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405 更新時間:26-09-17 18:00
「唯一」的樣品,終於在慶功宴當日下午徹底定稿。
何欣宇在工位熬了整整一夜,一點點收完最後一處精密焊點。清晨淺白的天光順著霧化玻璃的細縫滲進來,淡淡鋪在桌前整齊排列的戒坯上,冷白又安靜。
這一個月來,他近乎偏執地逼自己連軸轉。
日日早來晚走,把所有精力、心神全數砸進設計工作裏。他刻意用繁重的圖紙與工序填滿大腦,企圖用極致的忙碌麻痹自己。隻要思緒被工作占滿,他就不用想起抽屜最深處封存的那枚戒指,不用回想被全盤窺探的難堪,更不用在意斜前方那道無處不在、沉沉籠罩著他的視線。
樊淩自始至終沒有逼過他。
一次質問、一句追問都沒有。
可這份極致的沉默與放任,比逼迫更讓人窒息。那麵常年霧化的玻璃牆,像一雙時刻睜開的眼睛,無聲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讓他從頭到尾,無處遁形。
傍晚,項目慶功宴如期舉行。
「唯一」係列成功拿下銘德地產重磅定製項目,整個公司士氣高漲,直接包下了會所整整一層宴會廳。璀璨的水晶燈晃得人眼暈,喧鬧人聲混雜著醇厚酒香撲麵而來,熱鬧喧囂,鋪天蓋地。
何欣宇本想推脫缺席。
可他是「唯一」係列的核心設計師,這場慶功宴,他避無可避。
他到場的時候,宴會廳已經人聲鼎沸。
樊淩來得比他更早。
他獨坐最內側主桌,周身氣場冷沉疏離,與周遭的熱鬧格格不入。席間不斷有人上前敬酒,他始終神色淡漠,隻微微抬杯沾唇,便淡淡放下。脊背挺直,肩線緊繃沉斂,靜靜坐在喧囂中心,像一尊冰冷沉默的雕塑。
唯獨那雙深邃的眼眸,在何欣宇踏入宴會廳的瞬間,牢牢鎖定在他身上,寸寸不離。
何欣宇心頭微滯,刻意避開那道視線,被簇擁過來的同事拉著,坐到外圍的席位。
席間眾人興致高漲,紛紛圍著他起哄祝賀。一聲聲真誠又熱鬧的“何首席”落在耳邊,推杯換盞間,酒水被一次次遞到他麵前。他耐不住眾人熱情,幾番推辭無果,隻能硬著頭皮接下。
他本就酒量淺,再加上這一個月鬱結在心的壓抑與疲憊,幾杯烈酒入喉,溫熱的酒意迅速衝上頭頂,白皙的臉頰迅速染上一層病態的緋紅。
一杯又一杯,辛辣的酒液不斷入腹。
理智漸漸渙散,眼神一點點變得迷蒙散亂,心底壓抑已久的情緒,也跟著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
席間一位同事酒意上頭,率先站起身,高舉酒杯高聲起哄。
同事:“何首席!「唯一」是你一手打磨出來的心血!今天大喜的日子,怎麼也得說兩句表態啊!”
