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暴雨高架

章節字數:4931  更新時間:26-06-10 18:28

背景顏色文字尺寸文字顏色鼠標雙擊滾屏 滾屏速度(1最快,10最慢)

    程硯接到出車通知時,剛把一份死亡討論記錄寫到一半。

    電腦屏幕上光標停在“家屬已知情”後麵,一閃一閃。走廊盡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護士長推開辦公室門,聲音壓得很低,卻比平時更急。

    “城南高架多車追尾,急救中心請求支援。二十人以上,現場道路積水,有車輛側翻。”

    程硯合上病曆夾,起身。

    “二組跟我。通知外科、骨科、神外、輸血科待命,搶救室先騰四張床,黃色區域準備留觀。”

    他說話時已經抓起外出救援包。

    實習醫生跟在後麵,臉色有點白:“程老師,我也去嗎?”

    程硯看了他一眼:“去。到了現場先聽指令,不要自己亂救人。能走的傷員不等於沒事,不能喊的人也不等於死了。”

    實習醫生愣愣點頭。

    程硯把雨衣甩開,套上。

    外麵的雨大得不像雨。

    像有人把整座城市倒扣進水裏。

    救護車衝出醫院時,警笛撕開夜色。車窗上水流一層接一層,街燈被衝成模糊的黃。程硯坐在車裏,手指按著急救箱邊緣,腦子裏迅速過著流程。

    先安全區。

    再分診。

    紅標優先,黃標延後,黑標確認。

    胸腹傷、顱腦傷、開放骨折、擠壓傷。

    他把每一項在腦子裏排開,像把自己也排進去。隻要流程足夠清楚,人就不會被情緒拖走。

    他不知道陸行舟也在城南高架。

    直到救護車接近現場,車速被堵死,前方雨幕裏出現一片混亂的紅藍光。

    警燈、消防燈、車燈全混在一起,照得雨水像斜飛的玻璃絲。高架上橫著七八輛車,最前麵的廂式貨車車頭紮進護欄,中間一輛網約車被擠得幾乎看不出後備箱,旁邊一輛黑色商務車斜斜卡在隔離帶邊,半個車身懸在變形護欄上。

    商務車門上貼著紀錄片項目組的標識。

    程硯的心髒猛地沉了一下。

    護士也看見了,低聲說:“程醫生,那是不是……”

    “先分診。”程硯打斷她。

    他的聲音穩得近乎冷。

    車門一開,雨聲和哭喊聲同時灌進來。

    有人在喊孩子,有人在哭“我爸還在裏麵”,有人跪在地上捂著額頭,血從指縫裏混著雨水往下流。消防員在破拆,交警揮著手電維持通道,路麵有碎玻璃、保險杠殘片和被雨水衝散的血跡。

    程硯踩進水裏,水立刻沒過鞋麵。

    “能走的去那邊黃燈下麵集合,不要離開現場!頭暈、胸悶、肚子痛馬上喊人!”他抬手指向安全區,又對護士說,“先給能走的做二次篩查,孕婦、老人、小孩單獨看。”

    一個男人抱著胳膊衝過來:“醫生!我老婆在車裏,她懷孕了!”

    程硯看向他指的方向。

    網約車副駕有一名孕婦,意識清楚,額角擦傷,手緊緊護著肚子。駕駛座司機趴在方向盤上,安全氣囊彈出,胸口起伏很弱。

    “小周,去看孕婦,問孕周、有沒有腹痛出血。小林,跟我。”

    他帶著實習醫生衝到駕駛座旁。

    司機還有脈搏,呼吸淺,左胸塌陷不明顯,但麵色灰白。程硯戴上手套,快速檢查。

    “疑似**損傷,氧氣,監測,準備轉運。”

    實習醫生手抖得厲害,氧氣麵罩幾次沒扣好。

    程硯沒有罵他,隻說:“看手,不看血。”

    “是。”

    他們把司機固定好抬上擔架。擔架經過黑色商務車時,程硯聽見有人喊:“陸導還在裏麵!後排卡住了!”

