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350 更新時間：26-06-26 19:20
一周後的下午，臨近六點時，十一區解謎局最大的多功能報告廳座無虛席，來自各部門的員工按照事先分配的區域落座，翹首以盼中，臉上是混雜著好奇，期待和些許緊張的表情。
前排是各部門的領導，中間段是研究司和行動指揮部的精英，偏後段是情報司和管理司等中層機構。
剩下最後排緊巴巴的幾個位置，留給了後勤司和監控中心這類執行和保障的基層。
六點整，十一區解謎局局長陪著三名身穿製服的人從側門走進來，原本熙熙攘攘的報告廳頓時變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著來自總局的代表。
這份寂靜隻持續了幾秒，很快，報告廳又響起了交頭接耳的聲音，隻不過和起初的翹首以盼不同，這次窸窸窣窣的聲音多少帶點疑惑和失望。
“怎麼是他啊，明隊長呢？”
李雀滿臉不高興地瞪著楊黃閣，道貌岸然沐猴而冠的小人，她好不容易從主任手裏撕來的名額，可不是為了來看這爛人大吹特吹啊。
李雀忿忿地轉頭看向葉秉燭，覺得他現在肯定也很失望，便湊過去和他嘀咕道：“局裏真不地道啊，宣傳的時候故意不說開講的人是誰，聽眾裏一多半都是衝著明隊長來的，這下真是當頭一棒。”
李雀接著自言自語道：“那明隊長去哪了呢，難道來十一區的路上遇到棘手的謎，打累了現在在休整？還是為接下來的模擬演習和實戰指導做準備去了？”
這期間，主持人用頂級解謎師，致勝關鍵等一大堆溢美之詞慷慨激昂地介紹著即將上台的楊黃閣。
李雀聽得心裏直翻白眼，但又礙於眾目睽睽之下有氣撒不出，隻能咬牙切齒地感慨，“這介紹詞可真長。”
葉秉燭沉默不語。
前幾天聽李雀解釋完楊黃閣的出身和工作經曆後，他已經想明白楊黃閣的定位。
楊黃閣應該是作為繼承家族的候選人之一培養的，從情報司的路走起，後續升任行動指揮部，再等待適當的時機進入決策層，最終有望角逐理事會的七個席位。
靠明敕屢屢立功鋪就青雲梯，楊黃閣相當於拿到了行動指揮部的入場券。
不出意外的話，在不久的將來，或許就在這次派遣任務結束後，楊黃閣就會脫下一線的戰術服，成為指揮部的一員。
葉秉燭的視線在楊黃閣笑容滿麵的臉上逡巡，原本端正擺放的雙手逐漸交握。
他會保證，讓意外發生。
這次的講座主題一共三個，分別是觀察與細節，判斷與生存，以及協作與信任，楊黃閣作為解謎師負責第一部分。
有資格被家族重用培養，楊黃閣即使屍位素餐品性低劣，也自有常人拍馬難及的頭腦和手腕，在公眾場合，他的表現一向專業得體，甚至說得上富有魅力。
他通過實例生動地講解了如何對謎進行定位和解析，還穿插了一些幹貨十足的技巧。
最後，楊黃閣總結道：“大家都說，解謎師是天賦異稟的人中龍鳳，是維係解謎局運行的關鍵，對謎作戰不可或缺的眼睛，因此自聯盟建立以來，各方資源都理所當然地傾斜向我們。”
“但在我看來，能力不意味著特殊化，而是和沉甸甸的責任對等，每一位解謎師都必須將自身的能力用於戍衛聯邦和人民，為此，我們要時刻以高標準要求自己，不斷磨礪不斷探索，將自己的天賦發揮到極致。”
伴隨著經久不息的掌聲和敬禮，楊黃閣結束了演講。
接下來兩名代表分別來自研究司和行動隊。
如果說楊黃閣的受眾主要是有誌參與一線的解謎師，那麼主講協作與犧牲的行動隊員的受眾就是外勤人員。
而主講判斷與生存的研究員，則是側重向普通人傳授如何在謎已成常態的大環境中盡力保障自身安全的知識。
雖然不如楊黃閣繪聲繪色引人入勝，但他們的表現也算可圈可點。
研究員在講授之餘，還誠意十足地展示了司裏最新研發的預警裝置樣機，內置通過海量現實情境數據構建的預警模型，能接收多種類型的信號，由模型評估當前環境的安全等級，這個裝置可想而知也帶起了一波熱烈的掌聲。