周圍眾人立刻跟著附和起哄,喧鬧聲此起彼伏。
何欣宇指尖微微發顫,扶著微涼的桌沿,借著幾分酒力,緩慢站起身。手中酒杯輕輕晃動,酒液隨之蕩漾,晃碎了頭頂璀璨的燈光。
他微微抬眼,環顧周遭喧鬧人群,刺目的燈光讓他視線愈發昏沉紊亂。良久,他喉嚨發緊,沙啞地擠出四個字。
何欣宇:“謝謝大家。這件作品能夠落地,離不開團隊所有人的付出。後續我也會繼續用心,不辜負大家的期待。”
說罷,他微微抬手。舉杯向眾人虛敬了一下,沒有再多言,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直衝喉嚨,少許順著下頜滑落,浸濕了微敞的領口,帶來一陣滾燙的灼熱感。
主桌陰影裏,樊淩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從何欣宇拘謹落座、被動飲酒,到此刻醉態朦朧、強撐著應酬全場——看著他隱忍克製、被迫逢迎的模樣,胸腔裏驟然湧上一股混雜著慍怒、心疼與占有欲的複雜情緒,沉沉積壓在心口,翻攪不休。
他置於膝上的手,早已悄然收緊,五指死死攥攏,指節隱現青白,隱忍的戾氣盡數藏在平靜的表象之下。
見他喝完,席間還有人不肯罷休,伸手就要去拿酒瓶續酒,打算繼續起哄。
就在這時,樊淩驟然起身。
他利落推開座椅,無視周遭詫異的目光,撥開圍攏的人群,步履沉穩地走到何欣宇身前。
方才喧鬧不止的酒席,瞬間死寂一片,所有笑聲嘩然戛然而止。
樊淩目光冷冽,掃過方才勸酒的眾人,一眼未留,伸手穩穩扣住何欣宇單薄的手臂,同時抽走他手中的酒杯,重重扣在桌麵上,力道沉得驚人。
樊淩:“他不能在喝了。”
短短五字,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氣場。
不等在場任何人反應,他已然半扶半架著身形虛軟的何欣宇,轉身邁步離開。
全場無人敢上前阻攔。
何欣宇雙腳虛浮無力,渾身的重量幾乎全部倚靠在樊淩身上。溫熱的呼吸混著淡淡的酒氣,輕輕拂在樊淩肩頭,全然沒了平日的疏離戒備。
樊淩全程未曾回頭,帶著滿身沉鬱的氣場,將一屋子的喧囂與紛亂盡數隔絕在身後。
地下車庫寂靜無聲,隻剩空曠的涼意。
樊淩小心翼翼將人安置在副駕,俯身替他扣好安全帶。何欣宇渾身乏力,腦袋輕輕一歪,軟軟靠在冰涼的車窗上,眉眼微闔,長長的睫毛垂落,即便醉酒昏睡,眉心依舊淺淺蹙著,像是心底的鬱結從未真正消散。
車子緩緩啟動。
窗外城市霓虹飛速倒退,流光掠影,轉瞬即逝。密閉的車廂內安靜得隻剩兩人淺淺交錯的呼吸聲,氛圍靜謐,又暗藏緊繃的張力。
何欣宇閉著眼,意識昏沉混沌,心底壓抑的情緒徹底掙脫束縛。
良久,他唇瓣微動,帶著濃重的醉意,含含糊糊吐出一個名字。
何欣宇:“皓晨……”
聲音極輕極軟,像從塵封心底最深處浮起的執念,微弱,卻清晰無比。
方向盤前的樊淩,指尖驟然狠狠收緊。
心髒像是被驟然攥緊,密密麻麻的酸澀與刺痛席卷全身。他側頭看向副駕昏睡的人,眼底翻湧著濃重的陰翳與不甘。
醉酒無意識間喚出的名字,是藏在何欣宇心底、從未放下的過往,也是紮在他心頭最深的一根刺。
那兩個字,溫柔又殘忍,狠狠刺穿他所有的隱忍與克製。
樊淩喉間發緊,胸腔陣陣發堵,壓著翻湧的情緒,良久,才壓出一道低沉沙啞、近乎冰冷的嗓音,一字一頓地追問。
樊淩:“我是誰?”
副駕的人依舊雙目緊閉,意識渙散。
漫長的靜默過後,他才緩緩掀動唇瓣,帶著茫然的恍惚,輕輕吐出兩個疏離又客氣的字。
何欣宇:“樊總……”
沒叫名字,也有半分親昵。
隻是一個冰冷的職位,一個刻板的稱呼,是他刻意劃開距離、時刻謹記的邊界。
樊淩指節徹底泛白,青白分明,力道幾乎要捏碎方向盤。眼底的光亮盡數熄滅,隻剩沉沉的幽暗與寒涼。前路萬千燈火掠過,卻半點照不亮他眼底的荒蕪。
車子又平穩駛出一段距離,他壓下滿心酸澀,避開副駕的身影,垂著眼,再次低聲追問,嗓音壓抑得近乎破碎。
樊淩:“你現在,腦子裏到底是誰?”
