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短信

章節字數:2954  更新時間:26-07-13 1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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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院後的第三天,邱明衝發現自己的手機裏多了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沒有稱呼,沒有署名,隻有一句話:“傷口怎麼樣?”

    邱明衝盯著這條短信看了足足兩分鍾,把那個號碼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不是他通訊錄裏的號碼,但那個數字組合讓他莫名地心跳加速。他沒有回複。他想不出來這是誰發的,又或者說,他想出來了但不敢認。因為那個可能性太大了,大到他的手在發抖。

    他把手機塞回褲兜,繼續給巷口的流浪貓倒貓糧。三隻橘貓圍著他喵喵叫,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隻的腦袋。貓咪蹭著他的手心,發出滿足的呼嚕聲。他忽然想起俞承桐的手——檢查傷口的時候,指尖涼涼的,動作很輕,像怕弄疼他。

    邱明衝把手縮回來,在褲子上蹭了蹭。“別想了。”他對自己說。

    第四天,又一條短信。“七到十天拆線,別忘了。”

    這一次邱明衝認出了那個語氣——平淡的、陳述式的、不帶任何多餘情緒的語氣。像醫囑,但又比醫囑多了點什麼。多了什麼呢?他說不上來。就像一杯白開水裏被人悄悄放了一勺糖,表麵看不出來,喝一口才知道是甜的。

    他握著手機,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最後隻回了一個字:“好。”

    發完之後他就後悔了。一個“好”字,顯得他多敷衍似的。但讓他多寫幾個字,他又不知道寫什麼。問“你是誰”?太假了,他知道是誰。問“你怎麼知道我號碼”?太蠢了,俞承桐是醫生,當然能查到病人的聯係方式。問“你為什麼給我發短信”?——這個問題他不敢問,因為他怕答案不是他想聽的那個。

    短信發出去之後,手機安靜了很久。久到邱明衝以為對話已經結束了,準備去廚房給自己煮碗麵。然後手機震了一下。他幾乎是撲過去拿起來的。

    “傷口有沒有紅腫或者滲液?”

    邱明衝低頭看了看自己腹部纏著的紗布。他自己換過一次藥,在藥店買的碘伏和無菌紗布,對著鏡子弄了快半個小時才弄好。傷口周圍有一點紅,但沒有滲液,也沒有腫得太厲害。“沒有。”他回。

    “體溫正常嗎?”

    “正常。”

    “那就好。不要提重物。”

    “嗯。”

    邱明衝覺得自己蠢透了。人家問他什麼他就答什麼,一個字都不多給,像在接受審訊。但他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不是一個會聊天的人,尤其是跟俞承桐。在俞承桐麵前,他的語言係統會全線崩潰,隻剩下最基礎的應答功能——“嗯”、“好”、“知道了”。他甚至沒辦法在句尾加一個語氣詞讓語氣顯得更柔和一些,因為他怕自己寫出來的語氣是錯的。

    那邊的消息沒有再發過來。邱明衝把手機放在灶台上,開始燒水煮麵。水開了,他把麵條下進去,用筷子攪了攪。鍋裏的熱氣撲在他臉上,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忽然想,俞承桐會自己做飯嗎?那種人,大概從來不需要自己做飯吧。有食堂,有餐廳,有無數人願意排隊請他吃飯。但他又想起俞承桐在食堂裏一個人坐在角落吃盒飯的樣子——安安靜靜的,吃完把飯盒擦幹淨,把紙巾疊成一個小方塊。

    邱明衝把煮好的麵盛出來,放了兩根青菜,臥了一個荷包蛋。他端著碗坐到桌前,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他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開始吃麵。

    麵條有點鹹了,因為他在發呆的時候多放了一勺鹽。但他還是把整碗麵都吃完了,連湯都沒剩。

    第五天,俞承桐的短信在傍晚六點準時到了。沒有問候,沒有鋪墊,直接就是一個問句:“今天有沒有發燒?”

    邱明衝已經不再驚訝他知道自己的手機號了。他認了。他甚至在等這條短信。從下午四點開始,他就把手機從褲兜裏轉移到了桌麵上,屏幕朝上,音量調到最大,每隔十分鍾就看一眼。他知道自己這樣很丟人,但他控製不住。

    “沒有發燒。”他回。

    “傷口呢?”

    “也沒事。”

    “拍照發我看看。”

    邱明衝盯著這七個字,瞳孔震了一下。拍照?拍哪裏?拍傷口?傷口在腹部,要拍傷口就得把衣服撩起來,把褲子往下拉一拉,露出整個腰腹的位置。拍完發給俞承桐?俞承桐要看他的腹部?他的——腹部?

