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233 更新時間：26-10-18 18:05
第五十八章：
天光未亮，窗簾外都市的天際線還浸在朦朧的灰藍裏。
秦沐沐站在廚房裏，盯著自動料理台上簡單的食材——獸蛋、麵包、合成培根，還有幾片珍貴的綠葉菜。他的手在控製麵板上懸停了幾秒，最後還是關掉了“全自動烹飪”選項。
（最後一次了。至少這一頓，讓我親手來。）
他其實並不擅長做飯。在他過去的人生裏，“做飯”是種奢侈又無用的技能，時間總是被更緊迫的生存需求擠占。於是此刻的努力，便顯得格外笨拙：煎蛋邊緣焦糊，培根幹硬，吐司色澤深淺不一。他將這些不甚完美的成品擺進餐盤時，指尖幾不可察地發顫。
夜嵐走進餐廳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秦沐沐圍著那條深藍色的圍裙——那是劉叔平日用的，尺寸在他身上顯得有些寬大——正小心翼翼地把兩杯熱好的獸奶放在桌上。晨光透過高窗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鍍著一層淺金色的、近乎易碎的光暈。
“沐沐？”夜嵐有些驚訝，腳步停在門口。秦沐沐很少早起，更遑論下廚——在雌性普遍被嬌養的時代，這並非必備的技能。
“早。”秦沐沐抬起頭，努力揚起一個自然的笑容，“想著你要上班，我要出門，就……隨便弄了點。可能不太好吃。”
夜嵐的目光掠過餐盤裏賣相堪稱“質樸”的食物，最終落回秦沐沐臉上。那雙素來深邃難測的眼眸裏，有什麼柔軟的東西微微動了一下。他走到桌邊坐下，拿起刀叉時，嘴角彎起一個真實的、帶著暖意的弧度。
“謝謝。”他的聲音帶著晨起時特有的低沉沙啞。
兩人安靜地吃著。秦沐沐吃得很少，大部分時間隻是握著杯子，目光偶爾掠過夜嵐的臉，又迅速移開，像是怕多看一秒就會泄露什麼。
“夜嵐，”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走這幾天……你要按時吃飯，別總熬夜。劉叔說藥膳湯在保鮮櫃第三層，熱一下就能喝。”
夜嵐切培根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他，眼底浮起一絲疑惑的笑意：“怎麼突然這麼關心我？”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某種了然的、近乎促狹的溫和，“舍不得我？”
“誰、誰舍不得你！少臭美了！”秦沐沐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反駁，耳尖卻悄然泛紅。他低頭，用叉子無意識地戳著盤中已然冷掉的煎蛋，聲音低了下去，含糊地繼續道：“……就是，之前很多事，謝謝你。”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意義模糊。夜嵐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他將這歸結為秦沐沐臨行前微妙的不安，或者，是他內心更願意相信的那種解釋——他依賴自己，舍不得短暫的分別。
“該說抱歉的是我，這次不能陪你。”夜嵐放下刀叉，語氣認真了些，“等手頭這幾個關鍵項目收尾，我一定補上。到時候，你想去哪兒都可以。”
秦沐沐的心像被細針輕輕紮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夜嵐的眼睛，那裏麵是真摯的歉意和承諾。
（補上？沒有以後了，夜嵐。這就是最後了。）
“嗯。”他聽見自己用異常平靜的聲音說，“你工作重要。我……我會玩得開心的。”
夜嵐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看了眼時間，終究隻是站起身，繞過餐桌，抬手揉了揉秦沐沐的發頂。那是一個自然而親昵的動作，帶著晨間特有的溫存。
“注意安全。”他低頭看著他，目光沉靜而專注，“隨時聯係我。”
“好。”
夜嵐離開後，餐廳忽然安靜得可怕。秦沐沐坐在原位，聽著飛行器啟動、遠去的聲音，直到徹底消失。他緩緩抬手，捂住了臉。
（再見了，夜嵐。）
回到臥室，秦沐沐開始整理那個早已準備好的小型行李箱。因明麵上是去度假，所以他隻裝了幾件輕便衣物和日常用品。最後，他默默拿出了夜嵐第一次送給他的那枚紅寶石胸針，指尖在那冰涼堅硬的寶石表麵流連許久，最終還是將其小心地放進了箱內夾層。