他不敢看他的神情,卻又偏執地想要一個答案,自虐般渴求一絲微弱的慰藉。
何欣宇迷迷糊糊地偏過頭,依舊未曾睜眼,憑著混沌的感知,極其緩慢地抬起手,朝著樊淩的方向輕輕探去。
微涼的指尖顫巍巍落在樊淩的臉頰上,帶著酒後的溫熱與脆弱。
隔著一場酩酊大醉,隔著所有猜忌、隔閡與拉扯,他茫然又認真地辨認著眼前的人。
半晌,他用氣音輕輕吐出一個字。
何欣宇:“你……”
一字落地,輕得像羽毛,卻狠狠撞碎了樊淩所有的堅硬與防備。
心髒驟然被狠狠勒緊,酸澀、悸動、欣喜與心酸層層交織,席卷四肢百骸。
他幾乎本能般踩下急刹。
車子在路邊驟然停穩,輪胎摩擦地麵,發出短促尖銳的破空聲響。
樊淩渾身僵住,維持著握方向盤的姿勢,一動不動。耳邊車流風聲盡數消失,整個世界,隻剩下方才那輕柔的一字,在腦海中反複回響。
他不敢動,也舍不得動,生怕一動,這場醉酒後的虛妄溫柔就會徹底消散。
片刻後,何欣宇無力的指尖緩緩滑落,擦過他的下頜、肩頭、手臂,最終無力垂落。
身軀微微一歪,徹底陷入沉睡,呼吸均勻綿長,安穩地靠在座椅上。
樊淩在路邊僵坐了很久。
從車流不息的深夜,坐到街頭空無一人,萬籟俱寂。
良久,他才緩緩鬆開早已僵硬的雙手,重新啟動車子。
他親自將何欣宇送回公寓,扶他上樓、開門、換鞋、安置在床上,細心拉好被角。
床上的人睡得安穩深沉,緊蹙的眉心終於緩緩舒展,褪去了白日所有的壓抑與疲憊。
昏暗的臥室中,樊淩在床邊佇立許久,目光沉沉落在他臉上。眼底翻湧著無人知曉的複雜情緒——偏執、疼惜、懊悔,還有求而不得的無奈。
臨走之時,他望著手機黑屏映出的自己,指尖撫上臉頰,那是方才何欣宇醉酒失神無意間觸碰過的位置。眼底翻湧著陰濕偏執的占有欲,他微微俯身,壓著音量,低聲吐出一句。
樊淩:“你最好記得。”
話音消散在寂靜的房間裏,他輕手輕腳帶上房門,轉身離開。
他沒有回自己的住處,獨自坐回車中,搖下車窗留出一道縫隙。
深夜潮濕微涼的夜風灌入車內,吹散不了心底的鬱結,反而更添寒涼。
這一夜,樊淩徹夜未眠。
天光破曉,蒙蒙晨光穿透夜色,照亮寂靜的街道。
他指尖微動,摸出手機,點開許久未曾聯係的對話框。
屏幕微光映著他沉鬱的眉眼,指尖反複起落,刪刪改改,猶豫良久,終究發出一句壓抑到極致的話。
樊淩:【哥,我好像把他弄疼了。】
消息幾乎秒回。
樊昊:【終於肯承認了?】
樊淩看著屏幕上那短短六個字,眼底一片空茫,沉默良久,終究沒有回複。他把手機拿過來,放進車上的置物盒裏。
窗外天色徹底大亮,晨光澄澈,卻照不進他心底半分陰霾。
(第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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