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6723 更新時間:26-07-16 02:50
這一日,陸妃妃等得太久了。
她端坐在梳妝台前,目光透過那麵斑駁的銅鏡,落在自己略顯蒼白的臉上。
鏡中人身著一襲大紅喜袍,那紅色濃烈得仿佛要滴出血來。喜袍剪裁得體,端莊大氣,既不顯繁複,又不失貴氣,宛如一朵盛開到極致、嬌豔欲滴的牡丹。她的妝容精致無比,黛眉輕染,朱唇微點,兩頰的胭脂淡淡掃開,為那蒼白如雪的**勉強添上了幾分血色。平日裏那頭如海藻般披散的卷曲長發,此刻被盡數挽起,烏雲堆雪般盤成了揚鳳發髻。發髻兩側,長長的鳳凰六珠步搖垂下,金邊鑲嵌的紅寶石穿梭在金絲之間,隨著她細微的動作輕輕搖曳,流光溢彩。
門簾被一隻素手撩起,進來的人正是蘇茗煙。
“教主,時辰到了,我扶你出去罷。”
蘇茗煙的聲音很輕,聽不出什麼情緒。她拿起紅蓋頭,遮住了陸妃妃那張絕美的臉,隨後扶著她,一步步走出蘇鸞殿,朝著主事大殿走去。
大殿內早已聚滿了蘇靈門的弟子,眾人靜默而坐,屏息等待著那個激動人心的時刻。
大殿主位上,蘇老門主已然落座。他今日紅光滿麵,神采奕奕,仿佛年輕了十歲。而在他的左側,一襲紅衣喜服的蘇亦早已佇立良久。他麵色平靜,看不出什麼表情。
不多時,新娘子在蘇茗煙的攙扶下,緩緩步入大殿。
本該隆重繁縟的婚宴,卻不知為何一切從簡。沒有喧鬧的鬧洞房,沒有繁瑣的禮節。敬茶、對拜之後,隨著一聲嘹亮的“送入洞房”,一對新人便離席而去,留下滿堂賓客麵麵相覷。盡管流程簡單得有些怪異,但無人敢置喙半句。
新房內,紅燭高照。
喝過合巹酒,陸妃妃有條不紊地替蘇亦除去身上的禮服,散開他的發髻,將他垂至腰間的長發慢慢梳理順滑。隨後,她吩咐侍女打來一盆熱水,兩人洗去鉛華,便雙雙躺到了床上。
陸妃妃側過身,看著身旁閉目養神的蘇亦,幽幽問道:“師哥,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是什麼時候嗎?”
她的尾音消散在空氣中,透著說不盡的柔情蜜意。
他們第一次見麵,是在二十年前。
那年,崇尚中原文化的陸思明,將年幼的愛女送到了蘇靈門學醫。陸妃妃拜在蘇門主門下,成了蘇亦的小師妹。
初見蘇亦,是在敬師堂。
那時正值盛夏。陸妃妃穿著一件父親從天祝國帶回來的禮服,薄如蟬翼的料子若隱若現地透著底衣,袖口鑲嵌著五光十色的珠寶。配上她天生卷曲的長發和充滿異域風情的五官,她就像個精致的瓷娃娃,可愛得讓人移不開眼。
那一日,她成了整個敬師堂的焦點。長老誇她乖巧,同門羨慕她的衣裳,所有弟子都圍著她打轉。
唯獨一個人例外——那人便是蘇亦。
從始至終,蘇亦都沒分給她半個眼神。
這個與眾不同的小師哥,瞬間激起了她全部的好奇心與征服欲。那時的蘇亦與成年後並無太大不同,他不愛束發,總說發帶扯得頭皮疼。每次奶娘給他束好,不到一會兒便會被他自己扯掉,久而久之,奶娘也由得他披頭散發。他天生膚白若雪,粉嘟嘟的小臉嫩得能掐出水來,五官輪廓卻過於淩厲,眼神更是冷冽,讓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好惹。
七歲的陸妃妃想與八歲的蘇亦親近,卻不知從何下手。父親曾告訴她,想要與小夥伴交好,就要送禮物。於是,她送了他一罐從大漠帶來的牛乳。
