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440 更新時間：26-05-26 10:05
“大呲花”走了，看熱鬧的街坊鄰居也散了，隻剩下賣豆腐腦的老胡頭。
老胡頭進了藥鋪，把豆腐腦擔子往地上一撂，那雙昏花老眼還在二子身上踅摸。
半晌，他重重歎了口氣：“唉……啥也別說了，說起來，都是眼淚泡著心呀！”
他走到擔子前，邊忙活邊說：“陸掌櫃的出門在外，你一個人冷鍋冷灶的，吃啥？我這兒正好還剩下碗豆腐腦，仨燒餅。這燒餅可是老楊家正宗的”缸爐燒餅”，熱乎著呐，咬一口，保管酥得直掉渣！”
“總白吃胡大爺您的，這……這讓二子的臉往哪兒擱呀……”二子搓著那雙滿是老繭的手，臉上臊得通紅，是真覺得抹不開了。
老胡頭跟沒聽見似的，壓根不瞅旁邊饞得直咽口水的小山子，自顧自地端出那碗雪白的豆腐腦，穩穩當放在櫃台上，舀起一勺濃稠的鹵汁細細澆上，又拿起他那寶貝辣椒罐，絮絮叨叨地嘚啵著：“二子這孩子，口重，樂意吃這口辣的……來，放兩勺咱老胡頭用朝天椒、花椒、芝麻炸的辣椒油。辣得地道、香得解饞，吃口辣的，壓壓心裏的寒氣……順道兒，也把那肚子裏的窩囊氣，一並給它驅驅！”
二子鼻子一酸，沒再推辭。
他隻是默默地把手伸進兜裏，摳搜了半天，才摸出那僅有的一毛錢，疊得緊緊的，趁老胡頭轉身收拾擔子的工夫，塞進他那件油漬麻花的圍裙兜裏。
送走了老胡頭，二子閂好藥鋪門。
他確實餓了，風卷殘雲般把仨燒餅和一碗豆腐腦扒拉進了肚，這才心滿意足地抹了抹油嘴，雙手揉著肚皮，打了個響亮的飽嗝。
忽然，他那雙隱隱泛光的眼睛，瞥見櫃台上散落的幾粒芝麻。
這可不能糟踐了！
他想都沒想，伸出舌頭舔了舔右手食指，用那濕漉漉的指尖往芝麻粒上一按、一沾，利索地送進嘴裏，閉著眼睛細細咂摸著，那芝麻的香氣在唇齒間慢慢化開，美！
二子正眯著眼回味呢，可他一睜眼，壞了！
瞅見有一粒“漏網之魚”，不偏不倚，正掉進了櫃台木板的那條細縫裏。
他歪著腦袋，左瞅右看，用手指頭摳了半天，那縫兒忒窄，指甲都塞不進去。
他抓耳撓腮，愣是沒想出個好主意。
半晌，二子猛地一拍後腦勺：“有了！”
二子“啪”地一巴掌拍在櫃台上，力道拿捏得那叫一個準成，震得那戥子杆兒“嗡嗡”顫，算盤珠兒“噼啪”響。
嘿！您猜怎麼著？
那粒跟咱二子較勁的芝麻，果然像個受驚的跳蚤，從縫兒裏蹦了出來！
說時遲那時快！
二子脖子一抻，腦袋一探，舌頭如靈蛇出洞般“嗖”地一撩，就將那粒芝麻卷進了口中。
動作之快、之準，活脫脫就是那大貓舔食碗邊的肉末！
得虧這當口沒有抓藥的主顧闖進來，要是讓人瞧見回春堂夥計這副吃相，還不得當場笑掉了下巴。萬一再砸了腳麵，回春堂藥鋪還得賠上一貼膏藥！
二子手腳麻利地歸置著屋子，肚子裏那本“百家姓”可沒閑著，又把那“大棒子”的祖宗十八代，尤其是裏頭所有的女性成員，挨個兒、細致地“問候”了一遍。
那所用的詞兒，真是五花八門，花樣翻新，“問候”得江河倒流，日月無光。
收拾停當，窗外那月牙兒，依舊冷清清地照著。
二子渾然未覺間，竟一反常態，跟那蹲坑似的踞在了牆邊的長條板凳上。雙腳踩實，雙臂抱膝，身子微向前傾。
他或許還沒發現，這架勢，這神態，活脫脫就是一隻剛占了山頭，正眯縫著眼，威風凜凜審視自己地盤兒的狸花貓！
