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978 更新時間:26-07-17 09:30
蘇雲起在白芒村住了三日,但沒再去神廟。
他不去拜聖子求賜福,客棧的聾掌櫃都替他著急,在飯桌上用手勢比劃了半天,老板娘給他做了個翻譯跟蘇雲起說:“來白芒村不拜靈熄聖子不是白來了?”蘇雲**頭,說是不太劃算。
次日他牽上老馬照常出門閑逛,仍舊沒往神廟的方向去。
第五天晌午,他剛回客棧推開房裏的窗,看見歪脖柳樹下站著一個人。
白袍銀絲,長發淺褐。阿螢正偏頭看著柳樹上一隻築巢的斑鳩,聽到窗扇的響動,轉過來。
“蘇公子,這幾日在村中住得還慣嗎?”
蘇雲起手肘擱在窗框上,往下看他。
“挺好。老板娘做的醃蘿卜很爽口。聖子吃過嗎?”
“許是吃過幾回的,他們常常會帶一些奉給廟中。”
蘇雲起笑了。他關上窗,下樓。
阿螢極少下山。
但每逢月中的休沐日,聖子會下山巡訪,去村子裏走一圈。
他會去看那些排不上號的老人。被兒孫遺棄在偏屋的、瞎了一隻眼或瘸了一條腿的、連爬上山門都做不動的。為他們賜福,留些碎銀,有時隻是坐下來聽他們說一通話。這些人上不了賜福名錄,因為連走到廟門口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們住得最偏,但對聖子的記憶也最久遠,他們從不喊他“聖子”,而是喊他“阿螢”。那是他們剛到白芒村時,挨家挨戶敲過門的少年。
今天恰好是休沐日。
天還沒完全亮透,他便去了村西頭的孫婆家。孫婆去年摔斷了胯骨,躺在床上大半年,房梁上掛的臘肉長了一層綠黴也沒力氣取下來。阿螢替她把臘肉取下來,又劈了半捆柴,坐在床沿上聽她說了半天話。孫婆翻來覆去隻講那幾件事:她養的黃狗前年跑了,她門口的柿子樹結的果子一年比一年小。阿螢耐心聽著,從孫婆家出來時露水還沒幹。
然後他又去了村北,替一個中風後下不了床的老石匠換了褥墊,給他留了一罐新熬的傷藥。老石匠說不出話,隻是用那隻還能動的手死死攥著他的袖子不放。阿螢坐了片刻,等他攥夠了鬆手,才起身告辭。
從村北折返時,他路過溪邊,看見那幾個每天在那裏摸魚的半大孩子正圍著一個陌生人。那人穿灰布袍,蹲在溪灘上,低頭在替小蘅包紮手指。
他認出了那個人,正是幾日前衝他點頭的那位。
他聽旁邊的小孩喊那人“蘇大哥”。
他本來打算回廟了,卻終是忍不住跟著那人走到了客棧。
聾掌櫃見聖子登門,慌得差點把手裏的抹布塞進灶膛。他的老伴一瘸一拐地迎出來,要把最好的那間雅座騰給聖子。阿螢說他來此並非公務,隻是聽說村裏來了位遠客,順道拜訪。他吩咐了幾樣精致小菜,一壺溫熱的米酒,不多不少剛好兩人份。
“蘇公子遠道而來,沒什麼好招待的。粗茶淡飯,聊盡地主之誼。”
蘇雲起在他對麵坐下。老板娘端著醃蘿卜過來放在桌子正中,然後退到灶房門口緊張地看著。
“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席間很安靜,隻有筷尖偶爾碰到瓷碗邊的輕響。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啁啾。蘇雲起側頭看出去,院牆下的草叢裏有一隻雛鳥,翅膀拖在地上,飛不起來。它張著嘴拚命叫,嘴角的黃喙還沒褪,羽毛稀疏得能看到皮。
“我去一下。”阿螢擱下筷子,走出客棧。
蘇雲起沒有跟出去。他坐在原位,端著茶杯,從窗口看著他。阿螢走到草叢邊蹲下來,先是垂目看了一會兒,那隻雛雀從樹上的窩裏掉下來,在石板地上摔傷了翅根,骨頭錯位,正在地上撲騰著叫。接著他將手掌覆在雛鳥的翅膀上,指腹逆著它細碎的絨毛緩緩撫過那道扭曲的關節,那處鼓起在他指腹下輕輕滑動。然後他指尖一點金色光暈滲入那團稀疏的羽毛。雛鳥便不再叫了,它的翅膀收攏,貼在身側,那張嫩黃的嘴半張著,歪頭看他。
阿螢將鳥托在掌中,雛鳥把嘴張得大大的,衝他叫了一聲。他托著它走到院牆邊,踮腳,將它穩穩放回簷下的巢中。然後低頭拍了拍袍角的土,轉身走回客棧。
“那隻雛雀從巢裏掉出來了。翅膀折了。”
蘇雲起看著巢穴裏那隻雛鳥縮成灰撲撲的一團,正擠在同伴之間重新安頓下來。
“手藝不錯。”
“萬物有靈,能幫便幫。”
“靈熄聖子會的挺多。”蘇雲起夾了塊醃蘿卜,嚼得咯吱咯吱響,“典籍裏隻記載過聖光能驅魔和治愈傷口,接骨是另一回事。聖子是把神力拆開來用了。”
阿螢的筷子停了一下。
“蘇公子對聖力似乎頗有研究。”
“談不上。走的地方多,聽得雜。”蘇雲起將蘿卜咽下去,又夾了一筷子,“比如剛才這個,我要是回去講給聖庭的人聽,他們大概要說是偽跡。因為聖光治得了傷口卻掰不正骨頭。鑒別書上就是這麼規定的。”
他抬起眼,那雙漆黑的瞳仁在正午的日光下如同空中盤旋的老鷹終於發現了獵物般銳利。
“盡信書不如無書。”
阿螢微微一笑,將茶盞端起,抿了一口。
“蘇公子走過很多地方?”