蘇亦不要。奶娘教導過他,不能隨便吃別人給的東西。聽話的蘇亦拒絕了陸妃妃。
但陸妃妃覺得,沒有人能拒絕她和她的牛乳。她硬是將牛乳塞進了蘇亦的桌肚裏。蘇亦並不知情,散學後便被奶娘接走了。
坐在蘇亦旁邊的大師哥叫梅林。梅林早就惦記上了那罐牛乳。蘇亦一走,他便悄悄將牛乳揣進了懷裏。
那晚,梅林沒吃晚飯,一口氣喝光了整罐牛乳。誰知不到一個時辰,腹部便開始劇烈絞痛,繼而腹瀉不止。他懷疑,那牛乳裏有毒。
“好一個蛇蠍心腸的女人,居然想害我師弟!”梅林在心裏狠狠地罵道。
隔天,陸妃妃以為蘇亦拿走了牛乳,高興壞了。她還有許多好吃的好玩的要送給他。
這天早上,她又從挎包裏取出一小罐蜜餞,剛要遞給蘇亦,卻被梅林一手打翻在地。陶瓷罐摔得粉碎,金燦燦的蜜餞灑了一地。
“你這個壞女人,又想害我師弟!”梅林指著她,憤怒地吼道。
“我沒有!”陸妃妃委屈得大哭起來。不知是心疼蜜餞,還是因為被嗬斥,反正哭得甚是傷心。
眾人聞聲圍了過來,有人指指點點,指責梅林不該欺負小師妹。梅林見她哭得梨花帶雨,一時不知所措,隻得傻站著。
這時,蘇亦蹲下身,默默地將地上的碎片和蜜餞收拾幹淨。
“別哭了。”蘇亦淡淡道。
陸妃妃立刻止住了哭聲,淚眼汪汪地望著他。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與她說話。蘇亦的聲音非常好聽,就像他的人一樣清冷。可說完這句,他便坐下看書,不再搭理她了。
陸妃妃心裏是高興的,但經過這事一鬧,她反倒記恨上了梅林。
隔天,陸妃妃來得格外早。趁其他弟子未到,她摒退侍女,悄悄從挎包裏掏出一隻小瓶子,朝著梅林的書屜裏倒進了一隻小蠍子。
那是大漠毒蠍,毒性劇烈。被蟄到後,毒氣可快速攻心,若救治不及時,分分鍾便會喪命。年幼的陸妃妃並不知其中厲害,在她的家鄉,這些小蟲子不過是平日裏拿來玩的寵物。她隻是想嚇嚇梅林,給他一個小小的教訓。
做完這一切,她若無其事地回到座位,拿出書本假裝閱讀。
中午小憩時,梅林回師門吃午飯。他走得太急,到了路口才發現水囊忘帶了,又折返回來。此時,蘇亦還在座位上等著奶娘。
梅林氣喘籲籲地跑到敬師堂門口,倚著門柱喘氣,朝裏麵的蘇亦大喊:“師弟,幫我拿一下水囊,我回去裝些水來。”
蘇亦伸手進他的書屜裏摸索,終於找到了那隻牛皮水囊。正要取出時,手指卻碰到一塊硬硬的東西。緊接著,手背傳來一陣刺痛。
蘇亦趕緊把手縮回來,隻見一隻黑蠍子正趴在手背上,尾針深深蟄進肉裏。他嚇得臉色灰白,慌忙甩掉蠍子,可惜已經來不及了。整隻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腫脹,緊接著,蘇亦便暈了過去。
梅林顧不上拿水囊,背起蘇亦就跑去找師傅。
在後麵目睹這一切的陸妃妃早已嚇傻了。她呆呆地站著,張大嘴巴,連哭都哭不出來。
幸好救治及時,蘇亦的命保住了,卻落下了一個嚴重的後遺症。被蠍子蟄了以後,他對所有小動物都避而遠之,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經過這事後,陸妃妃老實了許多,不敢再找梅林的麻煩。她覺得隻要她不說,就沒人知道這事是她做的。大家都當是個意外,並未深究。誰又能想到,始作俑者竟是個七歲的孩子呢?
