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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借東風

章節字數:4446  更新時間:26-06-06 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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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渡睜開眼的時候,窗外已經黑了。

    油燈不知什麼時候自己滅了,房間裏唯一的光源來自他胸口——那塊養魂石正一明一暗地閃著幽光,像一顆緩慢跳動的心髒,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愣住了。

    他看見了空氣中漂浮的靈氣。

    不是剛才閉眼感知時那種模糊的“感應”,而是真真切切地“看見”——那些細小的光點像是被什麼力量染上了顏色,在黑暗中泛著淡淡的熒光,飄蕩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他的經脈也變了,一股細細的**正在任督二脈中緩緩流淌,所過之處帶著微微的酥麻感,像是沉睡了很久的肢體終於蘇醒過來。

    引氣入體,通了。

    不是靠自己硬衝開的——他清楚地記得,最後那一波光點的湧入根本不是他引導的,而是某種更底層的力量幫他開了最後一扇門,他摸了摸胸口,心跳平穩有力,那股幫他突破的**已經消散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陳渡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露出底下那張極少示人的、沒有表情的臉。如果有人在這時候看到他,大概會大吃一驚——這個不笑的陳渡,看起來比大師兄還冷淡,比四師兄還疏離。

    “我到底是誰?”他對著黑暗輕聲問了一句。

    沒有人回答。床底下那具白骨今晚難得安靜,不知道是不是被五師兄折騰累了。

    陳渡重新掛上笑容,推門走了出去。既然想不通,那就不想了——這是他活了十七年總結出來的最高效的處事原則。

    夜風清涼,山間的燈火已經滅了大半。他本想去飯堂找點吃的,走到半路卻發現演武場那邊還亮著燈,不是符火的幽藍光芒,而是溫暖的、跳躍的橙黃色火光——有人在生篝火。

    陳渡走近了才發現,演武場上不止生了篝火,還架了一口鍋。鍋裏煮著什麼東西,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香味飄出去老遠。篝火周圍坐了一圈人,他挨個認過去——六師姐徐霜行正用匕首削著一根不知名的骨頭,七師姐沈清微坐在她旁邊,低頭編著一隻竹籃,三師兄沈青弦靠在一根木樁上,笛子擱在膝蓋上,難得沒有吹。連一向晝伏夜出的五師兄陸十都在,他坐在篝火最邊緣的位置,火光隻照亮了他半邊臉,另半邊藏在陰影裏,手裏捧著一本攤開的書,但眼睛卻盯著鍋裏翻滾的濃湯。

    唯獨不見大師兄、二師兄和四師兄。

    “小師弟來了!”徐霜行第一個發現他,熱情地朝他招手,“快來快來,今晚吃野菌湯,蘑菇是我下午在後山采的,保證新鮮。”

    陳渡走過去,在篝火邊找了個空位坐下。他注意到所有人坐的位置都很有講究——徐霜行和沈清微挨得最近,陸十坐在最暗處,沈青弦靠在木樁上和他們之間隔了一小段距離,剛好是笛子夠不著的範圍。

    “四師兄呢?”陳渡問。

    “練劍,”沈青弦眯著眼睛,語氣懶洋洋的,“他每天這個時候都在後山瀑布那邊練劍,雷打不動。你去叫他吃飯他都不一定理你。”

    “大師兄和二師兄呢?”

    “大師兄在畫符,他那批傀儡鳥又炸了三隻,正在重新補。二師兄嘛——”沈青弦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他說今晚有事,不出門。我猜他是在躲你,怕你又給他的丹藥加點什麼料。”

    陳渡麵不改色地笑了笑,心裏卻在想:二師兄躲的恐怕不是他,而是大師兄。畢竟今天早上他又看見晏長淵和沈酌在竹林邊低聲說話,兩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像是在爭論什麼事情。以他對這兩位師兄的觀察,他們之間的矛盾從來不會擺在明麵上,而是在暗處互相使絆子——大師兄的傀儡炸了二師兄的藥圃,二師兄的丹藥讓大師兄的傀儡鳥飛不起來,這種你來我往應該已經持續了好幾年。

    “來,小師弟,嚐嚐湯。”徐霜行拿了個粗瓷碗,從鍋裏舀了滿滿一碗遞過來,湯色乳白,菌菇的香味濃鬱撲鼻,陳渡接過來吹了吹,喝了一口。

    味道出乎意料地好。

    “好喝。”他由衷地誇了一句。

    徐霜行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那當然,我采的蘑菇都是挑最好的,不過——”她話鋒一轉,指了指鍋裏,“那幾朵紅色的別吃,是五師弟放的。”

    陳渡的勺子停在半空中,低頭看了看鍋裏翻滾的幾朵鮮紅色菌菇,顏色鮮豔得像是在發光。

    “那是什麼?”

