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502 更新時間：26-10-18 17:03
第五十七章：
時間從不為誰停留，哪怕秦沐沐心底那點隱秘的眷戀像藤蔓般悄然生長。
法蘭克家族發來商業交流邀請函——一場前往翡翠星環度假星的奢華之旅——的次日，鼴鼠的加密通訊如約而至。
星腦在手腕上微微震動，跳出經過三重轉碼的文字訊息：
【人已備齊。首領臉帶疤。待閣下航程時間、路線確認，即按計劃行事，偽裝星盜劫掠並製造意外。事成後結清尾款。錢備妥。靜候佳音。】
訊息在閱讀後三秒自動湮滅，不留痕跡。
秦沐沐盯著空白的屏幕，指尖冰涼。（計劃很順利。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可為什麼……心裏像塞了一把潮濕的沙子，又沉又悶？）
他將邀請函遞給夜嵐時，努力讓笑容顯得輕鬆期待。
夜嵐翻閱著那份精美的電子函件，眼底閃過一絲歉意，指尖揉了揉眉心——那是他疲憊時不自覺的小動作。
“翡翠星環的”星虹季”確實不錯，”他聲音溫和，卻掩不住連日處理積壓公務的倦色，“我很想陪你去，但”星穹”項目剛重啟，後續幾個並購案也到了關鍵期……”他頓了頓，看向秦沐沐，“讓影一陪你去。他身手好，也細心，他跟著我放心。”
（他不能去……正合我意。隻有影一跟著，反而更容易製造脫身的機會。）理智在冷靜分析，可心卻像失重般往下墜。秦沐沐聽見自己用輕快的聲音答道：“沒事！工作要緊！有影一在，你放心好了！”
接下來的日子，秦沐沐像一隻察覺冬季將至、拚命囤積溫暖的鬆鼠。
他抓住一切與夜嵐共處的時光，哪怕隻是共進一頓匆忙的早餐，或是在夜嵐書房安靜地各看各的書。
他變得異常關切夜嵐的身體，提醒他添衣，叮囑劉叔熬製養胃的湯羹，甚至偷偷在星腦上查閱身體調理的相關資料。
就像在提前預支告別。每多看一眼，多待一刻，未來那顆荒星上的長夜，或許就能多一絲可供回憶的餘溫。
變故發生在一個深夜。夜嵐因緊急會議未歸，通訊也處於勿擾模式。秦沐沐盯著窗外濃重的夜色，坐立難安。
（他胃不好，這麼晚還不回來，肯定又沒顧上吃飯……）
一股衝動攫住了他。他鑽進廚房，在合成營養劑唾手可得的星際時代，笨拙地翻找出真正的麵粉和幾顆珍貴的綠葉菜。手忙腳亂，磕磕絆絆，總算折騰出了一碗他唯一會做的東西——清湯寡水、賣相普通的素麵。
他讓劉叔叫來司機，捧著保溫食盒，直奔夜氏集團大廈。
漆黑如墨的飛行器劃破夜幕，停在那棟高聳入雲、猶如黑色巨塔的建築下。整座大廈幾乎完全浸沒在黑暗裏，隻有頂層，總裁辦公室的位置，還亮著一小片暖黃色的、固執的光。
（真行……不愧是大總裁，剛好點就這麼拚，身體不要了？）秦沐沐望著那點光亮，心裏又氣又疼，五味雜陳。
他抱著食盒走到保安亭，向值班保安說明來意。對方認出他，立刻誠惶誠恐地將他引至直達頂層的專用電梯。
電梯飛速上升，玻璃幕牆外，城市的流光溢彩化作拖曳的絲線。秦沐沐抱緊懷裏的食盒，掌心滲出細汗。
（他會不會覺得我多事？可能已經吃過了……或者，正忙著，嫌我打擾？）
“叮”一聲輕響，電梯門開。鋪著柔軟地毯的走廊盡頭，是那扇厚重的實木門。
秦沐沐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響了門。
“進。”夜嵐的聲音隔著門傳來，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和疲倦。
推開門，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是璀璨星河，而夜嵐坐在辦公桌後，一手撐著桌麵，一手捏著眉心。當看清來人時，他明顯怔住了，隨即，那雙深邃眼眸中的疲憊像被風吹散的霧，驟然亮起驚喜的光芒。
“沐沐？”他立刻直起身，繞過辦公桌快步走來，“你怎麼來了？”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訝異與……某種更柔軟的東西。
“我……我看你這麼晚沒回，擔心你沒吃飯，胃疼。”秦秦沐沐把食盒往前一遞，別開視線，語氣有點硬邦邦的，試圖掩飾那份不請自來的尷尬和更深處的關切，“順、順手煮了點麵，你別多想，就是……別浪費食物。”
夜嵐的目光落在那樸素的保溫食盒上，又移回秦沐沐故作鎮定卻微微發紅的耳尖，眼底的光芒越來越盛，嘴角難以抑製地向上彎起。他接過食盒，指尖不經意擦過秦沐沐的手背。