當一切風平浪靜,陸妃妃以為事情就這麼過去了,轉機卻出現了。
那是一天中午,梅林一如既往地回去吃午飯,蘇亦則等著奶娘來接。陸妃妃坐在蘇亦身後,小心翼翼地從挎包裏取出一根小簪子。那是她托人從天祝帶來的,簪子上鑲滿了紅寶石,樣式在中原極為罕見,特別好看。
“送你的,我看你一直都不束發,是因為沒有簪子嗎?”陸妃妃雙手遞上簪子,撲閃著大眼睛道。
蘇亦看了看那珠光寶氣的簪子,搖了搖頭:“我不要。”
他頓了頓,目光清冷地看著她:“蠍子的事,我知道是你做的。你以後不要再這樣了,不然我會告訴我父親。”
他的父親就是蘇門主。若是蘇門主知道,一定會很生氣,還會打她。
陸妃妃害怕極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許久,她才從撅著的嘴唇裏憋出一句話:“求求你,不要告訴他,我以後不放蠍子咬大師哥了。”
蘇亦煩透了她總是哭的性子,擺擺手道:“你若是再哭,就不要跟我講話了。”
陸妃妃趕緊收住了眼淚。從那一刻起,她暗暗發誓,再也不讓自己輕易掉眼淚了,不然師哥會不喜歡。
“沒想到,這麼快已經二十年了。”
陸妃妃歎了口氣,眼角湧出的淚珠打濕了臉頰。她趕緊伸出手,拭去淚痕,吸了吸鼻子,平複了心情。
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怎麼能落淚呢?況且,她答應過師哥,不會輕易掉眼淚的,不是嗎?
她**著蘇亦平靜的臉龐,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來。
“我們終於在一起了,師哥。”
陸妃妃撐起上半身,撩起床簾,手朝著案上的油燈輕輕一揮。
“噗”的一聲,燈火熄滅,屋子瞬間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窗外,皎潔的月光灑滿大地,似是在溫柔地撫慰著萬物。微風吹過,傳來一陣樹葉互相撞擊拍打的沙沙聲。
不知過了多久,風停了,樹止了,一切又回歸了寧靜。
洛子宴二十歲生辰那天,蘇亦送了他一份大禮。
他知道這天遲早是要來的,隻是沒想過,偏偏會是他生辰這天。以往在蘇靈門,蘇亦從來不送他禮物,唯獨二十歲這一份“大禮”,壓得他差點喘不過氣來。
三年前的一場水災,把莊稼、房屋、牲畜毀於一旦。水災過後緊接著是長達一年的旱災,那一年究竟餓死了多少人?不計其數。至今,時間整整過去兩年了,中原各地還沒恢複過來。這三年來,洛子宴為了接濟災民,幾乎掏空了整個神魔教。
但他覺得,這還遠遠不夠。
江湖盛傳,洛家先人遺留下的地宮裏藏著珍寶無數,富可敵國。他心裏盤算著,若是傳言屬實,眼下的困境就能迎刃而解。不光可以填補神魔教的空虛,還能做些其他事。
這幾天他下山辦事,做完手頭上的事情後,找了家茶館喝茶,歇歇腳準備上山。
消息最靈通的地方不外乎賭坊與茶館。茶客們津津樂道著從各處聽來的消息,說到激奮處,拍桌大笑。
洛子宴尋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街麵上人來人往,車馬聲、叫賣聲混成一片,熱騰騰地湧進來。
洛子宴坐下來,要了一份春卷和一壺普洱。春卷是油炸的,外焦裏嫩。他夾起一根送進嘴裏,嚼了嚼,就著茶水咽了下去。
“還沒阿瑤做的好吃呢。”洛子宴自顧自地說了句,嫌棄地把春卷推至一旁。
這些年,他吃慣了神魔山上的珍饈美味,又怎麼會看得上這民間的粗食。神魔教是富有的,富到什麼程度呢?整個神魔教就像一座宮殿,洛南天的每一件袍子都是用金線編織。吃的,是管家命人每天到山下購置最新鮮的食材。
洛子宴小口啜飲,細細品著手裏的普洱。
這茶也不見得好,喝後喉嚨殘留著濃重的苦澀。好茶喝在口裏溫醇絲滑,有回甘,喝完口齒留香,即使過了一會也能感覺茶留在口裏的韻味。洛子宴抿嘴苦笑,放下手中的茶杯。
“公子,這春卷還要嗎?”一個乞丐問。
洛子宴這才注意到桌前站著個人。這小乞丐約摸八九歲,衣衫襤褸,臉上髒得快分不清鼻子眼睛,身上還散發出一股惡臭。他縮著肩膀,一隻手攥著衣角,眼睛卻直直地盯著那盤春卷,喉結動了一下。洛子宴把整盤春卷遞給他,他接過後鞠了個躬,就拔腿走開了,躲到一個角落狼吞虎咽起來。他吃得太急,噎住了,用力捶了兩下胸口,又低頭接著往嘴裏塞。
“你們知道嗎?前幾天蘇靈門與明教結親啊。”
洛子宴結過帳正準備走,猝不及防,耳邊飄過這樣一句話。
他一恍惚,差點沒站穩。他扶著桌沿緩了一下,手心壓在粗糙的桌麵上,指節發白。
三年了,終於要成親了嗎?