    那兩個字像從雨裏砸過來。

    陸導。

    程硯腳步停了半秒。

    也隻有半秒。

    他把擔架推給護士:“先走。”

    然後轉身。

    紀錄片項目組的助理站在警戒線邊,半張臉都是血,被雨衝得發白。他看見程硯,像終於抓住什麼。

    “程醫生,陸導在裏麵。他剛才本來已經下車了,後麵又撞了一次,他回去拉攝像老師,車就被頂到護欄上了。”

    “意識?”

    “清醒。”助理聲音發抖,“一直清醒。”

    程硯看向那輛商務車。

    車身被擠成一個怪異的角度,後門變形,玻璃碎得隻剩邊緣一圈。護欄外就是高架下方黑沉沉的雨夜,車尾輕微下沉,每一次消防員靠近,車體都會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聲。

    消防隊長攔住他:“醫生,車體不穩。我們先固定。”

    “裏麵傷員情況不明,我進去評估,一分鍾。”

    “太危險。”

    程硯看著他:“他腿部受壓超過十五分鍾,意識清醒,可能還有頭部外傷。你們破拆前我需要確認生命體征和卡壓位置,否則放開座椅時可能二次損傷。”

    消防隊長盯了他一秒,罵了一句很低的髒話。

    “安全繩給他。最多一分鍾,車一動你立刻退。”

    程硯把救援包遞給旁邊護士,隻拿聽診器、紗布和小手電。安全繩扣上腰間時,他的手很穩。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雨衣下麵的後背已經冷透。

    他彎腰鑽進半開的車門。

    車廂裏充滿安全氣囊粉塵、雨水、金屬和防凍液混在一起的味道。空間被撞得變形,座椅斜壓下來,陸行舟半靠在後排,額角有血,左腿被扭曲的座椅框架卡住,臉色蒼白得嚇人。

    可他看見程硯的第一句話,竟然是:“你進來幹什麼?”

    程硯跪到他旁邊,手指按上頸動脈。

    “閉嘴。”

    陸行舟愣住。

    程硯用小手電照他的瞳孔:“叫什麼?”

    陸行舟看著他:“陸行舟。”

    “今天幾號?”

    “你問這個很像審我。”

    “回答。”

    陸行舟報了日期。

    “惡心?頭暈?胸口痛?”

    “頭暈,胸口不痛。”

    “腳趾能動嗎?”

    陸行舟試了一下,臉色更白:“右腳能。左邊沒感覺。”

    程硯的指尖頓了一下。

    很輕。

    陸行舟看見了。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的程硯。那時候程硯也總是這樣,越怕越安靜,越疼越冷靜。別人以為他沒事,隻有陸行舟知道,他每次真的扛不住時,眼睫會輕輕顫一下。

    現在那點顫又回來了。

    陸行舟想伸手,可他被卡住,隻能很輕地叫他:“程硯。”

    “別說話,保存體力。”

    “我給你打電話了。”

    程硯正在檢查他腿部受壓位置,手指停住。

    “撞之前。”陸行舟聲音啞,“沒接通。”

    程硯低頭繼續:“現場信號差。”

    “我那時候在想,如果這次沒接通,是不是報應。”

    程硯猛地抬眼。

    車外切割機啟動,尖銳的金屬聲紮進耳膜。火花被雨水一打,瞬間熄滅。

    “陸行舟,現在不是懺悔的時候。”

    “那什麼時候是?”

    “活著出去以後。”

    這句話脫口而出,程硯自己都僵了一下。

    陸行舟看著他。

    兩人之間短暫地靜了一秒。

    雨從破窗裏斜灌進來,打濕程硯半邊臉。陸行舟的血順著額角往下滑,程硯用紗布按住,他的手背冰涼,力道卻很穩。

    車體忽然晃了一下。

    外麵有人喊:“二次滑移!所有人注意!”

    程硯一把按住陸行舟肩膀:“別動。”

    陸行舟疼得悶哼一聲。

    “程硯。”他喘著氣,“如果我今天出不去,你會不會又覺得是你害的?”

    程硯臉色一下白了。

    “我讓你閉嘴。”

    “你會。”陸行舟看著他,聲音很輕,卻咬得很清楚,“所以我必須說。不是你害的。七年前程星不是你害的,我這次也不是。”

    程硯的眼尾紅了。

    “別提他。”

    “他不想你這樣。”

    “我說別提他!”

