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1704 更新時間:26-06-19 20:19
離開蟠桃峪的時候,陳漾把那件衝鋒衣的拉鏈拉到了頂,一直到下巴。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縮著脖子,而是把頭昂著,迎著風。雖然風吹得他眼睛眯成一條縫,臉皮被刮得生疼,但他沒躲。
我知道,那是他在試著接受。
接受那個在荒溝裏,被我逼著說出“喜歡”、流下一滴眼淚的陳漾。接受那個不再僅僅是“兄弟”或者“恩人”關係的陳漾。
我們一路往東南走。
從甘肅進陝西,再從陝西進河南。
地貌在變。高原的荒涼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關中平原的厚重和豫西山區的嶙峋。空氣也變了,不再稀薄,不再帶著那種凜冽的寒意,而是變得濕潤、渾濁,帶著一股子人間煙火氣的暖昧。
路上的車越來越多,人聲也越來越雜。
那種在無人區裏隻有我們兩個人的孤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人群推著走的慌亂。
陳漾開始不自覺地數錢。
坐在路邊吃泡麵的時候,他會把那個鐵皮盒子拿出來,當著我的麵,數裏麵剩下的幾張零鈔。數得很慢,一張一張,像是在數他剩下的日子。
“梁昭。”他看著那幾張皺巴巴的錢,聲音很低,“回去還得交房租。還有水電費。錄入的錢,可能不夠。”
“夠。”我把泡麵湯喝完,把盒子蓋上,塞回他包裏,“我還有工資。”
“你那點工資……”他沒說下去,隻是歎了口氣。
那口氣歎得很輕,但像是一塊石頭,重重砸在我心上。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我們在外麵流浪了兩個多月,像兩個逃學的孩子,把現實世界裏的賬單、債務、房租、藥費,統統拋在了腦後。
現在,現實追上來了。
而且是以一種毫不留情的姿態,要把我們之前那點可憐的溫情,撕得粉碎。
雲台山是在河南焦作。
去的時候,山腳下已經開始飄雪了。
不是那種大朵的雪花,是那種細碎的、冰冷的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景區裏人不多,大多是本地人,穿著厚厚的羽絨服,搓著手哈著白氣。
我們混在人群裏,顯得格格不入。
兩件洗得發白的衝鋒衣,兩條破牛仔褲,還有兩輛沾滿了泥漿和風沙的自行車。
陳漾顯得有些局促。他不太敢看人,總是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那種在荒野裏培養出來的野性,一回到文明社會,就變成了自卑。
“看什麼呢。”我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怕人吃了你?”
“沒。”他搖搖頭,把帽子往下拉了拉,“就是覺得……冷。”
這冷,不是身體的冷。
是那種被人群包圍、卻依然感到孤立無援的冷。
我們坐景區大巴往茱萸峰上走。
山路十八彎,車子搖搖晃晃。他暈車,臉色發白,緊緊抓著座椅扶手,指節都捏得發白了。
我沒敢去扶他。
我知道他現在需要的不是親昵,而是尊嚴。在大庭廣眾之下,他不想被當成異類,不想被看出我們的特殊。
到了山頂,風更大了。
茱萸峰不算高,但視野極好。能看到遠處層層疊疊的山巒,還有山腳下那條像銀帶一樣的公路。
陳漾站在觀景台上,看著下麵,看了很久。
“梁昭。”他忽然說,“我以前看過新聞,說這山上有個玻璃棧道。人走在上麵,腳底下就是空的,能看見萬丈深淵。”
“嗯。”我應了一聲。
“我不敢走。”他笑了笑,笑容裏有點苦澀,“我這人,最怕的就是腳底下空著。沒著沒落的,心裏發慌。”
我沒說話。
我知道他說的不隻是棧道。
他說的是生活,是未來,是那個我們誰也看不見、摸不著的以後。
下午,我們去了紅石峽。
那是雲台山最出名的地方。峽穀裏,紅色的岩石被水衝刷了千萬年,形成了奇特的景觀。
但我們來不是為了看石頭。
是為了看冰掛。
那年的冬天特別冷,瀑布結了冰,從懸崖上垂下來,像是一把把巨大的、晶瑩剔透的利劍,倒掛在天地之間。
陽光照在冰掛上,折射出七彩的光。
冷。
刺骨的冷。
我們站在冰掛底下,呼出的白氣瞬間就被凍住了。
陳漾仰著頭,看著那些冰。他的眼睛裏映著藍光,那種純淨的、沒有一絲雜質的光。
“真漂亮。”他喃喃自語,“像假的。”
“像水晶。”我說。
“嗯。像水晶。”他點點頭,忽然轉過頭看我,“梁昭,你說,這冰掛要是化了,會變成什麼?”
“變成水唄。”
“那水,會流去哪兒?”
“不知道。”我看著那巨大的冰柱,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悲涼,“也許流進河裏,也許滲進土裏,也許蒸發成雲。誰知道呢。”
他沉默了。
我們就那樣站在冰掛底下,被那種巨大的、寒冷的美麗包圍著。
周圍有很多情侶,在拍照,在嬉笑,在許願。
有人買了同心鎖,鎖在欄杆上,把鑰匙扔進了深淵。
陳漾看著那些鎖,眼神有些發怔。
“梁昭。”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在寒風裏顯得很飄忽,“我們要不要也買個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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