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689 更新時間：26-06-25 12:34
一區高牆幾十裏外，荒原上。
地平線露出一線曙光，日出在即，但寸草不生的戈壁仍然寒冷刺骨。
幹涸的河床和礫石灘上，一支車隊疾馳而過，三輛全地形越野車和戰術皮卡打頭，自帶基站的通信指揮車居中，接著是兩輛裝備鏈式炮和導彈的火力支援車。
明敕坐在領頭的越野車裏，駛出一區高牆以來，他就戴上了全覆式頭盔和耳機，借助隨隊解謎師的五感時刻觀察著周圍的動靜。
視線所及是無窮無盡的荒蕪，嶙峋怪石和灌木叢點綴著風蝕的雅丹地貌，車輪下碾過滅世型謎爆發前的公路，早已荒廢多年的殘破路基邊，遍布著斷壁殘垣和廢舊機器。
在保持靜默的指令下，整支車隊猶如銜枚疾走的急行軍，僅能聽到發動機聲浪和風躁胎噪聲。
但沒過多久，指揮車裏就響起了重重的抱怨聲，“這車開得也太顛了，停車，我要休息一會兒！”
車廂最舒適的座位理所應當歸三名解謎師所有，此時坐在正中間的楊黃閣見駕駛員不為所動，又拔高了音量道：“停車聽到沒，我是這裏唯一的B級解謎師，離了我你們就是群半聾半瞎的廢物，你再這樣開下去影響我狀態。”
駕駛員被罵得皺起眉，奈何人家等級高，又有足夠仗勢欺人的家世，正要無奈地向隊長請示，頻道裏就響起了明敕的聲音。
“接觸。”
明敕聽著耳機裏傳來的一陣令人心悸的沉悶震動，和呼嘯的風聲截然不同，仿佛有什麼龐然大物從遠處奔襲過來，近乎轟鳴的隆隆聲規律而沉重。
“2點鍾方向。”
凶險逼近，雖然情況不明，但明敕的聲線一如往常般沉穩，“所有車輛散開，鱗甲激活，下車建立防線。”
說話的同時，明敕推開車門跳下越野車，本身極高的敏捷度佐以外骨骼的動力，使得他高大的身形如同獵豹般輕盈落地，堅硬的軍靴甚至隻在沙地上留下了淺坑。
明敕單手舉著反器材狙擊槍往目標方向邁步，戰術服最外層的動態光學迷彩鱗甲激活後，能根據周圍環境改變顏色和圖案，讓他在移動中僅顯出鬼魅般模糊的輪廓。
隊員們聽到指令後迅速散開，依托附近的巨大岩石和一段還算完整的牆壁建立陣地，架起裝備的電磁步槍和霰彈槍，槍口的激光指示器在空中劃出交錯如蛛網的紅線。
不過片刻，明敕在頭盔內側的投影上看到了一隻體型巨大的骷髏。
慘白的骨架堆疊出肩高接近八米，體長超過十米的山羊外形，致密的骨骼閃爍著金屬般冷硬的光澤。
最為駭人的是它彎曲的角，粗壯的角基從顱骨兩側向上再向前延伸出螺旋狀的撞角，角身布滿了層層疊疊的猙獰骨節，仿佛天然為暴力衝撞和傾軋設計的造物。
“確定目標，災厄級謎，內部編號01-Ⅳ-0087，代號，攻城錘。”
明敕一眼認出這是前年把一區高牆撞得四分五裂的謎，之前由於城牆附近人口密集，不便使用大火力武器，因此隻是對攻城錘進行了震懾並驅逐。
這次倒是有機會斬草除根。
“開火。”
明敕一聲令下，從火力支援車發射的炮彈火鞭般抽打在攻城錘的骨骼上，炸開一團團耀眼的火光。
但攻城錘隻是踉蹌了一下，旋即被激怒，空洞眼窩裏燃燒的幽藍色火焰劇烈跳動，光芒從骨骼縫隙中幽幽散出，後蹄反複刨地，身體微微前傾。
短暫的蓄勢後，攻城錘帶著無可阻擋的狂暴氣勢向這邊衝來，所過之處，公路地基龜裂，岩石和牆體都被它衝鋒帶起的氣浪震碎掀飛，形成了一場小型沙暴。
