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1880 更新時間：26-07-16 09:21
蘇雲起進村的時候，正是白芒村一天裏最熱鬧的時候。
早課剛散，第一批朝聖者從神廟正殿湧出來，沿著石板路往山門下走。他們的臉上都帶著被賜福過的滿足，很多人拿著剛抄的經帖舍不得收進懷裏。山道兩側的草棚裏，等了大半夜還沒排上號的香客們伸長了脖子往廟門張望，賣香燭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幾個半大的孩子在人縫裏鑽來鑽去，被自家大人揪著耳朵拽回來。
蘇雲起就在這片熱鬧裏牽著他那匹灰白老馬，沿著山道慢慢往上走。
路過的香客們忍不住多看他兩眼。來白芒村的人幾乎都是來拜聖子的，個個麵容虔敬，步履匆匆，恨不得一步跨到廟門口。這個人卻像在逛集市。他在一個賣供品的攤子前停下來，拿起一串木珠子看了看，又放回去。攤主熱情地招呼他買一束白百合去供聖子，他笑了笑，說花還是長在土裏的好看。攤主的笑容一瞬間僵在臉上，哪有來白芒村不供聖子的？這人怕不是個愣頭青。
蘇雲起繼續往前走。他經過那棵老槐樹時下了馬，抬手摸了一把樹幹。樹皮幹裂，紋路粗糙，但樹冠上的葉子比他預想的要茂盛。這個季節不該有這麼好的長勢。他把手從樹幹上移開，指尖沾了一層和混在村裏泥土中一樣的白灰。他用拇指把灰撚開，灰粉在他指腹上化開，留下一道暗紅的痕跡，旋即消失了。
“老骨頭，”他拍了拍老馬的脖頸說，“這地方熱得很。”
老馬嘶鳴了一聲像是回應。
蘇雲起牽著馬繼續往上走。山門就在前麵，兩扇新漆的紅柱木門，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是陸正機的手筆，剛鐫不久，鑿痕裏帶著某種急切的熱忱。
香客們在山門口排著長隊，跪完門檻拜完正殿才能入院。蘇雲起不跪，他把老馬拴在門外的拴馬樁上，和排隊等候的香客們一同往正殿前走。
進山門還有一道儀式，守門的修士讓每個香客伸出手，在掌心點一滴聖水。蘇雲起排在隊伍裏，輪到他的時候，他把右手伸出來，掌心朝上。修士將聖水點落，他低頭看了看。修士未見異常便點頭示意他進去。蘇雲起收回手，在袍子內側把那隻手掌擦了一下。
他在來之前就已收斂了氣息。這種收斂對他而言是長年累月磨出來的本能。一個無法被輕易探測到底細的人，才能在除魔時不被魔先除。
他跨過門檻，進了正殿。正殿裏正在行午課。幾十名修士分兩列跪在蒲團上，齊聲念誦讚辭。殿內燭火通明，供台上的香爐裏插滿了香，煙霧繚繞。聖壇前站著的人白袍銀絲，長發淺褐，麵容在燭火與煙霧中看不太真切。他正舉著一隻手，掌心攤開，前排的信徒逐個上前觸碰他的指尖，他回應一句祝詞，信徒重複三遍，再匍匐退下。
蘇雲起站在殿門內側，沒有往前走，饒有興味地看著。一句誦讚辭停頓的瞬間，阿螢的目光越過人群與他對上了。
蘇雲起朝他點了點頭。
但阿螢的視線沒有在他身上多停，繼續移向下一個信徒，微笑，點撥，動作如常。
賜福結束之後，阿螢回到禪房，黑貓早已躺在窗台上等著。阿螢在矮幾前坐下，執筆，翻開下午的賜福名錄。
“那個人，不是來求福的。”
黑貓的耳朵撲棱了一下，他越過阿螢的肩頭跳上矮幾，端端正正地蹲在名冊旁邊，好能正麵看清阿螢的臉。
“你感覺出什麼了？”
“感覺不出。”阿螢蘸了墨，在名冊上勾掉一個名字，“感覺不出才是最棘手的。”
黑貓默默看他在紙上寫字，忽然起身湊過去，低頭把阿螢剛勾的那一行名字舔掉了。墨跡未幹，被它舌尖一刮，糊成一道灰黑的印子。
阿螢擱下筆，把貓往旁邊撥了撥，重新蘸墨。貓又湊過來，這回直接趴在了名冊上，將半頁名錄壓在前爪底下。阿螢隻好空出左手替它順著後頸的毛。貓把前爪往胸口蜷進去，喉嚨裏低低地咕嚕了一聲。
“方才他衝我點頭，”阿螢說，“你看見了？”
“看見了。”貓半睜眼很是享受。
“他什麼意思？”
貓把尾巴繞到前爪上，腦袋擱在尾巴尖。
“那未必是衝你點的頭。”
入夜之後，蘇雲起牽著老馬一路往東走，在一棵歪脖柳樹旁找到了一家老夫婦開的客棧。
客棧不大，底下一間灶房兼飯堂，樓上一排板壁隔開的單間。老板娘是個瘸腿的老婦，掌櫃的是個聾了大半的老頭。夫妻倆見有客來，手忙腳亂地把蘇雲起往樓上引。
房間窄小，一張木板床，一扇糊著舊紙的窗。蘇雲起把幹糧袋放在床頭，把裹著粗布的長劍從身側解下來，靠在窗邊。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然後起身推開窗。窗外是白芒村的後山。月色下，山脊的輪廓像一排筆架，樹木稀疏，裸露出大片灰白的岩層。
蘇雲起的目光從山脊線往回收，發現客棧前那棵歪脖柳樹下，有什麼東西在動。
一隻黑貓蹲在柳樹下。月光穿過柳條落在它身上，將它漆黑的皮毛鍍上一層銀邊。它那雙亮的過分的金色眼珠正在看他。蘇雲起靠在窗框上，與那隻貓對視。過了許久，它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然後優雅轉身，一眨眼便消失在柳樹背後。
蘇雲起關窗，躺回床上。他將雙手墊在腦後，盯著天花板上那些被蟲蛀出來的小洞，原本就上揚弧度的嘴角翹得更高。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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