“謝謝。”他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沙啞。
他走到會客區的沙發坐下，打開食盒。清湯，白麵，幾根綠葉菜，一個形狀不太完美的荷包蛋。很簡單，甚至有些簡陋。但他拿起筷子，吃得很慢，很認真，仿佛在品嚐什麼稀世佳肴。
秦沐沐坐在一旁，看著他吃，心裏那點別扭漸漸被一種酸脹的暖意取代。（他看起來……好像真的高興。）
吃完麵，夜嵐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他放下筷子，看向秦沐沐，眼神亮晶晶的，像得了心愛玩具的孩子，盡管臉上還努力維持著平日的沉穩。“很好吃。”他認真地說，然後頓了頓，聲音更柔了些，“等我處理完最後一點，我們一起回家。”
（“回家”。）秦沐沐心髒猛地一縮，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那晚，他們同乘“銀月”返回。夜色如墨，座艙內一片靜謐，卻有一種無聲的暖意靜靜流淌、彌漫。
倒數第三天，秦沐沐照常登錄了直播賬號。他對著虛擬鏡頭，和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ID告別，說要去一個信號可能不太好的地方度假，會離開一段時間。接著，他捧出那盆精心照料、已發出嫩芽、長出兩片新葉的月光蕨，讓網友們看了最後一個時辰。
隨後，他關閉直播，接通了法蘭克的視訊。
“送給我？”全息影像裏的法蘭克一臉不可思議，震驚得微微睜大眼，“殿下，這月光蕨可是稀有品種，養到發芽多不容易，您真舍得？”
“就是因為不容易，才要托付給靠譜的人。”秦沐沐努力讓笑容自然，“我出門不方便帶著，劉叔他們畢竟不精於此道。你家的生態園最合適。先替我照顧它，等我回來……再來取。”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
（回來？不會回來了。就當……留個念想吧。）
法蘭克雖仍不解，但見秦沐沐態度堅持，終究還是收下了。“行吧，那我先替殿下保管著，您隨時回來，隨時來取。稍後我會派人去您那兒將其運回來，方便嗎？”
“可以。”秦沐沐對著影像點點頭，輕聲應下。兩人約好時間，他便切斷了通訊。
倒數第二天，秦沐沐去了帝國軍校，像往常一樣上課、做實驗。中午，他和金燦星約在食堂吃飯。少年依舊活力四射，嘰嘰喳喳說著最近的趣事和新的改裝計劃。
“燦星，”秦沐沐打斷他，在食堂略顯嘈雜的背景音裏，聲音顯得格外清晰又鄭重，“以後……別總那麼冒失。玩車注意安全，真惹了麻煩……記得找靠譜的人幫你。還有，訓練和學習都要努力，我相信你以後一定能成為優秀的帝國戰士。”
金燦星正咬著一塊烤得外焦裏嫩的大獸腿，聞言眨了眨眼，嘴角還油汪汪的：“殿下，您怎麼突然說這個？怪不好意思的！不過我肯定加油！”
秦沐沐笑了笑，沒再多說，隻是揉了揉他一頭亂發。“快吃吧。”
（這小子，雖然鬧騰，但心地純良。希望他以後，一切都好。）
最後一天，夜嵐竟意外地提早回來了。他為不能同行感到抱歉，特意訂了一家以觀景著稱的星空餐廳。
餐廳高懸於軌道塔頂端，透明的穹頂外，巨大的星環如同翡翠綴成的河流，緩緩流淌。美食佳肴，氛圍靜謐。夜嵐甚至開了一瓶酒，自己因傷未愈隻淺酌一口，卻給秦沐沐斟了一小杯。
“玩得開心點，”夜嵐舉杯，眼中映著窗外星河，也映著秦沐沐的身影，“隨時聯係。遇到任何事，找影一，或者直接找我。”
“嗯，好。”秦沐沐點頭，聲音輕軟。
短暫的安靜後，秦沐沐抿了口酒，微澀，而後回甘。他抬眸，狀似隨意地挑起話頭：“夜嵐，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你完全自由了，沒有任何責任牽絆，最想做什麼？”
夜嵐切牛排的動作微微一頓，似乎沒料到他會問這個。他沉吟片刻，刀叉在瓷盤上發出輕微的脆響。“或許……找個足夠安靜的地方，”他望向窗外無垠的星海，目光似乎也飄向了遙遠的彼方，“有看得順眼的星空，舒服的氣候，過點簡單日子。”他收回視線，看向秦沐沐，眼底有絲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倦意，又被更深的東西覆蓋，“不過，那都是很久以後的事了。現在，”他嘴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帶著自嘲的弧度，“還得在談判桌和報表堆裏打轉。”
