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四章葡萄園

章節字數:4337  更新時間:26-08-31 1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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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搬家那天是個陰天。邱明衝的東西不多,一個帆布包,一個紙箱,就是他在這個城市生活了三年的全部家當。紙箱裏裝著那四本書和那張證書,帆布包裏塞了幾件換洗衣服和一些零碎。他把出租屋的鑰匙放在桌上,用一本舊雜誌壓著,然後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屋子。牆皮還是剝落的,窗簾還是洗得發白的,行軍床還是硬邦邦的。什麼都沒有變。但他要走了。他關了燈,關上門,走進巷子。大黃不知道從哪裏跑出來,蹲在樓道口,仰著頭看他。邱明衝蹲下來,最後一次摸了摸它的腦袋。

    “大黃,我走了。你照顧好自己。”

    大黃蹭了蹭他的手心,然後跳開了,跑進了巷子深處,消失在一堵矮牆後麵。邱明衝站起來,拎著帆布包,抱著紙箱,走出了巷口。葉放的車已經等在路邊了,他開了後備箱,幫邱明衝把東西放進去。

    “就這些?”葉放看著那個紙箱和帆布包,有些難以置信。

    “就這些。”

    葉放沒再說什麼,關了後備箱,上了車。車子發動,駛出了這條邱明衝住了三年的老街。邱明衝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的街景一點一點地向後退去——修車鋪、早餐攤、雜貨店、那棵歪脖子槐樹。每一個地方都有他的影子,每一個影子都在對他說再見。他轉過頭,不再看了。

    車子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從城市變成了農田,又從農田變成了丘陵。和半年前**生病時他坐救護車回城的方向正好相反。那時候他心急如焚,恨不得車子能飛起來。現在他希望車子開得慢一點,再慢一點,但他說不出口。因為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

    葉放的表姑家在隔壁市的一個小鎮上,從高速下來還要走半個小時的鄉道。路兩邊是大片的農田和葡萄園,遠處有山,山上種滿了樹,秋天的葉子黃的黃、紅的紅,遠遠看去像一幅油畫。表姑家的農房就在路邊,一棟兩層的小樓,外牆刷了白色的塗料,院子裏種著一棵桂花樹,正是開花的季節,整條路都是甜的。表姑姓王,五十多歲,圓臉,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說話嗓門大,隔著院子都能聽到。她看到葉放開著車進來,從屋裏迎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麵粉。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朋友?長得真俊!來,進來坐,我剛蒸了包子,還熱著呢。”

    邱明衝被她的熱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拎著帆布包,抱著紙箱,跟著她進了屋。表姑給他安排的房間在二樓,朝南,窗戶正對著院子裏的桂花樹和遠處的葡萄園。房間不大,但幹淨,床是木頭做的,鋪著新的床單和被褥,窗簾是碎花布的,風吹進來的時候輕輕飄動。衛生間在走廊盡頭,雖然是公用的,但隻有他一個人用,表姑住在一樓。邱明衝把東西放下,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山和田野。空氣是甜的,風是軟的,陽光是暖的。和城裏完全不一樣。這裏沒有城市的喧囂,沒有修車鋪的機油味,沒有俞承桐。

    俞承桐。他拿出手機,看著屏幕上那個人名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打開了聊天界麵,打了一行字:“我到了。這邊挺好的,你放心。”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揣進兜裏,開始收拾東西。他把書從紙箱裏拿出來,放在枕頭旁邊,四本整整齊齊地摞好。證書放在最上麵。書簽夾在那本灰黑色教程的扉頁。他做不到把這些東西收起來。它們是他從那段日子裏帶出來的唯一的東西,是他和那個人之間最後的、看得見的聯係。

    俞承桐的回複很快就來了。“到了就好。周末我去看你?”

