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他終於和這個世界和解

章節字數:2472  更新時間:26-07-02 0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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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北京的那天風很大。

    我們把車推到一家路邊的修車鋪。老師傅戴著厚底眼鏡,敲敲車架,又捏捏輪胎,眉頭皺得像個疙瘩。

    “這車,還能騎?”他看著我們倆,像是看兩個瘋子,“去拉薩?別半道上散架了。”

    “修修。”我把車支好,“該換的換,該緊的緊。”

    陳漾沒說話,蹲在旁邊,看著老師傅拆卸鏈條。那鏈條鏽得發黑,每一節都幹澀得像老人的關節。老師傅用煤油刷洗,黑水順著地麵流,像是在洗刷我們這幾個月來沾染的塵垢。

    “這後軸有點歪。”老師傅指了指,“騎長途,這玩意兒要命。得校正。”

    “多少錢?”陳漾猛地抬起頭,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

    “二百。”老師傅伸出兩根手指,“還得換條新鏈條,八十。裏外裏,三百塊。”

    三百塊。

    我們在北京省吃儉用,擠在二十塊的地下室,就是為了攢下這點修車的錢。

    陳漾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褲腿。

    “修。”我把包裏的錢拿出來,數出三張,遞給老師傅,“麻煩您快點。我們還要趕路。”

    老師傅接過錢,沒再廢話,拿起扳手就開始幹。

    陳漾就蹲在旁邊,看著。

    看著老師傅把車拆開,把歪掉的軸心敲正,把生鏽的螺絲換成新的。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敲打在他心上。

    車修好的時候,天快黑了。

    那兩輛破車,像是被洗了個澡,雖然還是破,但那種隨時要散架的頹勢,被硬生生扳回來了一點。

    陳漾伸出手,摸了摸那根新換的鏈條。冰涼,順滑,帶著機油的味道。

    “梁昭。”他聲音有點啞,“這三百塊,回去我錄入,給你掙回來。”

    “不急。”我把車扶起來,“先上路。”

    我們沒再進北京市區。

    直接從五環外,上了國道。

    往西。

    往更高的地方去。

    這一路,才是真正的煉獄。

    剛出北京,還是平原。騎了兩天,山就來了。

    不再是那種起伏的小山包,是那種真正的、橫亙在天地之間的巨大山脈。

    路開始變得陡峭,彎也開始變得凶險。

    陳漾騎得更慢了。

    他的呼吸聲,又開始像破風箱一樣,在山穀裏回蕩。但他沒停,也沒讓我等他。他隻是死死地盯著前輪,把每一絲力氣都用在踩踏板上。

    有時候遇到大上坡,他推著車走。

    我就跟在後麵,看著他佝僂著背,一步一步,把那輛沉重的車推上坡頂。

    到了坡頂,他也不休息,隻是喝口水,看著遠處連綿不絕的山脈,眼神裏有一種近乎於絕望的平靜。

    “梁昭。”他指著遠處那座最高的山峰,聲音被風吹得破碎,“那就是岡底斯山吧?”

    “應該是。”我看著那終年不化的積雪,心裏也發怵。

    “真高啊。”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牙,“我弟要是知道我爬這麼高,肯定得笑話我,說我吹牛。”

    “那就回去告訴他。”我說,“當麵告訴他。”

    “嗯。”他點點頭,把水壺擰緊,塞回包裏,“當麵說。”

    進藏的路,一天比一天難走。

    海拔表上的數字,從兩千,跳到三千,四千,最後穩定在四千五以上。

    空氣稀薄得讓人發瘋。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片。腦袋也疼,像是要炸開一樣。

    陳漾的反應更強烈。

    他開始流鼻血。

    那種細細的、暗紅色的血絲,從鼻孔裏滲出來。他也不擦,任由它流,流到嘴邊,滲著唇縫溜進嘴裏。

    那味道一定是鹹的,帶著鐵鏽味。

    “歇會兒吧。”我看他臉色發紫,實在騎不動了。

    “不歇。”他把袖子往臉上一抹,抹掉那點血跡,“歇久了,就騎不動了。得趁著還有口氣,往前挪。”

