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313 更新時間：26-08-30 16:03
邱明衝用了三天時間來做這個決定。說是“做決定”，其實也不準確。因為從看到那兩條線的那一刻起，他心裏就已經有了答案。他隻是花了三天時間來說服自己——這個答案是對的。三天裏，他照常去了修車鋪，照常幹活，照常回消息。俞承桐發來的消息他都回了，回的頻率和以前差不多，字數也沒有刻意減少。他不想讓俞承桐察覺到任何異常。他要平靜地、不露痕跡地、像退潮的海水一樣，慢慢地從俞承桐的世界裏退出去。不能一下子消失，那樣他會找。不能一下子冷淡，那樣他會問。要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像沙漏裏的沙子，一粒一粒地流走，等沙子流完了，他才會發現，人已經走了。
他把那些書一本一本地從枕頭旁邊拿起來，翻開扉頁，看了看俞承桐用鉛筆畫的那些小對勾。那些對勾已經很淡了，有些甚至模糊得看不清，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裏，和過去幾個月裏的每一個夜晚一樣。他把書合上，沒有放回枕頭旁邊，而是摞起來，塞進了床底下的紙箱裏。證書也放進了紙箱，和書放在一起。那枚“天道酬勤”的書簽，他從手機殼裏取了出來，夾在了那本灰黑色入門教程的扉頁。然後他把紙箱推進了床底最深處，推到手指夠不到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收起來。也許是怕自己看到會心軟，也許是覺得這些東西不屬於他現在要去的地方。他要去的地方，大概用不到這些書，也用不到這張書簽。他要去做的事情，不需要俞承桐的幫助，不需要那些精心標注的對勾，不需要那枚在手機殼裏夾得泛黃的書簽。他一個人就夠了。他從來都是一個人。
可是這三天裏，他無數次拿起手機，點開和俞承桐的聊天記錄，看著那些消息，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打了字又刪掉。他想說“我想見你”，想說“你今晚能來嗎”，想說“我有事情要告訴你”。但他沒有。他知道如果見了麵，他一定會心軟。俞承桐隻要看他一眼，他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那些在深夜裏想好的話、計劃好的路線、下定決心要做的事情，都會在俞承桐那雙淺色的眼睛麵前土崩瓦解。所以他不能見。在一切準備就緒之前，他不能見。
第三天晚上，他給葉放打了一個電話。他本來不想找任何人的。他想自己處理這一切，一個人來，一個人走，不麻煩任何人。但他發現自己做不到。不是因為事情太難，是因為他需要一個地方去。他不能回外婆家，不能讓**知道。他不能留在城裏，俞承桐會找到他。他不能消失得太徹底，葉放說過他欠他的人情還沒還完。他需要一個人幫他。一個他信得過的人。一個不會問太多“為什麼”的人。他想了很久，通訊錄裏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到頭，隻找到了一個名字。
葉放接電話的時候正在外麵吃飯，背景音很嘈雜，有人在劃拳，有人在笑。“邱明衝？怎麼了？有事？”邱明衝握著手機，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著窗外那條黑漆漆的巷子。路燈的光昏黃，把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風一吹，影子就晃。“葉放，你現在方便嗎？我想跟你見一麵。就現在。我有事跟你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劃拳的聲音遠了，大概是葉放走到了安靜的地方。“行。你在哪兒？我去接你。”
邱明衝說了修車鋪的地址，掛了電話。他換了衣服，把帆布包挎在肩上，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屋子。牆皮剝落，窗簾洗得發白，床是硬邦邦的行軍床，桌子是三條腿的，用磚頭墊著。他在這裏住了快三年，從來沒有覺得它好過。但此刻要走了，他忽然覺得有些不舍。不是因為屋子好，是因為在這間屋子裏，他等過俞承桐的消息，看過俞承桐送的書，做過俞承桐愛吃的菜。那些記憶黏在牆壁上、地板上、天花板的裂縫裏，怎麼都帶不走。