    這一聲終於帶了失控。

    車外的消防員都看了進來。程硯低下頭,呼吸急促了一瞬,又強行壓回去。

    陸行舟沒有再逼他。

    他知道有些話不是聽見就能接受。

    程硯這些年把自己活成一張被反複簽字的責任書。程星的病、手術費、分手、陸行舟的恨,每一欄後麵他都簽了自己的名字。現在有人告訴他,這些不是全由他負責,他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把筆放下。

    “醫生,準備釋放座椅!”消防隊長在外麵喊,“你退出來!”

    程硯快速確認陸行舟固定情況:“頸托。”

    護士從外麵遞進來。

    程硯給陸行舟固定頸部,又把臨時止血紗布壓在額角。

    “待會兒會疼。”

    陸行舟看著他:“你在就行。”

    程硯沒有接這句話。

    他退到車門邊,仍舊盯著陸行舟的腿。

    液壓擴張器撐開變形座椅時,金屬一點點發出扭曲的**。陸行舟的額頭瞬間冒出冷汗,手背青筋繃起,卻硬是一聲沒叫。

    程硯冷聲說:“疼就喊,沒人給你發獎。”

    陸行舟艱難地笑了一下。

    “怕你嫌我吵。”

    “我現在就嫌。”

    “那我小聲點。”

    話音剛落,護欄方向突然傳來一聲脆響。

    商務車尾部猛地向下沉了一寸。

    所有人的動作同時停住。

    消防隊長吼:“先撤!”

    就在那一瞬間,後排側窗殘留的整片碎玻璃被車體震落,從上方斜著滑下。陸行舟被固定在座椅裏,根本躲不開。

    程硯幾乎沒有思考。

    他撲過去,用左臂擋在陸行舟肩頸上方。

    玻璃劃開雨衣,劃開皮肉。

    血一下湧出來,順著手腕滴到陸行舟臉側。

    陸行舟瞳孔驟縮:“程硯!”

    程硯咬著牙:“別動。”

    “你的手!”

    “我說別動!”

    這一次,連消防員都沒再催他。

    幾秒後,座椅終於被撐開。陸行舟的腿被小心移出,擔架從外麵推進來。程硯協助固定,把陸行舟的每一處卡扣都確認了一遍。

    他的左臂在流血。

    血被雨水衝淡,又很快重新湧出來,在袖口積成一片深色。

    護士衝過來:“程醫生,你傷口太長了,先包紮!”

    “先轉運他。”程硯說。

    “你也是傷者!”

    “我知道。”

    他說知道,卻沒有停。

    現場還有太多人。

    那個孕婦開始腹痛,網約車司機血壓往下掉,貨車副駕被卡在駕駛室裏,助理坐在安全區反複說自己沒事,可眼神已經散了。

    程硯一邊讓護士給自己加壓包紮,一邊繼續分診。

    “孕婦上二號車,通知產科急會診。司機紅標,優先送。那個助理做瞳孔檢查,問他剛才有沒有昏迷。小林,不要站在水裏發呆,給他蓋保溫毯。”

    實習醫生被雨淋得滿臉都是水,聽見他喊,才像醒過來一樣衝過去。

    陸行舟躺在擔架上,被推向救護車。

    他第一次恨自己不能動。

    他看著程硯站在雨裏,左臂包紮得很潦草,血還在往下洇。雨水把他的頭發打濕,白色反光條在他身上亮得刺眼。他明明瘦得像隨時會被風吹倒,卻站在那裏,把所有混亂一點點按回秩序裏。

    陸行舟忽然明白,七年前也是這樣。

    程硯一個人站在一場誰也沒看見的事故現場。

    弟弟的病危通知、陸母的卡、陸行舟的未來、自己的尊嚴,全部撞在一起。每一個都在出血,每一個都要他立刻決定先救哪一個。

    後來所有人都隻看見他放棄了陸行舟。

    沒人看見他其實也被困在車裏。

    救護車車門關上前,陸行舟用盡力氣抓住門邊:“程硯呢?”

