈煜澤說。

    季濡禮沒忍住,笑了一聲。那笑聲幹澀難聽。

    他轉過頭,看著沈煜澤。燭光在那人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沈煜澤。”他第一次叫得這麼平,不帶一點懼意,“你是不是覺得,所有人都得巴著你這根救命稻草?”

    沈煜澤看著他,沒否認,也沒承認。

    “我不是。”季濡禮說完,推開門走了出去。

    冷風灌進來,吹得他渾身一激靈。

    他走在下山的路上,懷裏那兩個雞蛋還熱著,燙得他心口發疼。

    他知道沈煜澤說的是真的。這世道,廢人沒人要。

    他也知道,自己剛才那句話,其實是在騙自己。

    他摸了摸胸口,那雞蛋的溫度漸漸涼了下去。

    這深山的夜,真冷啊。冷得能把人的骨頭縫都凍裂。而他季濡禮,好像除了這裏,真的無處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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