（簡單日子……原來他也會累，也會向往嗎？）秦沐沐心裏一動，隨即又被更沉重的現實壓住。
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腳，幾乎是衝動地，拋出了下一個更尖銳的問題：“那你覺得……那些娶了無法生育的雌性的雄性，最終能和對方長久走下去嗎？”
話一出口，他便後悔了。（問這個做什麼？自取其辱嗎？）可心底深處，又有一絲渺茫的、可悲的期待，想聽他會怎麼說。
夜嵐執杯的手幾不可察地停滯了半秒。他淺淺抿了口紅酒，修長的眉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顯然對這個突兀的問題感到疑惑。他放下酒杯，姿態依舊優雅，回答卻帶上了屬於帝國上層精英特有的、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現實考量：
“帝國近年來對生育率的重視已升至戰略層麵，這是不爭的事實。從社會普遍價值觀看，能獲得高等級雌性的青睞，對任何一位雄性而言，都意味著血脈的優化、家族的鞏固與社會地位的顯性提升。”他的語氣平靜，像在分析一份市場報告，但說到此處，他瞥見秦沐沐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眸，話音不易察覺地頓住。
（該死。）夜嵐意識到自己失言。秦沐沐的等級……是橫亙在兩人之間，彼此心照不宣卻從未挑明的敏感刺棘。他試圖補救，放緩了語調，卻顯得更加欲蓋彌彰：“當然，我並非意指……感情與責任，有時是兩回事。隻要婚姻契約成立，受到法律與古老盟約的保護，無論雄性內心對子嗣有何種想法，隻要雌性不願解除聯結，他都必須履行義務。”他頓了頓，補充道，聲音低了些，“個人的感受，在某些框架下，並非首要。”
秦沐沐嘴唇動了動，一股冰冷的失望和了然席卷而上。（看，這就是現實。在他心裏，責任、法律、社會框架，永遠排在前麵。我的感受，我的去留，也許……從來不是他需要首要考慮的事情。）
那幾乎衝口而出的質問——“那你我呢？我們之間，算什麼？”——最終化作喉間一聲極輕的、隻有自己能聽見的歎息，被無聲地咽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秦沐沐垂下眼簾，用銀叉漫不經心地撥弄著盤中的食物，仿佛隻是閑談般，拋出最後一個問題：“那……以前呢？在遇到我之前，或者更早的時候，有沒有過喜歡的……雌性？”怕夜嵐顧忌什麼，他又飛快地補充，扯出一個勉強的笑，“你但說無妨，就當隨便聊聊，我保證不生氣。”
夜嵐聞言，卻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篤定。他搖了搖頭，目光如沉穩的磐石，毫無動搖：“沒有。”回答得斬釘截鐵。他深深看進秦沐沐躲閃的眼底，聲音低沉下去，如同大提琴最溫柔的那根弦被撥動，“以前沒有。以後……”他刻意停頓，未盡的話語融化在四周靜謐流淌的星光與悠揚的背景音樂裏，但那灼熱而專注的視線，已訴盡一切。
（以後，也隻會有你。）秦沐沐聽懂了那潛台詞，心髒像是被一隻手輕輕攥住，又酸又疼。他倉皇地別開臉，打著哈哈嘟囔了句“就你會說漂亮話”，便再也不敢繼續這個話題，隻埋頭機械地將盤中已然涼掉的食物一點點塞入口中。
這頓晚餐，窗外星河流轉，室內光影靜謐。兩人偶爾交談，更多是沉默。一個滿心是對未來的歉疚與隱秘的告別，一個則沉浸在關係漸入佳境的平和暖意中，對即將到來的風暴，一無所知。
晚餐結束，夜嵐送秦沐沐回房。在臥室門口，他極其自然地低頭，在秦沐沐額上印下一個輕如羽翼的吻。
“晚安，沐沐。”他低聲說，指尖溫柔地拂過秦沐沐耳畔碎發，“明天出發，一路順風。”
“……晚安，夜嵐。”
門輕輕合攏，將兩個世界徹底隔絕。
秦沐沐背靠著冰涼的門板，身體緩緩滑落，最終跌坐在柔軟的地毯上。額頭上那抹溫熱觸感似乎還在灼燒，而脖頸間，那枚藏在衣領下的“星鏈”吊墜，卻貼著皮膚，傳來一片沁入骨髓的冰涼。
（明天。）
他閉上眼，將臉埋入屈起的膝間。
（一切，都將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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