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018 更新時間：26-07-27 11:04
李順生前住過的那間屋子隔壁住著一個姓陳的老鰥夫，老陳頭隔三岔五在院牆外碰見他曬太陽。李順主動搭話，老陳頭便聽，李順說話沒頭沒尾，有時候蹲在牆根下自言自語，老陳頭聽多了也當耳旁風。但有一句話他記住了，李順說聖子身邊那隻黑貓“不像畜生”。他說貓的眼睛是金的，看人的時候瞳孔是一條豎線，還說那貓走路沒聲音，日光底下沒有影子。
李順死後，關於黑貓的風言風語不消幾天就把整個白芒村泡透了。村民們在溪邊洗衣時壓低聲音說，在田埂上碰頭時交換眼神，在自家飯桌上用筷子比劃。
有人說自己也見過夜裏見過那貓往後山方向跑，貓爪都帶著火光；有人說那貓從來不叫，十年間毛色、眼睛、體型一絲都沒變過；有個年輕獵戶說他去年冬夜在神廟後牆外蹲守偷獵，看見那隻貓蹲在聖子窗台上往下看他，那雙金色的眼睛在黑暗裏發光，他當時嚇得連弓都拉不開。
蘇雲起沒有參與這些議論。他每天照常牽馬出門在村中走動。有人在村道上拉著他問意見，他便站住，把手裏正剝的豆殼在路旁草叢裏抖幹淨。
“我在聖庭見過一種附體術。邪祟附在獸身上，借形隱藏。這種術法極難識破，聖水驗不出，經文照不出，連被封過聖的銅鏡也隻能映出一團模糊的輪廓。但我沒有證據，不能下定論。”
管事修士把這些議論帶進了神廟後殿。
他手裏端著一盞新沏的茶，把茶放在矮幾上，站在一邊。阿螢寫了兩行字，擱下筆。
“何事？”
管事修士彎著腰，手在袍子兩側蹭了蹭。“聖子，最近村裏有些閑話。說那隻跟著你的貓……不太對勁。有人在枯井附近看見過它……”
他頓了頓，聲音往下壓了半個調。“廟裏的雜役也在傳。有人上香的時候看見貓蹲在供台上，說貓的眼睛在香火裏發金光。信徒們嘴上不敢說，心裏犯嘀咕。聖子，明天的賜福日課，能不能讓貓先留在後殿？等風頭過去再——”
阿螢看了他一眼。管事修士剩下的話全咽回去了。
“我知道了。”
次日午後的賜福日課，黑貓照常蹲在聖壇石階旁。
正殿裏跪滿了人，排著長隊依次上前。阿螢站在聖壇前，執筆，賜福，掌心攤開又合攏。黑貓蹲在他右後方的石階上，尾巴繞在前爪上，砂金色的眼睛半闔著。香火繚繞，銅鈴輕響，一切與往日毫無區別。
輪到一個老嫗上前，他攤開掌心正要賜福，老嫗的眼睛從他的掌心移開，往他身側看了一眼黑貓，嚇得往後退了半步，整個人晃了一下。
那天夜裏阿螢回到石室來回踱步，野良從鏡中走出扶了扶額。
“有話就說。”
“村民怕你。”阿螢眼中滿是從未有過的焦慮，“有人在傳，說黑貓殺了李順。”
野良嗤笑一聲，“你信嗎？”
“不信。”
“為何不看著我說？”
阿螢抬眼，攥著衣袖的手鬆開又攥緊。
“我怕……”
野良的笑容淺了一層，他蹲下來與阿螢平視。
“你怕什麼？”
“怕他們抓走你……”阿螢的身體微微發抖，“怕他們用聖水潑你，用經文照你，用鐵鏈把你鎖起來拖去水牢……怕他們把你埋在祭壇底下，讓你再也出不來了……”
“你不懂人們會因為恐懼做出什麼荒唐事！”阿螢紅著眼吼道。
野良拉起阿螢的手。
“他們動不了我。”
“今天那個老嫗你看到了，”阿螢把手從野良掌心抽出來，站起來，走到黑曜石鏡前。“恐懼會很快蔓延開，我不想任何人傷害你！所以你消失在村民麵前就好，等事態平息了，再現身，也好讓蘇雲起不要揪著你不放。”
他從鏡中看到了自己的臉，也看到野良的眼睛。他轉過身，對上那雙眼睛。
“你讓我躲起來？”野良臉上的笑意全沒了，“憑什麼？”
阿螢上前一步。“我隻是……”
“他們隻是庸碌的凡人，我不用他們來審判。”野良打斷他，“是他們讓你怕，還是你替他們怕？他們覺得我危險，你便要我避嫌。我沒做錯任何事，為何要躲？需要我時哭天喊地，不需要時棄若敝履，你和這些凡人又有何不同？”
阿螢低頭不語，他知道野良的話有道理。他替野良找退路的時候，就是在代替那些人審判他。
“李順的屍體上有靈力殘留。”野良將掌心攤開，一簇暗紅的火焰從他掌心中升起。火光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中翻湧，火焰中央浮現出那天在枯井旁李順屍體的影像，脖頸上那兩道灼痕周圍，縈繞著一層墨綠色靈光，像蛇蛻般附著在傷口邊緣，不斷蠕動。野良翻轉手掌，將那片墨綠色的光芒捏在指尖，它在火焰中嘶嘶化成一縷青煙。“那個除魔人在驗屍的時候假裝閉目感應，實則是在回收殘留在他體內的邪氣。回收的時候不徹底，漏了這一道。蘇雲起根本是個邪修！”
阿螢一把抓住野良翻轉的手掌，暗紅的符文隔著他的手指透進脈搏。
“正因蘇雲起是個邪修我才更加害怕！村民不知道你，但他們信他。如今他在他們心裏就是能除魔的大師，他說的話就是證據。他要汙蔑你，要比當初祭司把我關起來更容易！所以你先消失在他們視線裏一段時間，等事情過去……”
野良甩開了他的手。
“你讓我避的不是村民！你讓我避的是他！你覺得我鬥不過他？！”
“可笑至極!那些愚昧的村民不認得我？連你也不認了？！”
野良化成黑貓躍上窗台，阿螢往窗口走了一步，貓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隨即躍出窗台，化作玄鳥，鴉羽融入夜色，隻留下撲撲的振翅餘響。
阿螢站在石室中央不知所措，他不懂野良緣何如此憤怒，他從未見過他這般生氣。
他怕的不是野良鬥不過蘇雲起，他是怕失去他。
作者閑話：
良良生氣了[○･｀Д´･○]老婆不信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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