在講座最後的問答環節，聽眾踴躍提問，三名代表都給出了讓人心悅誠服的答案。
直到活動接近尾聲時，一名紮高馬尾的幹練女員工站起身。
不同於其他聽眾為了配合講座開展的效率開門見山式的提問，這名員工采取了循序漸進的方式。
“三位代表好，我是十一區信息管製司的記者，首先非常歡迎派遣組遠道而來，一區和十一區之間不僅相隔數千裏，荒原上更是危機四伏，在此，我向各位不畏艱險的付出致以誠摯的感謝。”
禮節到位後，這名女記者的話鋒一轉，措辭由程式化的賓主盡歡轉而銳利了幾分。
“同時，我還要向各位無堅不摧的實力致以敬意，去年我們信息司曾外出訪問一區，哪怕有行動隊的同事保駕護航，全程也耗費了兩周之久，至於民間一些商貿和文化交流的組織，他們隻能自費雇傭保鏢，不如行動隊訓練有素裝備齊全，或許要花上一個月才能到達目的地，中途又因為荒原上肆意橫行的謎損失慘重。”
“接下來這個問題，我想同時請問三位代表。”
“聯盟各個大區雖然無論是謎的數量，還是攻擊性，都遠低於荒原，作為俗稱的神佑之地讓我們得以安身立命，但是，各大區之間聯係十分困難，除了派遣小組這樣的精兵強將，民間很少有互通有無的機會，幾近閉關自守。”
“除去交流受阻不說，大區的總麵積相較災前國土麵積不足百分之一，且其中近一半地表崎嶇，氣候惡劣，並不宜居，聯盟成立至今已近百年，人口不斷增長，人均麵積不斷被壓縮，時至今日，龜縮在大區之中已經無法滿足民眾的需求，更別說區外那些緊緊依附高牆，生存空間極度逼仄的流民了。”
女記者起承轉合極為流暢，從派遣小組的任務自然而然延伸到民生，雖然和講座主題關聯性不大，但聽眾已經被她的節奏帶動，並沒有人表示不滿。
而她本人也對主持人幾次隱晦的催促置若罔聞，堅持一絲不苟地鋪墊完背景，然後才問道：“我想請問，總局對神佑之地的來源有何見解，是否有計劃對此加以利用，用於貫通各個大區往來的道路，將神佑之地的範圍拓展至廣袤無垠的荒原？”
話音剛落，聽眾情不自禁地附和起來。
這個問題往大了說事關聯盟發展，往小了又和個人的工作生活息息相關。
誰不想讓住處更寬敞，讓耕地麵積更廣闊，想四處旅歐體驗不同的風土人情？
什麼時候才能實現這些願望，這毫無疑問是他們心裏紮根已久的疑問。
但政府隻是一味宣傳安全起見，非不得已不要離開大區，卻對大區為何安全，以及什麼才是維係大區和平的基石語焉不詳。
在困惑和迷惘中，民眾給大區起了”神佑之地”這個神秘而玄奧的稱謂。
就此，大區的來源在潛移默化中被層層渲染上了神性，仿佛是大自然憐憫種族瀕臨滅亡，因此劃出了相對安全的休養生息之所。
神化大區在聯盟建立之初是好事，能賦予絕望中的人類活下去的信仰，但在急需開疆拓土的今天，便成了阻礙。
因為神秘的奇跡是無法複刻的，隻有科學才具有重複性，才可以推行。
台上的人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逼問顯出幾分無措，主持人見勢不妙正要出聲打圓場，楊黃閣卻擺擺手，然後舉起了話筒，語氣堅定。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們星火聯盟成立的初衷，就是想以火花點燃草原，從微末發展壯大，祖輩的初衷，我們不會遺忘，祖輩的願景，我們也勢必會實現。”
楊黃閣接著轉頭看向研究員，一副毫無保留的樣子道：“我這位來自研究司的同事可以告訴你，他們的課題裏有多少在研究神佑之地的形成原因，又有多少在腳踏實地探討新建大區的可能性。”
“或許在電視廣播裏，在報紙雜誌裏，很少見到我們開辟荒原的新聞，但那隻是因為我們尚未有成果，僅有一腔熱情維係著宵衣旰食的探索，而我們不屑把沒能得到滿意結果的酸澀過程公之於眾。”
女記者皺起眉，楊黃閣這番話雖然宏大光明，但無疑是在模糊重點，甚至想對她的問題李代桃僵。