    我們就這樣,像兩隻蝸牛,在這條通往天國的公路上,一點點地往前挪。

    終於到了拉薩。

    那天傍晚,我們騎到布達拉宮廣場的時候,天剛下過雨。

    彩虹,一道巨大的、完整的彩虹,橫跨在布達拉宮的上空。

    陳漾把車一扔,人就那麼站在廣場上,仰著頭,看著那座紅白相間的宮殿。

    他沒哭,也沒笑。

    隻是站在那兒,站得像一尊雕塑。

    很久,他才低聲說:“梁昭,我活下來了。”

    “嗯。”我站在他身邊,看著那座宮殿,“活下來了。”

    我們在拉薩沒多待。

    修整了一天,補給了一些抗高反的藥和氧氣,就繼續往南走。

    去羊湖。

    那路,是貼著懸崖修的。

    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深淵。下麵,是那種讓人頭暈目眩的深藍色湖水。

    陳漾騎得小心翼翼,甚至不敢往邊上看。

    到了崗巴拉山口,風大得能把人吹下山崖。

    我們裹緊了衣服,往下看。

    羊卓雍措。

    那不是一種顏色。那種隨著光線變幻的、深不見底的藍。藍得像寶石,又像是最深沉的悲傷。

    陳漾跪在觀景台的石頭上,雙手合十,對著那片湖水,拜了三拜。

    不是拜佛。

    是拜他死去的父母,拜他死去的弟弟,拜他那段被埋葬的青春。

    “梁昭。”他跪在那兒,聲音被風吹得破碎,“他們都在這兒呢。都在這水裏呢。”

    我沒說話。

    隻是陪著他,跪在那片冰冷的風裏。

    從羊湖下來,我們去了卡若拉冰川。

    那冰川就在路邊。巨大的、泛著幽幽藍光的冰牆,懸掛在山頂。

    陳漾看著那冰牆,看了很久。

    “梁昭。”他指著冰川上一道深深的裂縫,“你看,那像不像我那次大出血的傷口?”

    我看著那道裂縫。

    深不見底,黑乎乎的,像一張吞噬一切的嘴。

    “不像。”我拉了他一把,“那是傷口。你的傷口,早就長好了。”

    “長不好了。”他搖搖頭,眼神有些空洞,“那口子,永遠在那兒。一到陰天下雨,就疼。”

    滿拉水庫,是在去日喀則的路上。

    那水,是那種詭異的綠色。像是一塊巨大的、被扔在山穀裏的翡翠。

    我們在水庫邊紮營。

    那一晚,沒有風,也沒有雲。

    星星,低得嚇人。像是伸手就能摘下來。

    陳漾躺在草地上,看著星空。

    “梁昭。”他忽然說,“你說,人死了,真的會變成星星嗎?”

    “不知道。”我躺在旁邊,看著那片璀璨的星河,“也許吧。”

    “那我弟,肯定是那顆最亮最調皮的。”他伸出手指,在天上指指點點,“你看那顆,一閃一閃的,肯定是他。在嘲笑我呢。”

    “嘲笑你啥?”

    “嘲笑我這麼大年紀了,還像個傻子一樣,跑到這鬼地方來吹風。”他笑了,笑聲在空曠的夜裏回蕩,“其實他不知道,我在這兒,挺好的。”

    “嗯。”

    “真的挺好。”他翻了個身,側著身子,麵對著我,“梁昭,謝謝你帶我來這兒。不然我這輩子,都不知道,天可以這麼近,水可以這麼綠。”

    我沒說話。

    隻是伸出手,握住了他在草地上冰涼的手。

    我們在日喀則等到了日出。

    那太陽,從一片荒涼的戈壁灘上升起來。

    沒有雲,沒有遮擋。

    金紅色的光芒,瞬間鋪滿了整個大地。

    陳漾站在那片光芒裏,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這輪太陽。

    陽光照在他臉上,照亮了他眼角的皺紋,也照亮了他眼裏那顆終於落下來的、滾燙的眼淚。

    那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流進嘴裏,流進脖子裏。

    鹹的。

    也是甜的。

    他終於和這個世界,和解了。

    我也終於,和他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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