明敕看著這道氣勢洶洶的身影，好在上次對謎作戰時，他已經命令行動隊用多方位意圖明確的試探攻擊確定了攻城錘的弱點，並形成了針對性的策略，因此此時下達指令毫不拖遝。
“正麵單位，吸引火力，側翼小組，繞後，攻擊關節。”
明敕說著舉起手裏的狙擊槍，迅速鎖定攻城錘前肢的足腕部位。
第一輪炮火齊射已經在它的腕關節處炸開一個口子，明敕果斷扣下扳機，無視能把常人掀翻的後坐力，穿甲彈脫膛而出，精準地射入了那個狹窄的裂痕。
這讓衝進陣線後在車隊中橫衝直撞，眨眼間已經導致數人重傷的攻城錘勢頭猛地一滯。
但它骨骼結構特殊，很快就吸收並分散了彈藥帶來的傷害。
同時，攻城錘也發覺，炮彈根本跟不上它的速度，隻能靠大麵積火力覆蓋牽製它，而大多數人類的子彈則更像是騷擾。
唯獨明敕，行動迅捷且攻擊力極強，能切實鎖定並命中它的要害。
意識到這點後，攻城錘衝鋒的方向陡然一轉，連帶著顱骨上巨大的角發出如同巨石摩擦的嗡鳴，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速度進一步加快，化作一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白光直撲明敕。
“側翼小組，投擲電磁震撼彈，幹擾它的感官。”
發現自己成為攻城錘的首要目標後，明敕半步未退，反而放棄隱蔽，在外骨骼的加持下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衝向攻城錘的側翼，任由鱗甲因為高速移動失去隱身效果，將自己的身形完整映入攻城錘視野。
攻城錘眼窩裏躍動的火焰像添油的燭火般劇烈燃燒，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將麻煩的人類踏碎的場景。
但就在這時，震撼彈在它附近爆炸，強烈的電磁脈衝和閃光讓它陷入了極為短暫的僵直和混亂。
明敕趁此機會連續扣動扳機。
無論是疾速奔跑的動作，還是近在眼前巨大可怖的森白骷髏，都沒有影響他穩如磐石的動作，一連三發穿甲彈，像釘子般刺入了攻城錘左前肢的腕關節。
動能疊加，終於讓攻城錘的動作失控，龐大的身體往前狠狠砸在地麵上。
明敕並沒有停止動作，迎著攻城錘掙紮時揚起的碎石和沙塵繼續前衝，騰空跳上一段兩米高的牆體，快速找到射擊角度後再次抬起槍，瞄準了攻城錘後肢的蹄關節。
同樣的一連三發，攻城錘強撐著站起的身軀再次轟然倒地。
明敕最後一發穿甲彈指向攻城錘的眼窩，砰一聲過後，攻城錘眼中的幽藍火焰熄滅，垂死前攪動的煙塵也逐漸平息。
明敕走到攻城錘麵前，確定它失去生命體征後回過身，看向分散在廢墟後的隊員，“目標清除，當歸，報告傷亡情況，醫療組前出，回收組準備。”
他的聲音從始至終都清晰而穩定，仿佛剛才驚心動魄的實戰，隻是在訓練場日複一日習以為常的模擬演習。
明敕一邊聽副手齊當歸彙報，一邊走向指揮車，呼吸還沒平複，就見楊黃閣伸著懶腰從車上走了下來。
剛才的激烈戰鬥他借由腦內芯片看了全程，明知現場一片狼藉，隊員們也是筋疲力盡，他卻仿佛還停留在此前對行車顛簸的不滿上，自顧自道：“隊長，這下能休息了吧？”
這聲隊長叫得有些敷衍，再加上他這話說得分外不合時宜，在場的隊員都勃然變色。
但已經在他手上栽過跟頭的二隊隊員沉默不語，其他隊抽調的也都礙於他的背景不敢吭聲，隻有一個脾氣火爆的隊員忍不住上前嗆聲，“楊大少爺，累著你哪了總要休息？實在不行你回一區吧，反正我們這出來才一天。”