    邱明衝看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他打了“不用了”,又刪掉了。打了“等安頓好了再說”,又刪掉了。最後他隻回了兩個字:“再說。”他把手機扣在桌上,走出房間,下樓去幫表姑包包子。麵粉沾在他的手上,和機油完全不同的觸感,白色的,細膩的,輕輕一吹就散了。

    接下來的日子,邱明衝開始了他在鄉下的新生活。表姑的農家樂生意確實很好,周末的時候院子裏停滿了車,都是城裏來的遊客,吃農家菜,摘葡萄,住一晚上再走。邱明衝在農家樂裏幫忙,端菜、洗碗、收拾房間,什麼都幹。表姑給他開了工資,一個月三千,包吃包住。錢不多,但夠用了。他不需要房租,不需要交通費,除了給**的藥費和日常開銷,剩下的都能存下來。他還開始在葡萄園裏幫忙。表姑承包了三十畝葡萄園,種了好幾個品種的葡萄,從七月到十一月都有果子摘。邱明衝以前沒幹過農活,但他不怕累。他跟著表姑學怎麼修剪枝條,怎麼疏果,怎麼判斷葡萄的成熟度。他的手還是那雙粗糙的、布滿繭子的手,隻不過現在指甲縫裏嵌的不再是黑色的油漬,而是綠色的葉汁和泥土。

    他每天都會和俞承桐發消息。但消息的頻率在慢慢減少。從一天幾十條到一天十幾條,從一天十幾條到一天幾條。不是刻意減少的,是他發現自己越來越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俞承桐問他在做什麼,他說在幫表姑幹農活。俞承桐問累不累,他說還好。俞承桐說想他了,他說嗯。對話越來越短,越來越幹癟,像一條正在幹涸的河流,水麵一天比一天低,河床一天比一天寬。俞承桐問過好幾次周末要來看他,他都說“再說”。不是不想見。是想見但不能見。因為他怕自己見到俞承桐,就會把所有的計劃都推翻,就會把那些好不容易建起來的圍牆親手拆掉,就會像以前一樣撲進他懷裏,說“我不走了,我哪裏都不去了”。但他不能。他已經走到了這裏,不能回頭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邱明衝的身體在發生變化。他的小腹還是平坦的,但他能感覺到裏麵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一點點地長大。他去做了一次產檢,在鎮上的衛生院。醫生說胎兒發育正常,問他是不是Omega的劣質分化,他說是。醫生說劣質Omega的妊娠風險比普通Omega高一些,要定期檢查,注意休息,不要太勞累。他把產檢報告單折了兩折,塞進了帆布包的夾層裏,和那張試紙的說明書放在一起。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葉放。葉放偶爾會打電話來,問他怎麼樣,他說挺好。葉放問他錢夠不夠用,他說夠。葉放問他俞承桐那邊打算怎麼辦,他沉默了很久,說“快了”。掛了電話之後他坐在院子裏的桂花樹下,看著遠處的山,山上的葉子從綠變黃,從黃變紅,從紅變落。秋天要過去了。

    兩個月後的一個晚上,邱明衝坐在房間裏,麵對著那四本書和那張證書,拿出了手機。他翻開了和俞承桐的聊天記錄,從第一條到最後一條,一條一條地看過去。看了很久。窗外的桂花已經謝了,但葉子的香氣還在,絲絲縷縷地飄進來,混著泥土和稻草的味道。他把那些消息看了三遍,然後退出了聊天界麵,打開了聯係人,找到了俞承桐的名字。他打了一行字:“俞承桐,我們分手吧。我們不合適。我要去其他城市打工了,以後別聯係了。你好好過。對不起。”打完這些字之後,他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每一個字都認識,每一個字都合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割在他自己的心上。他把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方,停了很久。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動了窗簾,吹動了他的頭發。他閉了一下眼睛,按了下去。

    消息發送成功。他立刻打開手機設置,把俞承桐的電話號碼拉進了黑名單。然後他拿起那張新辦的手機卡——他幾天前在鎮上的營業廳買的,一直沒換上。他把舊卡取出來,把新卡插進去,開機。屏幕亮起來,一條消息都沒有,一個聯係人也沒有。幹幹淨淨的,像一張白紙,像他從未來過這個世界,像從未有人在他的生命裏留下過痕跡。