    他的耳朵“轟”地一下燒了起來。

    “不用了吧。”他回。打完這四個字,他覺得自己的手都在抖。那邊的回複來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打好了等著他發過去的。

    “我是你的主治醫生,有責任跟進你的恢複情況。”

    主治醫生。跟進恢複情況。邱明衝看著這幾個字,心裏那點剛剛冒頭的悸動被一盆冷水澆了回去。對,人家是醫生,人家隻是盡醫生的職責。他在這邊臉紅心跳個什麼勁?像個小醜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鏡子前,把T恤撩起來,露出腹部的紗布。他一隻手舉著手機對準鏡子,另一隻手把紗布的邊緣掀開一點,拍了張照片。照片拍得很糊,光線也不好,但他懶得再拍第二張了。反正人家隻是“跟進恢複情況”,又不是真的要看他。

    他把照片發了過去。過了大概一分鍾,回複來了。“恢複得不錯,傷口沒有感染跡象。換藥的時候注意無菌操作,碘伏不要塗太多。”

    “知道了。謝謝俞醫生。”

    邱明衝特意打了“俞醫生”三個字。他在提醒自己,也在試探對方——你隻是我的醫生,對吧?發完之後他把手機丟到床上,去衛生間洗了把臉。鏡子裏的他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臉上的水珠順著小麥色的皮膚往下淌,滴在白色的洗手台台麵上。他瞪著鏡子裏的自己,低聲罵了一句:“沒出息。”

    而手機那頭,俞承桐正坐在書房的椅子上,麵前攤著一本醫學期刊。期刊已經翻了半個小時,一頁都沒翻過去。他的手機放在期刊旁邊,屏幕還亮著,上麵是一張拍得很糊的照片。照片裏的光線不好,構圖歪歪扭扭,焦點也沒對準,但依然能看清楚紗布邊緣露出來的那一小片小麥色的皮膚,和皮膚上緊實的肌肉紋理。俞承桐看了這張照片很久。久到他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的時候,把手機屏幕按滅了。

    他靠在椅背上,抬手遮住了眼睛。他在想一件事情——他為什麼還要聯係邱明衝?出院手續已經辦完了,傷口也交代過怎麼護理了,七到十天拆線,普通外科門診隨便掛個號都能拆。作為主治醫生,他的職責在病人出院的那一刻就已經結束了。

    但他沒有結束。

    他拿了邱明衝的聯係方式。他給邱明衝發了短信。他每天都發。他用“主治醫生”這四個字給自己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而這個理由正在一點一點地失效。因為沒有一個主治醫生會在病人出院之後每天短信跟進恢複情況。沒有一個主治醫生會讓病人拍傷口的照片發給自己。沒有一個主治醫生會在深夜十一點還盯著病人發來的照片看。

    他不是在盡醫生的職責。他是在找一個又一個借口,把“邱明衝”這三個字留在自己的生活裏。俞承桐放下遮住眼睛的手,拿起手機,點開邱明衝的號碼,輸入了幾個字。“拆線的時候——打到這裏他停了。他想打的是“拆線的時候來找我”,但這句話太私人了,私人到不像一個醫生對病人說的話。他把這幾個字刪掉,重新打。

    “拆線可以來外科門診,周一三五我在。”

    發完之後他覺得自己這句話還是很私人,但他懶得再改了。

    那邊過了幾分鍾才回。“好。”

    一個字。跟上次一樣。俞承桐看著那個“好”字,忽然很想問問邱明衝——你為什麼每次隻回一個字?是不想說,還是不敢說?是不想跟我說話,還是跟我說話會讓你緊張?他想起初中時邱明衝每次跟他說話都會紅耳朵,十年過去了,那天在病房裏,邱明衝的耳朵還是紅的。什麼都沒變。俞承桐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把手機放在一邊,重新翻開那本醫學期刊。這一次他看進去了,因為他的腦子裏不再是一團漿糊,而是清晰的、篤定的、不再自欺欺人的一個念頭——他想見邱明衝。不是作為醫生見病人,不是作為老同學見老同學。就是他想見。這個念頭像一枚釘子,釘進了他二十五年來從未被動搖過的、堅固的、理性的世界觀裏。他沒有把它拔出來。他讓它釘在那裏。

    這是他第一次,對一件“不該做的事”,選擇了縱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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