    “血菇,”陸十的聲音從篝火邊緣飄過來,輕飄飄的,“長在亂葬崗的墳頭上,吸收屍氣和怨氣生長。活人吃了會產生幻覺,看見死去的人。鬼修吃了能增長靈力。”

    “你放這個幹什麼?”

    “調味,”陸十理所當然地說,“很鮮。”

    陳渡默默把那碗湯喝完,避開了鍋裏所有紅色的蘑菇,放下碗的時候,他注意到沈清微正在編的竹籃——那隻竹籃的每一條竹篾上都刻著細小的符文,在火光下泛著微微的銀光。

    “七師姐,你這個竹籃是……”

    “儲物籃,”沈清微抬起頭,溫柔地笑了笑,“比儲物袋好用,裝多少東西都不會滿,而且如果有人想偷裏麵的東西,籃子會自動咬斷他的手指,很實用的。”

    她說“咬斷手指”的時候語氣和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模一樣。

    陳渡決定以後再也不碰七師姐的任何東西。

    湯喝到一半,沈青弦忽然拿起膝上的笛子,在指尖轉了轉。所有人同時停下了動作,陸十默默往陰影裏縮了半寸,徐霜行放下了匕首,沈清微的手指懸在竹篾上方一動不動。

    “三師兄,”徐霜行語氣謹慎,“你要吹笛子?”

    “看心情。”

    “你下午不是下山聽戲了嗎?戲文還不夠你聽的?”

    “戲文是戲文,”沈青弦眯著眼睛,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長,“我新改了一首曲子,把今天聽的戲文融進去了。想不想聽聽看?講的是一個書生在破廟裏遇見女鬼的故事,特別適合今晚的氛圍。”

    “不想。”所有人異口同聲。

    沈青弦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把笛子又放了回去。他隻是想看看大家的反應,嚇唬人比吹笛子更有趣。

    陳渡看著這一幕,忽然開口:“三師兄,我能請教你一個問題嗎?”

    沈青弦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說。”

    “音修的攻擊方式是什麼?我隻是好奇——劍修的劍能傷人,符修的符能炸人,丹修的毒能毒人。音修的笛聲,是靠什麼傷人的?”

    篝火旁邊安靜了一瞬。陸十從書頁上抬起眼睛,徐霜行和沈清微也同時看向沈青弦。這個問題陳渡問得很天真,但在座的人都知道,這個問題本身就踩在了一條不太明顯的線上——沈青弦從不在人前認真談論自己的修煉方式。他的笛聲要麼是讓人耳鳴的噪音,要麼是讓人發瘋的魔音,但真正作為“音修”的沈青弦是什麼樣的,沒有人見過。

    沈青弦眯著眼睛看了陳渡很久,久到篝火裏的木柴噼啪炸了一聲,他才緩緩開口。

    “小師弟,你是第一個敢直接問的。”

    陳渡笑容不變:“我就是好奇。”

    沈青弦拿起笛子,沒有吹,而是用手指輕輕摩挲著笛身上的竹節。他的手指修長白皙,指腹上有常年按孔留下的薄繭,在火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金色。

    “音修的攻擊方式很簡單,”他說,“共鳴。”

    “共鳴?”

    “萬物皆有其頻率。人的五髒六腑,經脈氣血,甚至魂魄本身,都在以各自的頻率振動。找到那個頻率,用聲音去共振它,就能從內部瓦解任何東西。石頭、鐵器、護體罡氣、修士的丹田——沒有什麼東西是找不到頻率的。”他將笛子翻了個麵,笛尾對準篝火,輕輕吹了一個極低極短的單音。

    篝火裏的火焰猛地竄高了三尺,像是被人從底下狠狠推了一把。然後火焰開始劇烈顫抖,從橙黃色變成了詭異的青藍色,整團火在某種看不見的力量中扭曲變形,最後“噗”的一聲——滅了。

    不是被風吹滅的,也不是燃料耗盡,那團火像是被人從內部掐斷了存在的根基,一瞬間從熊熊燃燒變成了冰冷的灰燼。連一絲煙氣都沒有留下。

    演武場上陷入了絕對的安靜,月光落在熄滅的篝火上,灰燼中殘留的幾點火星閃了閃,然後徹底熄滅了。

    沈青弦把笛子收回去,重新靠回木樁上,眯著眼睛笑了笑:“當然了,能找到別人的頻率,也就能找到自己的。所以音修最擅長的不是殺人,是活命。隻要隨時調整自身的頻率,所有針對我的攻擊都會偏掉——打不中就是白搭。你四師兄的劍夠快吧?他跟我打了七場,一次都沒碰到我的衣角。”

    陳渡看著那堆冰冷的灰燼,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抬起頭,笑容比剛才更燦爛了幾分:“三師兄,能教我嗎?”