“祝福你。”洛子宴對著空氣說出這句話時,他並未覺察到自己臉上劃過的淚。
他未作停留,握緊了手裏的朔雪,飛奔上山。山路兩旁的樹影飛快地往後退,腳下碎石簌簌地滾落,他跑得又快又急。
進了聽竹院,阿瑤還在練劍,這三年來,她一刻也沒停下。洛子宴直接回屋,連招呼也沒跟她打。那隻長得像蘇亦的貓,還在睡。一個不知疲倦地練劍,一個整天慵懶地呼呼大睡,倒也相映成趣。
他把木頭抱到一旁,挨著它躺了下去。貓被他弄醒了,眯著眼看了他一下,又閉上,尾巴尖卻搭在了他手腕上。
耳邊似乎還回蕩著剛才茶館裏的話:“你們知道嗎?前幾天蘇靈門與明教結親啊。”
恨過嗎?肯定是恨過的。那是看見自己精心雕琢的簪子插在了另一個人頭上的時候。不過那淺淺的恨意很快就被別的什麼東西所取代——是淡忘?或是麻木?
他堅信,那人也曾對他動過心。從第一世到第二世,每一世都是。感覺是不會騙人的。直至現在,元宵節那晚的點點滴滴還清晰地烙在他的腦海裏,揮之不去。他的每一句話,每個眼神,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就是這些微不足道的零零星星的回憶,支撐著他走到現在。
他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他以為隻要不去碰那個傷口,總有一天它會自己長好。可每次想起來,還是疼得跟剛割開時一樣。
如此便好,洛子宴覺得已經足夠了,足夠他用一輩子去回憶。
陸妃妃奚落他的話,他至今未忘。對,是他不配。蘇亦是什麼人物?是中原第一美男子,是中原第一神醫,是蘇靈門少門主!而他,隻不過是個沒人要的、一無是處的孤兒。
然而,她的話同樣也鞭策著他前進。這些年,他拚了命似的練功,精進醫術,下山遊曆,行善積德。在江湖上漸漸樹立聲望,甚至開始著手接管神魔教的一切事務……
他堅信,總有一天,他會追趕上他,會站在與他並肩的位置上,而不再是仰望著他。
可蘇亦沒等到那一天,他與別人成親了。洛子宴所有的動力,所有的信念都瞬間瓦解,分崩離析……
門“吱”一聲被推開,阿瑤走了進來。她手上端著一隻碗,碗沿還冒著熱氣,步子放得很輕。
“子宴,我看你一天沒吃東西了,我給你做了碗長壽麵,今天可是你的生辰啊。”
阿瑤的情意他不是不知道。三年來,朝夕相處,他再傻也能覺察出來。隻是,他心裏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阿瑤見他沒回應,以為他身體不適,伸出手朝他額頭上探了探。洛子宴下意識地偏過頭,避開了她的觸碰,低聲道:“我沒事。”
阿瑤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才慢慢垂了下去。她垂下手時,指尖蹭過自己的衣擺,像是在找一個落處。她神色有些尷尬,輕聲道:“你叔父中午差人來話,讓你晚上過去大殿,說是為你慶生來著。”
洛子宴“嗯”了一聲,端過案上的長壽麵,默默吃起來。
簡簡單單的一碗麵,上麵兩根蔬菜,加了個煎蛋,卻非常可口。洛子宴吃得很盡興,他確實是餓了,阿瑤做的麵也確實好吃。他連湯都喝幹淨了,碗底朝天地擱在案上,拿袖子抹了一下嘴。吃完麵,他準備歇息一會,距離晚宴還有一個時辰。他抱過木頭,把它放在自己肚皮上,然後雙手交叉枕著頭,閉上眼睛。
“子宴,今天是你生辰,我……給你準備了份禮物。”阿瑤有些羞澀地遞過手中的荷包,荷包上繡了兩隻鴛鴦,針腳細密,顯然是費了心思的。她的手指捏著荷包的邊緣,指腹上有一小塊磨出來的薄繭,是常年握劍留下來的痕跡。
洛子宴再遲鈍,也該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他看著那精美的荷包,卻沒有伸手去接。他心裏在盤算著該怎麼開口拒絕,才不會傷害到她。
“我……不用荷包,謝謝啊……”洛子宴艱難地擠出幾個字,聲音幹澀。
阿瑤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臉色刷地變得慘白。她嘴角扯了扯,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什麼也沒說,轉過身,跑了出去。
