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464 更新時間:26-06-07 14:50
有東西在鼻尖飛過。
那觸感很輕,像一片羽毛,又像一隻蚊蟲,帶著微弱的嗡鳴聲在空氣中振動。它從他的鼻梁上方掠過,蹭過他的眉心,又繞回來,懸停在他的麵前,像是在打量他還有沒有呼吸。
慕秋時的意識正在一片混沌中浮沉。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做夢還是已經死了,但那股被什麼東西在臉上蹭來蹭去的癢意實在太過真實,真實到讓人煩躁。他用盡了全身僅剩的那一點力氣,猛地抬起手,五指在空中一合——
抓住了。
那東西在他掌心裏掙紮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像一隻被捏住翅膀的飛蟲。
他的手指收緊,指節傳來的觸感告訴他這不是活物,冰涼的,帶著一些棱角。他攥著它,手臂無力地垂落下來,手背砸在了身側的金屬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痛感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不是一下子湧來的,而是一波一波的,像漲潮時的海浪,先是一小股漫過腳背,然後退回去,給他一個喘息的機會,緊接著就是一道更大的、更猛烈的浪,把他整個人拍翻在礁石上。
慕秋時的身體在那個瞬間猛地繃緊了,後背弓起,牙關咬得咯吱作響,冷汗從每一個毛孔裏往外冒,瞬間浸透了他的作戰服。
他整個人癱坐在駕駛位上。
說是坐其實不太準確,更準確的說法是卡在了駕駛位裏。
機甲駕駛艙在遭受了夜行蟲的猛烈撞擊後已經嚴重變形,座椅的安全帶係統徹底失靈,他的身體被扭曲的金屬構件夾在中間,動彈不得。
右腿被一塊變形的麵板壓住了,左腿則完全消失在了駕駛艙底部那一團扭曲的金屬和線路之中——他甚至不敢去想那條腿現在變成了什麼樣。
他望著機甲前方那個被洞穿的艙壁,目光有些渙散。
風從那個破洞裏灌進來,帶著荒漠特有的幹燥和沙土氣息,吹在他的臉上,把嘴角幹涸的血跡吹出了細密的裂紋。
風聲很大,嗚嗚地響著,像某種遠古巨獸的低吟,在這個被摧毀的機甲殘骸裏來回撞擊。
外麵是一片荒涼。
沒有生命的跡象,沒有文明的痕跡。
隻有無邊無際的荒漠,灰黃色的,一直延伸到天際線,和同樣灰黃色的天空融為一體。
隻有風在空曠的原野上肆意奔跑,把沙礫卷到空中,打在機甲殘破的外殼上,發出細碎的、持續不斷的沙沙聲。
“呼呼——呼呼——”
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用砂紙打磨他的氣管,喉嚨裏充斥著鐵鏽般的血腥氣,那味道濃烈到讓他惡心。
他的肺部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每次吸氣都隻能吸進半口,另外半口像是被堵在了外麵,怎麼都擠不進去。
身上的痛感在淩遲著他的神經。
不是一刀斃命的痛快,而是一刀一刀地割,慢慢地、細細地、不緊不慢地割。斷肢處的疼痛是最劇烈的,像有一團火在燒,又像有無數根針同時在紮,那種痛是尖叫級別的,是足以讓一個人昏厥過去的。
但他沒有昏過去,他的意識偏偏清醒得要命。
他低頭看了一眼。
左臂從肘關節以下已經不在了。
作戰服的袖子被撕開了一個不規則的豁口,露出裏麵血肉模糊的斷麵。
血已經不再往外湧了,不是因為止住了,而是因為能流的都已經流得差不多了。露出來的骨頭茬子在昏暗的駕駛艙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白得刺眼。
很累。
他從沒有覺得這麼累過。
那種累不是跑完十公裏越野後的肌肉酸痛,不是連續作戰三天三夜後的精神疲憊,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深入骨髓的、無可救藥的疲憊。
像是一個人在深水裏遊了太久太久,四肢越來越沉,呼吸越來越難,終於放棄了掙紮,任由自己往下沉。水從口鼻灌進去,從耳朵灌進去,從每一個毛孔灌進去,不再掙紮的那一刻,反而有了一種奇異的、解脫般的輕鬆。
要死了嗎?
