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659 更新時間：26-08-03 15:44
“呃啊！”趙陵猛地翻身坐起，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布滿血絲的雙眼驚疑不定地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僅能容下一人平躺的狹小房間。指尖觸及的被褥泛著枯黃，質地粗糙紮手。這裏絕不是他迎來死亡的地方。
喝下白蟒毒液竟然都沒死？這根本不可能。淤血堵塞氣管、五髒六腑被生生熔化的劇痛依然殘留在記憶裏。難道是趙靖安故意留了他一命？
剛冒出這個念頭，趙陵便卸去力氣，發出一聲自暴自棄的歎息。原因根本不重要。無論出於什麼目的，趙靖安絕對是為了進一步羞辱他。
胸腔深處翻湧著如同岩漿般的憤怒。可那份無力感，終究壓過了怒火。
趙靖安說得沒錯。如今的他，除了等死別無他法。就在這時，耳畔突然傳來了一陣孩童的歡笑聲。
這種明亮的笑聲，根本不該出現在一個將死罪人的囚室裏。趙陵眉頭微動，房門“砰”地一聲被推開，一個小女孩蹦蹦跳跳地闖了進來。
趙陵下意識轉過頭，在看清眼前那張臉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
女孩歡快地湊上前：“哥！你還在睡啊？”
趙陵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宜姝？”
趙宜姝撅起嘴，揮舞著小拳頭捶打他的肩膀：“什麼嘛。醒了也不出來，太陽都曬**了。今天明明說好要陪我去山上摘鬆子的。你該不會忘了吧？要是忘了我可饒不了你！”
這幾下綿軟的捶打，落在身上竟然隱隱作痛。趙陵渾身脫力，就這麼呆呆地挨著揍，用難以置信的目光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眼前的麵孔。
那是因為年紀小而略顯圓潤的臉頰，以及那雙充滿生機、亮晶晶的眼睛。這與他記憶中最後見到的那個滿臉疲憊的女人截然不同。
雖然身上沒有華麗的絲綢，也沒有閃爍的首飾，隻穿著一身破舊粗布衣裳，但趙陵心裏比誰都清楚，對趙宜姝而言，那些外物根本就不重要。他猛地伸出手，將趙宜姝用力摟進懷裏。
懷裏傳來的一小團溫暖觸感無比真實。這是閻羅王賜予的最後仁慈，還是自己徹底瘋掉後產生的幻覺？
趙陵麵露痛苦，顫抖著道出那份遲來的歉意：“宜姝……對不起，哥對不起你。”
趙宜姝乖乖任由他抱著，滿臉不解地眨了眨眼：“沒關係呀，現在出發也不晚嘛。”
就在這時，一個比實際年齡顯得更為蒼老的婦人，從趙宜姝身後探進頭來察看屋內的動靜。
那是他太過久遠，甚至已經漸漸遺忘的麵孔。趙陵仰著頭，神情呆滯地望著門口的婦人。
母親輕聲責備著女兒：“你哥難得休息一天，你怎麼能這麼纏著他？快出來。阿陵，你再多睡會兒。”
趙宜姝不依不饒地大聲抗議：“明明是哥先答應我的！而且上次我在書裏看到了，一直躺著睡覺是會變成牛的。娘就舍得讓哥變成牛嗎？”
母親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趙宜姝，你是不是又跑到惠珍小姐念書的地方去玩了？”
趙宜姝心虛地縮了縮脖子：“沒、沒有。是黃叔叫我過去的。”
母親氣結地挽起袖子：“老黃那個混賬東西！在這之前得先教訓教訓你，給我過來！”
趙宜姝嚇得立刻甩開趙陵的手，一邊往屋外跑一邊扯著嗓子大喊：“哥也要去，娘怎麼隻抓著我不放！”
趙陵下意識地起身想追，卻被那前所未有的輕盈感驚得渾身一震，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雙腿。
當年被幽禁時，他受了斷筋之刑，這雙腿早就廢了。可現在，它們竟然完好無損，甚至還能自如地活動，這種感覺太過陌生。