（帶不走的，就留個念想吧。）
眼眶毫無征兆地紅了。他蹲在箱子邊，把臉埋進膝蓋，肩膀微微發抖。那些刻意壓抑的情緒——不舍、歉疚、恐懼，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動搖——此刻像潮水般湧上，幾乎要將他淹沒。
（夜嵐，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好到讓我覺得，離開都像是一種背叛。）他狠狠咬住下唇，尖銳的痛楚刺穿混沌的悲戚，逼迫自己清醒。
（夠了，秦沐沐。箭已離弦，沒有回頭路。你以前一個人不是也活得很好嗎？）
他試圖用這些話麻痹自己，安撫那顆抽痛不已的心。
“殿下？”劉叔的敲門聲適時響起，帶著一貫的恭敬，“法蘭克少爺的飛行器已在前庭等候。您準備好了嗎？”
秦沐沐深吸一口氣，迅速抹掉眼角的水跡，站起身。他對著穿衣鏡整理了一下表情，確保那張臉上隻剩下適當的、期待旅行的輕鬆。
“準備好了。”他打開門，聲音平穩，“讓人把行李拿下去吧。我這就來。”
前庭裏，法蘭克那架銀藍色的流線型飛行器正安靜懸浮。見秦沐沐出來，法蘭克從駕駛艙探出半個身子，興奮地揮手：“殿下！這邊！”
秦沐沐朝他點點頭，剛邁出兩步，身側的空氣忽然細微地扭曲了一下。
影一如同從陰影中凝結而出，無聲地出現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一身黑色勁裝，麵容冷峻，像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塑。
“殿下。”他微微頷首，聲音平板無波，“屬下奉命隨行保護。”
秦沐沐的心髒驟然一縮，幾乎停跳。但他臉上適時地浮現出一層明顯的不悅，停下腳步，轉過身，語氣不自覺地抬高，帶著質問：
“影一，先別提這個。我正想問你——我的人魚之心，到底找到線索了沒有？”
影一的表情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回殿下，目前……仍在排查中。目標物可能流經的暗市渠道眾多，需要更多時間進行——”
“時間時間！這都多久了？！”秦沐沐打斷他，語氣陡然尖銳，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怒氣——這在他身上很少見，“你當時怎麼保證的？”一定為殿下尋回”，嗯？結果呢？一點有用的消息都沒有！”
法蘭克在飛行器旁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不敢插話，深感這不是平時和藹可親的殿下。
影一垂下眼：“是屬下辦事不力。但主子的命令是，此次行程中，屬下必須貼身保護殿下安全——”
“安全？我現在很安全！”秦沐沐上前一步，幾乎是咄咄逼人，“倒是人魚之心，那才是我最在乎的東西！我剛得到一個秘密消息——”他壓低聲音，從星戒中調出一段偽造的數據流，快速展示給影一，“暗市線人說，曾在”碎星帶”邊緣的”老鬼”據點見過類似物品的流轉記錄。我要你，現在、立刻去確認！”
影一快速掃過那些偽造的坐標和模糊影像，眉頭緊鎖：“殿下，這消息來源未必可靠。而且碎星帶距離此地有三次躍遷的距離，屬下若此時離開，您的安全——”
“我的安全有法蘭克，有他帶的護衛，還有我自己的人！”秦沐沐指向飛行器旁那些訓練有素的保鏢，語氣放緩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影一，你當初承諾過會為我找到它。現在有機會擺在眼前，你卻要因為”可能不危險”的旅行而放棄？你讓我怎麼相信你？”
他頓了頓，眼底適時浮起一層水光，聲音也軟了下去，帶著可憐的祈求：“我真的很想得到它……求你，去幫我看看，好嗎？不要放過任何一絲機會。我會一直和法蘭克在一起，不會亂跑，我保證。”
就在這時，法蘭克也鼓起勇氣，從飛行器裏探出身子，結結巴巴地幫腔：“影、影一先生，您放心！我會一直和殿下在一起的！我們家的飛船防禦等級也很高，路上肯定不會有事！”
影一的目光在秦沐沐寫滿急切與懇求的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法蘭克，最後落向那些保鏢。他沉默著，冷硬的側臉線條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深刻。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