他關了燈，關上門，走進了巷子。大黃蹲在樓道口，仰著頭看他，“喵”了一聲。他蹲下來摸了摸大黃的腦袋，摸到它的耳朵尖是涼的。他從口袋裏掏出那袋沒吃完的貓糧，把袋口敞開，放在牆角。“大黃，我走了。這袋貓糧夠你吃一陣子。以後……會有人喂你的。”大黃當然聽不懂。它低下頭，把臉埋進貓糧袋子裏，吃得很專心。邱明衝站起來，轉身走了。他走得很慢，走到巷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槐樹的枝條光禿禿的，在路燈下像一幅炭筆畫。三樓的窗戶是黑的。他轉過身，走了。
葉放開著那輛黑色SUV來接他。邱明衝上了車，葉放看了他一眼，沒有問“你怎麼了”，沒有問“你要跟我說什麼”。他隻是發動了車，開了出去，開到了江邊。車停在江堤上，江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腥味。遠處有幾艘貨船，船上的燈在水麵上拉出一道道碎金色的光。葉放熄了火，解開安全帶，轉過身看著邱明衝。
“說吧。”
邱明衝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江麵上的碎金，看著那些貨船慢悠悠地駛過，看著對岸的燈火一點一點地亮起來。他的嘴唇動了好幾次，每一次都想開口，每一次都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裏。“葉放，我要離開這裏了。”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件會改變一生的事情。“我是Omega。劣質的。最近……發情期來了。”他停了一下，“我懷孕了。”
葉放的手本來搭在方向盤上，聽到這話，他的手猛地攥緊了方向盤，指節泛白。他轉過頭，瞪大了眼睛看著邱明衝，嘴巴張著，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他那個表情，像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整個人都懵了。
“你——什麼？”葉放的聲音有些變調，“你是Omega？你懷孕了？誰的？俞承桐的？”邱明衝點了點頭。
葉放靠在座椅上，盯著車頂棚，沉默了很久。江風從車窗的縫隙裏灌進來，吹得他的頭發亂飛。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你讓我消化一下。你是Omega。你懷孕了。俞承桐的。這些信息量太大，我腦子轉不過來。”他把手從方向盤上拿下來，在臉上搓了搓，又放下，“你不是Beta嗎？”
“我十八歲時二次分化···是劣質Omega。醫生說我不會有發情期，我也以為不會有。”邱明衝的聲音很輕，“但它來了。我控製不住。”
葉放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忽然坐直了身體，轉過頭看著邱明衝，表情變得很嚴肅。“俞承桐知道嗎？”
“不知道。”
“你打算告訴他嗎？”
“不打算。”
“為什麼？”
邱明衝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粗糙、布滿繭子，指甲縫裏嵌著永遠洗不幹淨的黑色油漬。他慢慢地把手翻過來，看著掌心那些因為握扳手磨出來的繭子。“**媽不喜歡我。她給他安排了相親對象，門當戶對的，家世好的，能幫到他的。他不敢拒絕。他在**媽麵前，連介紹我都不敢。”他的聲音有些澀，“我不想讓孩子在那種環境裏長大。不想讓它覺得自己是個不該存在的存在。我想走。”
葉放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裏有憤怒，有不解，有心痛，還有一種邱明衝看不太懂的、更深的東西。“你一個人養孩子？你拿什麼養？你現在一個月賺多少錢？房租多少？**藥費多少？你自己算過賬嗎？”他的語氣有些急，但不是質問，是那種——怕他吃虧、怕他受苦、怕他一個人扛不住的心疼。邱明衝被他問得說不出話。他算過賬。他在心裏算了無數遍。修車鋪的工資，加上偶爾走秀和收賬的外快，剛夠他自己生活。如果要養一個孩子——奶粉、尿布、衣服、玩具，每一樣都要錢。他算來算去，怎麼都算不出一個正數。
葉放看著他那副樣子，歎了口氣。他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裏，沒有點。“你爸那些債，還欠多少？”
邱明衝愣了一下。“……五十多萬。”
葉放把煙從嘴裏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這樣。錢的事你別操心了。我先借你五十萬，你把債還了。不用利息，什麼時候有什麼時候還。”邱明衝猛地抬起頭看著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葉放，你——”