“……”
楊黃閣聞言，緩緩轉過臉，細長的眼睛眯起。
他長相斯文俊秀，出行來一直離譜的要求和牢騷不斷，表現得像個得天獨厚，且不屑掩飾自己養尊處優慣了的紈絝，完全不在意自己在派遣小組麵前的風評。
反正對他不利的言論流傳不開，旁人再滿腹怨言也隻能爛在肚子裏。
此時被當麵陰陽怪氣，所有人都嚇了一跳，生怕這位小肚雞腸的大少爺當場爆發。
明敕上前一步擋在那名隊員麵前，加快語速把換人警戒，戰鬥數據整理打包傳輸回總部等事項布置完，然後委婉示意楊黃閣和他一起回指揮車。
一進車廂，楊黃閣就煩躁地擺手讓其他兩名解謎師下車。
明敕按下幾個暗扣，脫下全覆式頭盔放在桌上，額頭沁著細密的汗水，底下是一雙微微斜挑的丹鳳眼，戰鬥時的淩冽氣勢隻殘存了零星，卻仍然讓眼神顯得銳利如鷹。
接著，明敕對不知為何挨著他坐下的楊黃閣解釋道：“他沒有惡意，我們都很尊重你作為B級解謎師的能力和付出。”
“明隊長對我成見很深啊，合作時間也不短了，你見過我平白無故給人小鞋穿嗎？”
楊黃閣側身靠在桌子上，單手撐著側臉，似笑非笑地看了明敕一會兒，看似很給麵子的表示翻篇不談，然後慢悠悠道：“這次跨區指導結束過不久，我就該回情報司，按部就班往上升了。”
“恭喜。”
“托隊長的福，我工作超額完成，人氣也上來了，同期裏沒誰比得過我，唉，也不知道情報司有沒有你這麼趁手的工具人，沒有的話，我會很想你的。”
楊黃閣一邊毫無征兆地發難，一邊仔細觀察明敕的表情。
之所以敢明晃晃捅穿明敕踏腳石的身份，一來是他反正攢夠履曆要走了，明敕再想抗議也覆水難收，說不定還能在明敕心裏埋下怒火，對著下一個過來曆練的解謎師發難，他們這些家族之間互相提防的還是比友好的多，有機會給別人添堵當然不能手軟。
二來嘛，這幾年來不乏一些能幹的B級解謎師和明敕互選，但申請遞到上頭總會被各種理由打回來，明敕又不是傻子，總能揣摩出點貓膩。
楊黃閣眼裏滿是興味。
除去上麵兩個光明正大的理由，其實還有些隱晦又陰暗，他也理不出頭緒的念頭。
想看這個總是不動如山，仿佛什麼事都穩操勝券的人，因為被針對被欺淩方寸大亂的樣子。
再不濟，能讓他堅如磐石的殼子裂開縫隙，從中窺伺到一點點內裏的情緒也是好的。
但楊黃閣很快就失望了。
明敕隻是禮貌地和他對視，然後用一如既往的平穩語氣道：“你可以不想我。”
楊黃閣皺起眉，預感明敕接下來的話會讓他措手不及。
“拿到解謎師分配名單那天，我看到你的名字後就在想，你的家人一定對你寄予厚望，希望你有朝一日能登黃閣，位列三公，協管軍政大事，而你的確有條件做到這些。”
“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多想想民眾，多想想聯盟，以後昂首挺胸進決策層。”明敕凝視著楊黃閣，語氣與其說誠摯請托，更像是複述真理的篤定。
他的眼瞳是極為罕見的純黑色，靜謐而浩瀚，甚至比一些淺瞳色的人更顯純淨，仿佛承受再多惡意也激不起一絲漣漪。
對著這樣一雙眼睛，楊黃閣不自覺收回搭在桌上的手，慢慢從心底生出一股震顫到近乎難以忍受的戰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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