    他把舊卡放在桌上,看著那張小小的卡片,上麵還貼著俞承桐的名字。他把那張卡翻過來,用手指摸了摸金屬觸點,然後把它鎖進了抽屜裏。不是因為舍不得扔,是因為他怕自己有一天會後悔。他不想讓自己後悔的時候找不到回去的路。但他知道,他不會後悔。他會一直往前走,走到看不到那些風景的地方,走到聽不到那些聲音的地方,走到心不會再疼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沒有睡。他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看著窗外的月亮。月光照進房間,落在地板上,白得像霜。他沒有哭,因為眼淚在那兩個月裏已經流得差不多了。他隻是坐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久到窗外的天從墨黑變成了灰藍,久到院子裏的雞開始打鳴。然後他站起來,洗了臉,換了衣服,下樓幫表姑準備早餐。生活還要繼續。日子還要過。

    而城市的那一頭,俞承桐是在晚上十點多看到那條消息的。他剛做完一台急診手術,從手術室出來,洗了手,拿起手機。屏幕上是邱明衝發來的消息,很長一段話,他一眼就看到了“分手”兩個字。他以為自己看錯了,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沒錯。是“分手”。他不合適。他要去其他城市打工了。以後別聯係了。

    他站在走廊裏,白色的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磚上。護士從旁邊走過,跟他打招呼,他沒有聽到。他拿著手機,撥了邱明衝的號碼。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他又撥了一遍。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他撥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每一次都是那個冰冷的女聲,機械地重複著“已關機”。他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著屏幕,看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然後他猛地轉身,跑向了停車場。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不知道找到邱明衝之後要說什麼。他隻知道他不能讓邱明衝走,不能讓他就這樣消失在“已關機”三個字後麵。他上了車,發動引擎,輪胎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車子衝出了停車場。

    他先去了修車鋪。鐵皮棚子的門關著,裏麵黑漆漆的,沒有燈。他下車走過去,透過門縫往裏看,什麼都看不到。他敲了門,沒有人應。他又去了邱明衝的出租屋。樓道裏的感應燈還是壞的,他摸著牆上樓,在三樓的門口停下來。門上貼著一張紙條,是房東寫的:“此房出租,電話XXXX-XXXXXXX。”他把那張紙條撕下來,攥在手心裏,攥成了一團。他站在那扇關著的門前,站了很久。他想踹開那扇門,想進去看看邱明衝還在不在,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有沒有寫給他的一封信。但他沒有。因為他知道,就算他進去了,也找不到他了。

    他下了樓,站在巷口,看著那棵歪脖子槐樹。槐樹的葉子早就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條伸向夜空,像一雙雙向上伸著的手臂,在祈求什麼,在挽留什麼。他拿出手機,又撥了一遍邱明衝的號碼。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他發了一條消息:“你在哪兒?我找不到你。”消息發出去了,但他知道他收不到。他把卡拔了,或者把他拉黑了,或者兩者都有。

    他靠在牆上,慢慢地滑下去,蹲在了地上。夜風很冷,灌進他的領口,冷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但他不想走。他蹲在那裏,蹲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麻了,久到他的手指凍僵了,久到他覺得自己快要變成這堵牆的一部分。他想起邱明衝說過的話——“我等了你十年了,不差這點時間。”他等了他十年。他連一年都沒有等到。

    俞承桐把臉埋在膝蓋裏,肩膀微微顫抖著。他沒有發出聲音,因為他從小就學會了一件事——哭是沒有用的。但有些東西不是學會了的就能控製住的。比如眼淚,比如心痛,比如一個你愛了那麼久的人忽然消失了,而你連找他的資格都沒有,因為你從來沒有給過他一個可以安心留下來的理由。你連在自己媽媽麵前介紹他的勇氣都沒有,你又憑什麼要求他留下來?

    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冷冷的光照在巷子裏,照在那個蹲在牆根的人身上。他把那張從門上撕下來的紙條從手心裏展開,看著上麵的電話號碼。明天,他要打這個電話。他要找到房東,要找到邱明衝去了哪裏。他不相信邱明衝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不相信一個人愛了十年的人,會說走就走,連一個解釋都不給。他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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