“別跟我客氣。”葉放打斷了他，把那根煙塞回煙盒裏，語氣輕描淡寫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些錢本來是我攢著準備買房付首付的。房子可以晚兩年再買，你的事等不了。我信你。你這個人別的本事沒有，還錢的本事還是有的。”
邱明衝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他咬著嘴唇，沒有讓它掉下來。他看著葉放，看著這個平時嘻嘻哈哈、沒個正經、說話總是帶刺的人，此刻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認真的、鄭重的表情看著他。他想說“謝謝你”，想說“我會還你的”，想說“你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但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所有的聲音都堵在那裏，變成了眼淚。
葉放看了他一眼，別過頭去，看著江麵。“別哭了，像什麼樣子。”他從車裏翻出一包紙巾，抽了兩張，塞進邱明衝手裏，“擦擦。我跟你說個事。我遠房表姑在鄉下有個農房，挺大的，空了幾間屋子。她一個人住，怪冷清的。上次我跟她提起你，她說你要是想找地方住，可以去她那兒。房租一個月一百塊，衛生間獨立的，廚房公用。她在那邊開了個農家樂，生意挺好的，還承包了幾十畝農田種葡萄。你要是去了，可以給她打打下手，她給你開工資。鄉下空氣好，養孩子也合適。”
邱明衝握著那兩張紙巾，沒有擦眼淚。他看著葉放，看著他被江風吹亂的頭發，看著他因為認真而微微皺起的眉頭，看著他嘴角那道不太明顯的疤痕。他忽然覺得，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人在乎他的。不是因為他有用，不是因為他不麻煩，不是因為他是“合適的人選”。就是因為他。因為他是邱明衝。葉放不在乎他是Alpha、Beta還是Omega，不在乎他有沒有錢，不在乎他是不是一個麻煩。他在乎他這個人。
“葉放。”邱明衝的聲音有些啞。
“嗯。”
“謝謝你。錢我會還的。這輩子還不完，下輩子接著還。”
葉放笑了。他伸出手，在邱明衝肩膀上錘了一下。“說什麼呢，又不是不讓你還。行了，別想那麼多了。你先去鄉下住一陣子，好好保重身體，其他的以後再說。俞承桐那邊——你真的不打算告訴他？”
邱明衝低下頭，搖了搖頭。“告訴他了，他就不會讓我走了。他會跟**翻臉，會跟他家決裂，會做很多他不想做但覺得應該為我做的事。他會後悔的。我不想他後悔。”
葉放看著他，歎了口氣。“你這個人，什麼都替別人想，就是不替自己想想。”
邱明衝沒有說話。他把那兩張紙巾疊了兩折，塞進口袋裏。江風還在吹，船還在走，對岸的燈火還是那麼亮。他看著那些燈火，心裏忽然覺得沒有那麼害怕了。也許是因為葉放在旁邊，也許是因為他終於做了決定，也許是因為他知道，不管前路多難，他都不是一個人。
葉放把邱明衝送回了修車鋪。下車的時候，葉放叫住了他。“邱明衝。”
邱明衝轉過身。
“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不管幾點。我手機不關機。”
邱明衝點了點頭。他走進巷子，走到樓道口，大黃已經不在了。那袋貓糧被吃了一半，袋子倒在地上，貓糧灑了一地。他蹲下來，把貓糧重新裝回袋子裏，把袋口紮緊，放在牆角的避風處。然後他站起來，摸黑上了樓。他躺在行軍床上，拿出手機，給俞承桐發了一條消息。“今天忙了一天，累了。晚安。”
俞承桐很快回了。“晚安。”
邱明衝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閉上了眼睛。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隔著薄薄的被子，感受著那裏的溫度。他還什麼都感覺不到，但他知道那裏有一個小小的、正在生長的生命。它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它的父親是誰，不知道它的另一個父親正在經曆什麼，不知道它即將來到一個什麼樣的世界。邱明衝的眼角有淚滑下來，他沒有擦，讓那滴淚順著臉頰流進了枕頭裏。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