    護士按住他:“陸導,你先躺好。”

    “他不上來我不走。”

    “你現在沒有資格談條件。”

    陸行舟死死看著外麵。

    程硯聽見動靜,轉身走過來。他左臂已經被重新加壓包紮,臉色白得厲害。

    “鬧什麼?”他問。

    陸行舟看著他的手:“你上車。”

    “還有傷員。”

    “你上車。”

    程硯皺眉。

    陸行舟的聲音忽然低下去:“程硯,我現在沒辦法自己去找你。”

    這句話很輕。

    卻把程硯釘在原地。

    他看著陸行舟蒼白的臉,忽然想起七年前那個沒有接通的電話。那時他站在醫院走廊盡頭,聽著聽筒裏冰冷的提示音,一遍遍告訴自己,別打了,他不會接了。

    原來等待的人也會害怕。

    程硯閉了閉眼。

    “小周接手現場,聽消防指揮。孕婦情況隨時電話報我。”他轉頭交代完,終於上了車。

    車門合上。

    雨聲被隔在外麵,車廂裏隻剩儀器滴聲、氧氣流聲和發動機的震動。

    程硯坐在陸行舟對麵,左臂臨時包紮,血仍從紗布邊緣洇出來。他拿筆記錄陸行舟生命體征,字跡比平時更重。

    陸行舟看著他:“疼嗎?”

    “不疼。”

    “程硯。”

    程硯筆尖停住。

    很久以後,他低聲說:“疼。”

    就這一個字,陸行舟像等了七年。

    程硯沒有抬頭:“但能忍。”

    “你不用什麼都忍。”

    “習慣了。”

    “那就改。”

    程硯終於看向他。

    救護車在雨夜裏疾馳,車廂燈隨著路麵顛簸輕微晃動。陸行舟被固定帶限製,手伸不到程硯,隻能碰到他膝蓋上那張病情記錄單的邊緣。

    紙張被他指尖輕輕壓住,像一條很窄的路。

    “我不是要你馬上好。”陸行舟說,“我也好不了。可你至少別再一個人把所有事判完。”

    程硯的睫毛顫了一下。

    “我當年給你打過電話。”他忽然說。

    “我知道。”

    “不是想解釋。”程硯聲音很低,“是程星走了。我不知道還能找誰。”

    陸行舟眼眶一下紅了。

    他張了張口,卻發現“對不起”太薄,薄得像一張濕透的紙,根本蓋不住這七年。

    可他還是說了。

    “對不起。”

    程硯搖頭:“你那時候不接,很正常。”

    “不正常。”

    “你恨我。”

    “可我也愛你。”陸行舟看著他,“程硯,我恨你七年,也愛你七年。我以為這兩件事不能同時存在,所以我把愛藏起來,隻留恨。現在我發現,不是不能同時存在,是我處理不了。”

    程硯怔住。

    車廂裏很亮。

    亮到他們誰都藏不住眼裏的紅。

    “陸行舟……”

    “我不是逼你回來。”陸行舟說,“我隻是告訴你,這次我會聽。你說什麼我都聽,哪怕你說你還想走。”

    救護車猛地轉彎。

    程硯身體晃了一下,陸行舟下意識伸手,卻被固定帶拽住。程硯也下意識扶住擔架邊。

    兩人的手背碰在一起。

    程硯沒有立刻收回。

    窗外雨聲重得像整座城市都在倒塌,可車廂裏這一點相觸安靜得不可思議。

    過了很久,程硯輕聲說:“我不想走。”

    陸行舟呼吸停住。

    程硯看著他,眼底有雨一樣濕的光。

    “但我不知道怎麼留下。”

    救護車衝進醫院急診通道。

    白光、人聲、推車聲從門縫裏湧進來。

    車門打開前,陸行舟用盡力氣,輕輕勾住程硯沒有受傷的那隻手。

    “那就先別走。”他說,“怎麼留下,我們慢慢學。”

    門開了。

    冷白的燈光把他們重新交還給現實。

    程硯的手被陸行舟握著,隻有短短一秒。

    下一秒,他要下車,要交接,要縫合,要繼續做那個不能倒下的程醫生。

    可這一秒足夠讓他知道,自己沒有被留在七年前那場雨裏。

    有人從撞壞的車裏伸出手。

    也有人終於停下來,握住了。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標題:
內容:
評論可能包含泄露劇情的內容
* 長篇書評設有50字的最低字數要求。少於50字的評論將顯示在小說的爽吧中。
* 長評的評分才計入本書的總點評分。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