但當女記者要追問時，楊黃閣從台上走下來，沿著過道走進了聽眾席，語氣稍顯高亢道：“在質問我們是否一味埋頭苦幹，沒有底氣解析神佑之地的來源，沒有信心規劃聯盟的未來前，請大家想想EBC-YX-1！”
EBC，全稱Ember-to-Blaze-Coalition，意為星火聯盟。
YX-1型，全稱元芯1型，是五感轉換裝置的核心處理器，整個裝置重中之重，該型號由星火聯盟獨立自主研發。
近一百年前，星火聯盟成立之初，全世界都在滅世型謎的餘震中苟延殘喘，人類無論膚色國籍難得團結統一，通力合作眾誌成城，專注研究如何對抗謎，第一代五感轉換裝置，即Five-Senses-Conversion-Device就在這種絕境求生的氛圍下誕生於自由庇佑聯盟。
但隨後幾十年過去，人類越來越適應謎的存在，當顛沛流離不再是常態時，一致對外便成了無根浮萍。
聯盟之間恢複了滅世前國家與國家之間的關係，沒有永遠的朋友，隻有恰逢其時的利益，而星火聯盟因為飛速增長的實力被其他聯盟忌憚，終止了科技分享，其中就包括禁止向星火聯盟出口核心處理器。
“被技術封鎖後，星火聯盟經曆了災後最動蕩的三十年，直到YX-1橫空出世，這個全球首個以我們的母語，而非災前世界第一語言命名的，凝聚了一代人心血的處理器研發成功，並和五感轉換裝置完美融合，星火聯盟才重新雷霆萬鈞地揮起了對謎重劍。”
“而科研人員並未止步於此，經過曆年精益求精，四年前誕生的YX-7，標誌著我們已經超越了其他聯盟通用的處理器。”
“所以在質疑前，請大家想想我們逆水行舟的曆史，堅定地相信我們化不可能為可能的實力！”
楊黃閣的話激起了聽眾強烈的民族自豪感，此起彼伏的歡呼和讚歎聲中，整個會場沸反盈天，早已將女記者的問題拋之腦後。
葉秉燭卻隻是在楊黃閣提及由他主導研發的YX-7時抬了一下眼，密匝匝的睫毛在眼窩扇出一片陰影，旋即又低下頭，平靜得像是狂風驟雨中的台風眼。
他交握的雙手在低頭時分開，清瘦的手指搭在腿上輕點，同時輕緩地眨了一下眼睛。
像是觸動了地底沉睡的龐然大物，十數條半透明的絲線從地底穿出，浮浮沉沉著在他手邊招搖，離他越近，原本灰白色的黯淡絲線越發死灰複燃般亮**點星光。
和葉秉燭地下實驗室單調的絲線相比，這些絲線的色彩種類極為豐富，流金，月白，蜜桔，煙灰，不同色係的光線交相輝映，在空中優美地舒展漂動，呈現出令人屏息的驚豔效果。
在場都沉浸在人為煽動的高漲情緒中，掌聲雷動時，沒人注意到最後排有人沒參與他們的狂歡，更沒人看得到這些如夢似幻的絲線。
因為這是謎的特殊能力，隻有**解謎師能夠解析，別說普通人，連B級解謎師在它麵前都成了睜眼瞎。
短暫的徘徊和試探後，絲線輕輕纏繞在葉秉燭手上。
他的手骨節分明，腕骨纖細，蒼白的皮膚下青色脈絡清晰，此時流光溢彩的絲線藤蔓般攀附在指間，像是給精雕細琢卻冰冷沉寂的白玉物件點了睛，一瞬間就活泛了。
與此同時，葉秉燭清淩淩的眼瞳裏驟然閃過斑斕的光影，仿佛夕陽下被熾烈繽紛晚霞點燃的湖麵，但旋即又在他低垂眼簾的動作下，被濃密的睫毛小扇撲螢似的遮去了光華。
和楊黃閣傳達的意思不同，總局研究司早就對神佑之地的來源了如指掌。
隻不過源頭不帶半點善意，既無關神明也無關庇佑，為了防止民眾知情後恐慌，隻能閉口不談，任由他們胡亂揣測以訛傳訛。
真實的十一區的”神”，並不像民眾想象的虛無縹緲遠在雲端。
它就在十一區核心的政務區。
更準確地說，就在十一區分局的腳下。
葉秉燭被撤職流放後選擇來到十一區，就是因為這位”神”。
或者說，這位內部編號11-Ⅵ-0001，代號”眾生相”的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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