還真別說，**後麵仿佛還真有一根毛茸茸的尾巴掃來掃去。
二子瞪著一雙眼睛，下意識地掃視著藥鋪。
這一看，可了不得！心裏頭“咯噔”一下：奇了怪了哉！
雖說店裏隻一盞油燈如豆，往常櫃台下、角落裏那都是黑黢黢一片。
可此刻在他眼裏，那高聳的“百子櫃”上每一個小抽屜的銅環亮得晃眼，牆角蛛網上掛著的灰穗兒根根分明。
就連地上磚縫裏一隻僵了的死螞蟻腿兒有多細，都瞅得一清二楚，可真比那大晌午頭湊近了看還真亮！
他不敢相信，揉了揉眼睛，又使勁眨了眨，好家夥！倆眼珠子跟安了西洋電棒似的，鋥明瓦亮。
這眼神兒，比以前何止強了八百六十倍！
二子心中一陣狂喜，猶如三伏天喝了一碗拔涼的井水，每一個毛孔都透著舒坦：
“乖乖隆嘚咚，豬油炒大蔥！老貓這神通當真了得！說什麼”同吃同住同喵喵”，竟讓老子憑空得了這”暗中視物，明察秋毫”的本事！往後黑燈瞎火的翻藥櫃找藥，都不用掌燈！這得省下多少燈油錢，少了多少摸黑磕碰的囉嗦事兒！就連陸掌櫃的回來，也得誇咱二子會過日子，是個過日子的好手了。”
二子心頭一喜，身子骨裏那點貓性就按捺不住，想來個“鷂子翻身”輕輕落地，撒個歡。
沒成想，他的腿腳卻不聽腦瓜子使喚，隻聽“嗖……”的一道風聲，二子整個人跟那二踢腳似的，直眉瞪眼就竄上了一丈多高的天棚！
這下可好，人是上去了，魂兒卻嚇掉了一半。
二子手忙腳亂，雙臂雙腿跟那八爪魚似的，死死抱住那冰涼梆硬的房梁。房梁上的積年老灰“撲簌簌”灌了他滿頭滿臉。
他慌忙扭頭，睜眼一瞅，哎呦我的媽呀，地麵上的青磚縫兒都瞅得一清二楚，高得他頭皮直發麻！
可您說怪不怪，這害怕勁兒過去，他心裏頭反倒覺著“高處的風景不一般，有點意思”。
他就想著跳下去，再試一回。
按他本意，那是要“雙腳踩蓮花，穩穩立當中”，做個瀟灑姿態。
可他腦瓜仁裏頭那貓祖宗的本能卻不幹了，但見他四肢一鬆，身子自然墜落，半空中腰眼兒本能地一擰，就想來個“靈貓轉身，四爪著地”。
這下可熱鬧了！
二子的人意和貓性在電光石火間這麼一較勁，結果是“張飛賣豆腐，人硬貨囔”。
隻聽“啪唧”一聲脆響，他既沒站住，也沒翻過身來，而是結結實實以一招“**向下平沙落雁式”，砸在了硬邦邦的青磚地上！
尾椎骨連著尾巴根兒一陣鑽心的劇痛，疼得他齜牙咧嘴，那聲到了嘴邊的“嗷”硬生生給憋成了“呃……”的一口涼氣。
“哈哈……”忽然，老貓的笑聲不知從他腦瓜仁裏哪個犄角旮旯傳來，那真是“缺德帶冒煙，看戲不怕台高”：“絕了！真他娘的絕了！臭小子，爺今兒算是服了！人家是”靜若處子，動如脫兔”，你個臭小子這是”靜若木樁，動如撞樁”呀。剛才那一下，老胡頭家那頭拉磨的驢打滾都比你看著舒坦。那落地，嘿嘿……王八撂蹶子，翻了蓋了！就你這兩下子，還想行俠仗義？怕是走到半道，就得把自己先走丟嘍！”
二子癱在冰冷的地上，摔得他“五髒廟造反，六神府搬家”。
耳邊是這貓祖宗比辣椒麵還嗆人三分的嘲諷，羞得他恨不得當場找個螞蟻洞鑽進去，再撒土把自個兒埋嚴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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