慕秋時這樣問自己。
他的目光落在駕駛艙裏那片空洞洞的黑暗上,心裏浮現出這個念頭的時候,竟然沒有太多的恐懼,甚至沒有太多的不甘。
有的隻是一種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像一個跑不完的馬拉鬆終於看到了終點線,不管那終點線後麵是什麼,至少不用再跑了。
他已經感受不到自己的雙腿了。
從**根部往下,所有的感知信號都斷了線。
唯一能感覺到的,是那一片區域和變形了的駕駛艙擠在一起,某些堅硬的東西正硌著他的殘端,每一下輕微的晃動都會帶來一陣新的劇痛。
哦,不對。
他想起來了。
左腿不是被擠住了,也不是失去了知覺。
是被夜行蟲咬掉的。
他的記憶裏閃過一個畫麵——巨大的顎齒刺穿駕駛艙壁,鋒利的邊緣從他的**根部切過去,那個瞬間他甚至沒有感覺到痛,隻感覺到一陣劇烈的、幾乎要把他的身體掀翻的震動。然後是溫熱的液體噴濺在臉上的觸感,有人在他耳邊尖叫,他過了好幾秒才意識到那個尖叫的人是他自己。
慕秋時閉上了眼睛,又睜開。
就算活著,他也是個殘廢。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澆滅了最後一絲求生的**。
他低頭看著自己殘缺不全的身體——左臂沒了,雙腿沒了,右手還完好,軀幹上除了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之外還算完整。
但這又有什麼用呢?一個失去了兩條腿和一條胳膊的人,在末日裏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末日裏,不需要殘廢。
這不是殘酷,這是現實。
末日不養閑人,不養弱者,不養任何不能創造價值、不能保衛家園、不能自食其力的人。
他的父親從小就告訴他這個道理,他的教官用鞭子和拳頭把這個道理烙進了他的骨頭裏,末日生活把這一切刻在了骨子裏。
一個殘廢,在末日裏比一條狗都不如。
狗至少還能看門,還能捕獵,還能在關鍵時刻用命去換主人的一條命。
一個沒有了雙腿和左臂的人能做什麼?躺在床上等別人喂飯?坐在輪椅上對別人發號施令?
慕秋時苦笑了一聲。
死在這片荒原裏,才是軍人最後的歸宿。
他把這句話在舌尖上滾了一遍,嚐到了苦澀的味道。不是不甘心的苦,而是一種認了命的、塵埃落定的苦。就像下了很久很久的棋,終於到了認輸的那一刻,把棋子放回盒子裏,吐出一口氣,承認自己輸了。
耳麥裏忽然傳來了絲絲的電流聲。
那聲音很輕,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擰動收音機的旋鈕,“刺啦刺啦”的,斷斷續續,時有時無。
慕秋時的耳朵動了動,他集中了全部注意力去捕捉那個聲音,在電流的雜音中,隱約辨認出了一些模糊的人聲。
有人在喊。
喊他的名字。
斷斷續續的,隔著巨大的距離和幹擾,聽不真切。
慕秋時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費勁吧啦地抬起右手,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鉛,貼在皮膚上,終於點在了右手的光腦上。光腦的屏幕亮了起來,藍白色的光在昏暗的駕駛艙裏顯得格外刺眼。
“滴”的一聲,連接成功。
耳麥裏的聲音一下子清晰了起來,像是有人突然推開了他麵前的一扇門,那些被電流雜音遮擋住的呼喊聲、喘息聲、奔跑聲,一股腦地湧進了他的耳朵裏。
“慕秋時!!我們過來找你。”
聲音在發抖,氣息不穩,背景裏還有其他的嘈雜聲——奔跑的腳步聲,機甲引擎的轟鳴聲,有人在大聲指揮什麼。
慕秋時的喉嚨動了一下。他張開嘴,想要說話,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糊住了,發出的第一個音隻是一聲渾濁的氣音。
他用力地咳了兩聲,嗓子裏的淤血被咳了出來,噴在光腦的屏幕上,濺出幾朵暗紅色的花。
“咳——咳——”
他吐出一口汙血,那血落在他已經殘破不堪的作戰服上,和原本就有的血跡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新的,哪些是舊的。
“不必。”他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平靜得多,平靜到讓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比賽重要。”
他的語氣很淡,淡得像在說一件和自己完全無關的事情。
耳麥裏沉默了零點幾秒。
“少TM廢話!我們說什麼也要把你帶回去!”
那聲音裏有憤怒,有焦躁,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近乎蠻橫的執拗。
慕秋時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又慢又深,帶著血腥氣的空氣灌滿了他的肺,然後又被他緩緩地、均勻地吐了出來。
“我活不了了。”他望著駕駛艙那個被洞穿的破洞,望著外麵那片無邊無際的荒漠,聲音平靜得像一麵沒有風的湖,“不要為我浪費時間。”
他的聲音很虛弱,虛弱到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很清楚,像是一個人在彌留之際把自己的遺言一個字一個字地刻在石頭上。
耳麥裏沒有聲音了。
不是電流中斷的無聲,而是有人在刻意屏住呼吸的無聲。那種安靜比任何聲音都更加震耳欲聾。
慕秋時等了幾秒,又開口了。
“至少讓我看到你們完成比賽。”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甚至微微彎了一下。那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心底的、帶著某種期待和驕傲的微笑。
他的隊友們是最好的,他知道。即使沒有他,他們也能完成比賽,也能拿到名次,也能在聯邦的榮譽榜上刻下他們的名字。
他隻是……想看到那個時刻。
想看到他們在終點線上擁抱,想看到他們舉起獎杯,想看到他們的笑臉。
那些笑臉裏會有他的份,即使他不在場,那些笑臉也是他的。因為他訓練過他們,帶領過他們,把自己的血和汗一滴一滴地澆灌在了他們的成長裏。
冷。
這個字忽然跳進了慕秋時的意識裏,像一個不速之客,毫無征兆地闖了進來。
一種從骨髓深處往外滲的、帶著死氣的、讓人牙關打顫的冷。像是有人把他的血管裏的血全部抽走,換成了冰水,那冰水在他的身體裏循環著,每流過一個器官,就讓那個器官的溫度降下一度。
這是慕秋時最後的意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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