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1587 更新時間:26-05-20 11:49
矛盾是從那輛皮卡開始的。
剛下完那個大長坡,車速太快,風把耳朵刮得生疼。陳漾衝在最前頭,背繃得像塊鐵板。下坡他向來瘋,那天也是。
一輛拉木頭的皮卡從後麵超上來,輪子幾乎擦著我的把手。我猛捏刹車,輪胎尖叫了一聲,**差點甩出去。
抬頭看,陳漾已經加速了。他整個人伏在車把上,**離開座墊,瘋了一樣往前追。
我心裏一沉。
追出去兩公裏,在一個回頭彎,他把皮卡別停了。單車別卡車。他單腳撐地,站在路中間,臉色白得嚇人。
車窗搖下來,司機是個黑胖子,張嘴就罵:“你**趕著投胎啊!”
陳漾沒回嘴。他就那麼盯著司機,胸口一鼓一鼓的,聲音冷得掉冰渣子:“你會不會開車?”
那司機估計是被他眼裏的東西嚇住了,罵罵咧咧地關窗,倒車,繞了一大圈過去,臨走前還狠狠按了聲喇叭。
我騎過去的時候,他還在那兒站著,手抖得扶不住把。
“陳漾。”
他不理我,撿起頭盔戴上,跨上車就走。
一路無話。
晚飯在小館子,兩盤炒飯。電視開著,播哪又淹了人。陳漾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嚼。我知道他在憋著,憋那股被皮卡碾壓過的火。
“剛才,”他忽然把筷子放下,“我真想躺他輪子底下。”
我手一抖,筷子差點掉了。
“我想讓他軋死我。”他看著盤子裏的飯粒,嘴角扯了一下,比哭還難看,“反正也是個死,死他手裏,也算個說法。”
“你瘋了。”我說。
“我是瘋了。”他抬頭看我,眼珠子全是紅的,“你不覺得嗎?他那一腳油門,我這條命就沒了。像碾死隻螞蟻。我不甘心。”
我沒說話。那一刻我才明白,他之前說“死在路上”不是裝逼,是真的怕。怕死得毫無價值。
“吃吧。”我把他的盤子往他那邊推了推,“涼了。”
他低下頭,又扒了兩口。後來誰也沒再提。
第二天還是那樣,像兩個啞巴在騎車。直到下午,路邊有個老頭,騎個二八老車,後座綁著倆鼓囊囊的編織袋,爆胎了。
陳漾停了車,走過去。沒說話,蹲下就開始補。撬胎棒撬得哢哢響,手上沾滿了黑油。老頭在一旁搓著手,一個勁說謝謝。
補完,老頭非要塞給他兩瓶礦泉水。陳漾擺擺手,上車就走。
但我看他後背沒那麼僵了。幫個比自己慘的人,好像能讓他覺得自己還沒爛透。
越往西走,天越低。到了界嶺,風大得邪乎,能把人吹得倒退兩步。我們把車支在石碑後麵躲風。
陳漾點了根煙,沒抽,就夾著,看著煙被風扯碎。
“我媽跟了個開大車的跑了。”他突然說。
我看著他。
“就在我爸斷氣的第二年。那司機來過我家,提了一兜橘子。我爸在裏屋咳血,他在外屋跟我媽笑。”他把煙頭摁滅在石頭上,燙得滋滋響,“喪事辦完第三天,人就沒了。”
風聲嗚嗚的,像有人在哭。
“所以我見不得開大車的。”他說。
我懂了。那天不是路怒,是舊賬。
“恨嗎?”我問。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
“恨個屁。”他說,“她也是想活。誰不想活。”
他轉過頭,風吹得他頭發亂七八糟。“但我不能像他們。我不能癱在床上等人拔管子。要死,我就死在外麵,死在自己車上。那樣不算輸。”
我喉嚨發緊,想說點什麼,最後什麼也沒說。
下山的時候,天陰得像要塌下來。
騎到半山腰,陳漾突然慢了下來。我看他車把一歪,停在路邊,彎下腰,咳得整個人都在抽搐。
我跑過去,手剛碰到他肩膀,他就擺手。
“嗆風了。”他直起身,臉紫得像豬肝,“歇會兒。”
“去醫院。”
“不用。”
“陳漾!”
“我說不用!”他猛地吼出來,眼圈瞬間紅了,不是要哭,是憋的,“老子就是不想死在醫院裏!行了嗎!”
那聲音像把鈍刀子,一下一下鋸我的心。
我沒再勸。走過去,把他那輛快散架的車扶正,推到我前麵。
“走吧。”我說,“天黑前得到鎮上。”
他沒動。
我推著車走了幾步,身後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拳頭砸在肉上的聲音,又像是喉嚨裏堵不住的那一下。很輕,很快,被風卷走了。
我沒回頭。
有些坎,隻能他自己爬。
到鎮上的時候,天全黑了。吃飯的時候,他把盤子裏那個唯一的煎蛋,用筷子撥到了我碗裏。
我沒讓。也沒吃。
那一夜,兩張床,中間隔著一米的距離。
燈滅了。黑暗裏,我聽見他很小聲地說了一句:
“操。”
我沒應聲。
是啊,操。這該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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