明明不需要攙扶，趙陵還是扶著牆壁，小心翼翼地挪動著腳步。他走到門外，望著在狹窄院子裏繞圈逃跑的趙宜姝，以及跟在後麵緊追不舍的母親，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塌了一半的屋頂，布滿裂痕的土牆，還有用木棍隨意編紮的簡陋籬笆。這處破敗的宅院，分明是他二十多年前，踏入皇宮之前居住的家。
大腦前所未有的清醒，微風拂過**的觸感也無比真切。要說這隻是一場夢，未免太過異常。
趙陵將視線投向不知何時坐到自己身邊的趙宜姝。看著她正低頭仔細檢查麻袋有沒有破洞的模樣，他輕聲開口詢問。
趙陵緊盯著她的側臉：“你今年幾歲來著？”
趙宜姝抬起頭，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嗯？哥，連這個都不知道？”
他扯出一個幹澀的笑容：“我當然知道，就是隨口聊聊嘛。”
在那雙偽裝出溫柔笑意的眼尾下方，銳利的視線正快速掃視著四周。
母親的袖口後側，用細線繡著一朵黑色的小花。那鱗片狀的不知名花瓣，是平民們祈求神獸賜福的習俗。
既然是黑色，那必然是在玄武庇佑下的“海溫”年間。
趙陵轉過頭，餘光瞥見木地板角落裏放著兩顆小巧的紅柿子，眼睛微微眯起。
在他的記憶裏，母親帶回如此珍貴的稀有水果，隻有絕無僅有的一次。那是在裴進士舉辦花甲宴的玄武最後一年。
海溫二十三年，正是他十六歲那年。
落葉鋪滿的山路上。
趙陵走在前麵，在那些高聳入雲的五針鬆下，撿拾著鬆鼠吃剩的鬆針、鬆果。
不知不覺間，手裏的麻袋已經裝得滿滿當當。他隨意地將袋口紮緊，環顧四周，隻見趙宜姝果然又跑到遠處去追兔子玩了。
聽著那充滿活力的笑聲，趙陵的臉上也不自覺地浮現出一抹極淡的微笑，彎腰撿起了被趙宜姝扔在地上的空麻袋。
思緒理到這裏，已經足夠清晰了。他從未聽說過世間有如此真實的夢境，盡管難以置信，但他確確實實回到了過去。
回到了他還是平民，尚未成為皇子的時候。
前世所經曆的一切，全都是因為他擁有皇位繼承權的皇子身份。欽天監祭司夜觀天象，稱皇宮之外，尚有一位流落民間的皇子。隨後全國下達搜捕令，而他就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強行帶走，開啟了那段被詛咒的絕望命運。
隻要不踏入皇室，這一切悲劇就都不會發生。為了活命而去殘害他人、接連失去至親之人的慘劇也不會重演。更不會在那長滿荊棘的義會齋中，迎來無比淒慘的結局。
“哥！”
清脆的呼喚打斷了思緒，趙陵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年幼的妹妹。
這是一個跟皇室毫無瓜葛，卻僅僅因為被政敵當作攻擊他的軟肋，從而遭到無情利用的可憐孩子。曆經無數折磨，落下一身傷病甚至失去了生育能力，最後卻被趙景衡和趙靖安背信棄義，像件物品一樣賣給好色之徒做妾。
趙宜姝跑得氣喘籲籲，看著鼓鼓囊囊的麻袋發出一聲驚呼：“哇，你什麼時候撿了這麼多啊？我才撿了幾個。”
趙陵柔聲問她：“玩夠了嗎？”
趙宜姝用力點了點頭：“嗯，兔子跑掉啦。跑得可真快，我差點就摔跤了。”
趙陵寵溺地伸手替她拍去衣服上的塵土：“竟然跟兔子比賽跑步，真是個小傻瓜。該下山了。過來，哥背你。”
他微微彎下腰，趙宜姝立刻歡呼一聲，輕巧地躍上他的背。趙陵雙手拎著麻袋，穩穩托住背上開心得直晃腿的小丫頭，沿著山路一步步往下走。
趙宜姝趴在他背上，聲音清脆：“哥，我們家養隻兔子怎麼樣？”
趙陵穩步走著：“這可難說，娘大概不會同意的。”
趙宜姝不服氣地嘟囔起來：“兔子可以去山上抓，至於吃的，我去拔草喂它不就行了嘛。其實是因為惠珍小姐這次過生日，收到了一隻特別白淨的玉兔作為禮物。所以……”
聽著耳邊嘰嘰喳喳的童言童語，趙陵在心底暗暗發誓。這一世，他一定要保護好她。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方法隻有一個，絕對不能成為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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