“不算多。剛好夠拿來下飯。”蘇雲起晃了晃筷子,夾向黃花魚的碟子。
“去過哪些地方?”
“北方雪原去過幾趟,南邊的沼澤也走過。有些地方地圖上不標名字,說了聖子恐怕也不知道。”蘇雲起抬起頭,想了想,“有一年在蒼國舊驛道上遇到過一個說書人。他講古時說戰爭年代有一種巫祝,能用禱文召來神力庇佑一方軍隊。那個年代早就沒了,巫祝的後人也不知散落到了哪裏。”
他拿筷子在桌麵上隨便劃了一道彎。
“對了,那說書人還說,那些巫祝多半是家族世代相傳,每代選一個守秘人,把禱文口傳給下一任。傳到最後一代,連字都認不全了。”
“嗐,扯遠了。”
“不過,聖子,說來也巧,我之前在一份民間軼事的殘卷上還讀到過你的事——十年前南邊有一場大火,一個村落燒成了灰,唯一活下來的孩子被聖光揀選。後來又不知怎麼到了這裏。”
他認真嚼著口中的食物,對阿螢挑了挑眉。
“也不知道那孩子在那之前,住在哪裏?”
阿螢把筷子橫擱在碗口。探身湊前歪了歪頭,直視著蘇雲起淡然回答。
“在神身邊。”
蘇雲**了一下頭,沒有再往下問。
阿螢把茶壺提過來,替蘇雲起的杯子裏續上茶。
“蘇公子走南闖北,做過哪些營生?”
“什麼都幹過。趕過馬,幫人抄過書,替鏢局押過幾趟鏢。後來覺得太累,就不幹了。”
“如今呢?”
“旅人。”他想了想,補了一句,“覺得這裏風景好,想住一陣。”
阿螢和蘇雲起又相互對視上了,像在棋盤上各下了第一步的棋手。
“白芒村的風景有什麼特別?”
“特別安逸。”蘇雲起扒了一口飯,含糊不清地說,“還有一隻從來不叫的貓。”
阿螢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蘇公子觀察得很仔細。”
“職業病。”
“哦?旅人也有職業病?”
“旅人的職業病就是發現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蘇雲起放下碗筷,往後靠了靠,拍了拍吃撐的肚子。
“多謝款待。”
阿螢起身。他說廟裏下午還有日課,不便久留。
蘇雲起送他到門口,看他穿過歪脖柳樹的樹蔭往山道方向走去。白袍在午後的日光裏泛起一層極淡的銀暈,纖塵不染。他走出去沒多久,腳後跟便多了一條黑尾巴。
“光中帶煞,”他自言自語,轉身回屋,“你究竟是什麼?”
石室的門從裏麵合上。
阿螢靠著門板,閉了一會兒眼。黑貓不等他睜眼便躍上了矮榻。
“這人深不可測。”阿螢坐上榻沿將貓抱起放在膝上。
“王都那邊的人若要查,頂多查到明月穀大火。查不到幸存者,也查不到那地窖。他既能看到靈力的屬性,又知道案卷裏沒有記載的內情。他絕不是尋常旅人。”
貓從他膝頭一躍而起變回野良站在他麵前,表情沒有什麼異常。
“你覺得他什麼來頭?”
“聖庭派來的除魔人。”
“聖庭方才完成聖驗。”
“陸正機背後定有高人。”
野良坐回阿螢身邊,輕撫他的側臉。
“你是聖子,他能耐你何?”
阿螢看著那雙砂金色的眼眸,將頭偏向那隻微涼的手,有些疲倦。
“我擔心你。”
野良擁著他躺下,笑了笑。
“別擔心,舍利驗邪祟,除魔人能除的不也隻有魔嗎?”
阿螢轉身將臉埋入野良懷裏,小聲說道:“不如安排一場”神跡”,嚇走他。”
“你騙不了他,”野良摟著他肩頭的手緊了緊,語帶玩味,“讓他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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