    “教你什麼?音修?”

    “不是,教我找到別人的頻率。”

    沈青弦的笑容頓了一下。他的眼睛眯得更細了,像是在透過那層笑容審視陳渡的真實意圖。過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時那種黏膩尖銳的笑,而是一種更真實的、帶著幾分意外和欣賞的笑。

    “你知道為什麼師尊收你嗎?”

    陳渡搖頭。

    “我也不知道,”沈青弦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但我現在覺得,他收你肯定不是因為喝醉了。”

    他轉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話:“明天午後來找我,帶上一壺酒,六師妹那種桂花釀就行。記住,隻帶一壺——多了我不教,少了我不說。”

    陳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嘴角的笑容又深了幾分。

    徐霜行在旁邊捅了捅沈清微的胳膊,壓低聲音:“三師兄居然肯教人?我來清淨宗五年了,他從沒正經教過我任何東西。”

    沈清微溫柔地笑了笑,手裏的竹篾繼續翻飛:“三師兄教人是有條件的。你沒聽到他讓小師弟帶一壺酒?”

    “什麼意思?”

    “一壺酒的意思是——一個人來,別帶其他人。”

    徐霜行恍然大悟,然後轉頭看向陳渡,目光中多了一絲敬佩:“小師弟,你才來了五天,就把三師兄搞定了?你到底怎麼做到的?”

    陳渡謙虛地笑了笑:“可能是我長得討喜。”

    徐霜行和沈清微對視一眼,同時搖了搖頭。她們都知道,能在清淨宗活過五天還讓所有人對他產生興趣的新人,絕對不隻是“長得討喜”這麼簡單。

    篝火滅了,夜也深了。眾人各自散去,陸十臨走的時候在陳渡身邊停了一瞬,輕聲說了句“床底下那位今晚心情不好,你回去的時候輕點走路”,然後飄然離去。

    陳渡回到西院,推門進房的時候特意放輕了腳步,路過床邊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地板,猶豫了一下,還是蹲下身,對著床底下輕聲說了句:“前輩晚安。”

    地板下麵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悶響,像是什麼東西翻了個身。

    陳渡笑著爬上床,閉上眼睛,感受著經脈中那股新生的**緩緩流淌。引氣入體是修煉的第一步,也是最小的一步。但對他而言,這一步的意義遠不止於此——它證明了他在這個師門裏,不是隻能靠心機和笑容立足。他有天賦,有底牌,有連自己都不完全清楚的東西埋藏在身體深處。

    而那些東西,清淨宗的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幫他挖掘。

    大師兄的追蹤符是監視,也是保護;二師兄的毒丹是試探,也是教學;三師兄的笛聲是威脅,也是啟發;四師兄讓他蒙眼拔劍,是不信任他的眼睛,卻相信他的本能;五師兄給他養魂石,是在告訴他黑暗也是一種力量;六師姐的熱情是戒備,也是接納;七師姐的替身傀儡是防備,也是舍不得他死。

    這個師門沒有純粹的好意,也沒有純粹的惡意。所有人的溫柔都帶著刺,所有的刺裏都藏著溫柔。

    陳渡翻了個身,嘴角掛著一抹真心實意的笑。

    明天去找三師兄學“共鳴”,順便問問他知不知道師尊到底去了哪裏。他有一種直覺——那位看似不靠譜的師尊,此刻正在某個地方看著這一切,喝著小酒,笑得很開心。

    而在清淨宗山腳下的小鎮上,一間不起眼的酒館裏,一個白胡子老頭正對著窗外月光舉起酒杯,遙遙朝山門的方向敬了一下。

    “五天就引氣入體,比老四還快,”老頭呷了口酒,自言自語,“就是心眼太多了。不過也好——心眼不多,活不長。”

    他放下酒杯,從袖子裏掏出一碟花生米,拈了一粒扔進嘴裏,嚼得嘎嘣響。

    “再等等,再等等。讓他們幾個先磨一磨他。磨掉那層殼,看看裏麵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窗外月明星稀,山風從遠方吹來,帶著清淨宗演武場上篝火灰燼的氣息。

    老頭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但他的嘴角始終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那笑容和清淨宗裏所有師兄師姐的笑容如出一轍——在好意裏藏著試探,在試探裏藏著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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