終於，他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單膝點地，向秦沐沐行了一禮。
“遵命，殿下。”他抬起頭，目光如鷹隼般鎖定秦沐沐，“屬下會以最快速度確認消息，然後立即前往翡翠星環與您會合。請您務必——務必不要離開法蘭克少爺及護衛的視線。”
“我知道。”秦沐沐鬆了口氣，點頭，“你快去吧。”
影一的身影再次融入空氣，消失不見。
秦沐沐站在原地，直到確認那股如影隨形的壓迫感徹底遠去，才敢讓一直緊繃的肩膀鬆懈一絲。
（成功了。）
法蘭克的私人觀光飛船“星芒號”停泊在中心城邊緣的私人港口。當秦沐沐踏入艙門時，即使早有心理準備，仍被內部的奢華震得呼吸一滯。
船艙內部以珍珠白和星空藍為主色調，流線型的裝飾充滿未來感，卻又點綴著古典的手工織物與藝術品。巨大的弧形觀景窗幾乎占據整麵側壁，窗外是繁忙港口和更遠處無垠的星空。空氣中有淡淡的、令人放鬆的香氛，溫度濕度都恰到好處。
（卡佩家，不愧是星際最大的運輸巨頭……）秦沐沐收斂心神，控製住表情，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船艙深處一個身影吸引。
那是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少年，蜷在靠窗的寬大座椅裏。一頭黑色的短發有些淩亂，發尾微微翹起，膚色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他穿著簡單的深灰色連體工裝，但料子極好，袖口繡著不起眼的家族徽記暗紋。聽到動靜，他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秀卻帶著疏離感的臉，和一雙顏色奇特的、像貓科動物般的淺金色豎瞳。
“啊，殿下，介紹一下！”法蘭克熱情地跑過去，拍了拍少年的肩，“這是我發小，阿若斯！他們家主要做星際礦產和稀有材料貿易，常年在各個星域跑，難得來中心城一次！所以我就邀請他一起啦！”
他轉向阿若斯，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帶著點討好：“阿若斯，這就是我常跟你提的大皇子殿下。”
阿若斯從座椅上站起身。他比秦沐沐矮了半個頭，身形纖細，站起來時動作卻有種貓科動物般的輕盈感。他朝秦沐沐點了點頭，淺金色的眸子平靜地看過來，沒什麼情緒，但禮儀無可挑剔。
“殿下，日安。”他的聲音偏低，有些沙啞，像是很少說話。
法蘭克眨巴著眼，小心翼翼地問秦沐沐：“殿下，讓阿若斯一起去……可以嗎？他保證不會打擾到您的！他就是……就是不太愛說話，喜歡安靜待著。”
秦沐沐的目光在阿若斯身上停留了一瞬。家業不在中心城，性格孤僻的雌性——聽起來像是個完美的背景板，不會過多關注或幹涉他的行動。他內心當然希望人越少越好，但此刻拒絕反而顯得可疑。
於是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法蘭克那一頭小卷毛，溫和地說：“當然可以。人多熱鬧些。阿若斯，歡迎你。”
法蘭克瞬間笑開了花，阿若斯也幾不可察地彎了下嘴角，低聲道：“謝謝殿下。”
飛船緩緩駛離港口，進入預定航線。秦沐沐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窗外逐漸縮小的中心城，和越來越近的、布滿星辰的黑暗深空。
他打開星腦，登陸了那個不常用的虛擬世界賬號。聯係人列表裏，“灰梟”的頭像灰著，顯示離線。他點開對話框，指尖懸停片刻，敲下一行字：
沐：【灰梟，我今天就走了。永遠離開這裏。祝我順利吧。如果成功……以後有緣再見。】
點擊發送。消息狀態很快變成“已送達”。
他沒有等回複，幹脆利落地退出賬號，清空緩存。然後切到另一個加密通道，找到鼴鼠的聯係方式，發出第二條消息：
【航路已啟。按計劃進行。】
發送，確認，退出，關閉星腦。
做完這一切，他向後靠進柔軟如雲朵的豪華座椅裏，閉上了眼睛。飛船引擎發出低沉平穩的嗡鳴，輕微的重力變化提示著躍遷即將開始。
（接下來，就交給命運了。）
窗外的星光被拉成長長的、流動的光線。秦沐沐蜷在座椅中，手無意識地撫上頸間那枚冰涼的“星鏈”吊墜。
等待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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