洛子宴愣在床上不知如何是好,他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他想到了自己當初被師傅拒絕時,那傷心難過的勁頭,於是放下木頭,跟了出去。
阿瑤坐在池子邊,不停地抽泣著。她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兩隻手攥著膝蓋上的衣料,攥得指節發白。洛子宴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遞過一條手帕。
“對不起,我,我心裏有人了。”洛子宴支支吾吾道。
阿瑤接過手帕,停住了抽泣,卻也不搭話,隻是死死盯著池中的水出神。
“我隻把你當是姐姐看待,其他的,從未想過。”洛子宴又道。
“夠了,不要再說了。”阿瑤把手帕塞回給他,回了自己屋裏,背影蕭索。
晚上的宴會很是熱鬧,有歌舞助興,還有美酒佳釀。整個大殿本就金碧輝煌,富麗堂皇,今天更是布置得燈火通明,猶如白晝。看來洛南天沒少下功夫。
洛子宴一點也不意外。這三年來,他什麼沒見過?洛南天經常為投其所好,不知費了多少心思,做了多少門麵功夫。
洛子宴曾經也費盡腦筋揣測他的意圖到底是什麼?後來他索性不去想,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殷勤。畢竟,洛南天確實也奈何不了他什麼。如今,洛子宴武藝高強,醫術精湛,又有明教心法傍身,在中原武林也難尋對手。區區一個洛南天,又算得了什麼?
洛子宴剛踏進大殿,就被洛南天招呼到身側坐下。另一側是洛天一,她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比三年前更嫻靜大方了。
阿瑤也來了,坐在一個不顯眼的席位上,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她換了一件淺色的衣裳,和白天那身勁裝不同,整個人安安靜靜地縮在角落裏,像一株被挪到陰影裏的花。
人到齊後,奏樂就開始了。舞姬們隨樂起舞,杯觥交錯,言笑晏晏,好一番喜樂融融景象。
洛南天不知打哪請來的琴師,雪白無暇的容顏,清俊脫俗的氣質,一頭烏黑的長發隨意披散在肩後。有那麼一瞬間,洛子宴以為自己看到了蘇亦,正要喚出聲,突然一個酒嗝,一聲“師傅”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裏。
琴師一雙白嫩如青蔥般的纖細手指,溫柔如水地**著琴弦,彈奏出賞心悅目的調子,眾人聽得如癡如醉。一曲畢,洛南天紛紛打賞,琴師抱著琴,坐到了阿瑤旁邊的席位上。他落座時微微側過頭,朝阿瑤點了一下,阿瑤沒有回應,隻是把目光移開了。
洛子宴此時已喝了數杯梨花白,酒勁上來,腦袋昏昏沉沉的。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那琴師,道:“我可否,問你個問題?”
琴師從容不迫地站起來,微微頷首,神色清冷:“公子請講。”
洛子宴眯起眼,嘴角掛著一絲自嘲的笑意,問道:“若是有男子傾慕於你,視你如命,你待如何?”
琴師臉色微微一變,眉頭輕蹙,似乎對這個話題感到不適,淡淡道:“抱歉!鄙人並無龍陽之好。”他說這話時,手指不自覺地收攏,指尖抵在琴腹上,像在找一個著力點。
洛子宴擺了擺手,身子前傾,目光灼灼地逼視著琴師,聲音提高了幾分:“無需說抱歉,我說的隻是假設。若是那人……非要你不可,甚至不惜用強,你待如何?”
琴師不明他是何意,但感受到對方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壓迫感,隻得如實道,語氣決絕:“寧死不屈。”他說完這四個字,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說錯。
這四個字,擲地有聲,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洛子宴的心上。
嗬嗬,好一個寧死不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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