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882 更新時間：26-08-18 17:29
第十八章：碎石的夜裏
沈渡花了兩天把靈芒練到能飛出七步不散。第三天晚上，院子裏那塊已經被謝明瀾劈成兩半的青石旁邊又多了一塊巴掌大的新石頭。沈渡站在棗樹底下深吸一口氣，把丹田裏的金色湖泊壓到極致，一縷靈氣沿著經脈擠進指尖，被他反複磨細、壓緊、凝成針尖般的一束，然後猛地激射出去。
金色細線劃破了夜色，”嗤”的一聲輕響，正中那塊石頭表麵，打出一個黃豆大的小坑。石頭紋絲沒動，但坑底泛著一層焦痕，捏起來有微微的溫熱。
沈渡盯著那個小坑看了半天，轉頭看向站在灶間門口觀戰的謝明瀾。那人雙手攏在袖子裏，背靠著門框，月光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銀色的光邊。
”七步外打出坑來了，”謝明瀾說，聲音平平的，”再過三天應該能打穿。”
沈渡收回手指吹了吹指尖，金色餘燼在指腹上跳了兩跳熄滅。他咧著嘴走回灶間門口，在謝明瀾旁邊坐下來，院子裏的泥土還帶著白天日曬後殘留的暖意。
”打穿之後呢？”
”學第二個術法。”
”第二個是什麼？”
謝明瀾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他側臉上，那顆淚痣像一枚淺淺的墨點嵌在顴骨下方，襯著他過於白皙的膚色，在夜裏顯得格外分明。”護盾，”他說，”你光會打不會守，真遇到事死得快。”
沈渡點了點頭，把這個詞刻進腦子裏。攻防兼備，這才像個正經修仙的。他靠在門框上伸了個懶腰，後脖頸哢哢響了一聲。這幾天白天給人看病、夜裏練靈芒，晚上回去倒頭就睡，身體雖然沒什麼不適，但那股勁兒繃久了確實需要緩緩。
”明瀾哥，後山那個蟲，明天我能去了嗎？”他問。
謝明瀾算了算日子，已經停手五天了。”明天傍晚去試試。如果它警惕性鬆了，就繼續。如果它還繃著——”
”再停三天。”
”嗯。”
兩人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夜色很靜，院子裏的蟲鳴此起彼伏，頭頂棗樹的葉子被晚風拂得沙沙響。沈渡偏頭看謝明瀾的側臉，那人不知在想什麼，目光落在院子裏那棵長得過分精神的棗樹上，手指搭在膝上無意識地輕輕叩著。
”對了，”沈渡想到一件事，”我窗台上那棵小苗，我想把它挪到青牛穀去種。那地方靈氣濃，讓它長在那兒肯定更好。而且——”他頓了頓，”白天我蹲在石頭前麵跟蟲較勁的時候，旁邊有棵活的東西陪著，心裏踏實。”
謝明瀾看了他一眼。月光底下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貓被撓到下巴時那種極其細微的、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的弧度。”一株苗而已，你還要它陪你較勁。”
”萬物有靈嘛，你教我的。”
謝明瀾沒再接話，但第二天一早沈渡端著那株已經長了半人高的綠植往山上走的時候，從院子裏經過，看見謝明瀾站在棗樹底下看著他的背影，手裏捏著一把剛擇好的蔥，臉上的表情被晨光遮了大半，看不太真切。
傍晚沈渡照例去了後山。那株綠植被他種在了青牛穀入口處一塊背風向陽的緩坡上，離封印石大約十來步遠。他蹲下來給它培了培土，又把帶來的水澆了半壺，拍了拍它肥厚的葉子。那株植物在他手底下抖了抖葉片，末梢又竄了一小截，卷出一根細嫩的新藤。
”你先在這兒長著，”沈渡跟它說話，”下麵那塊石頭裏有個討厭的東西，等我把弄走了你就能紮根往下伸了。”
綠植的葉子又抖了兩抖，像是在應聲。
沈渡起身走到封印石前麵蹲下來。停了五天的手，他心裏其實也沒底那蟲警惕心降到什麼程度了。他小心翼翼地貼上手，金色靈氣極輕極慢地探進縫隙裏，順著岩層往下走，摸到了靈脈尾端。
那團灰黑色的蟲比五天前又大了一絲，像被喂過一頓好的似的鼓脹了些許。但它表麵的張力明顯鬆弛了，縮緊的狀態已經鬆開了，像一隻握久的拳頭終於卸了力。沈渡的靈氣貼上去的時候，它隻是遲鈍地動了動，沒有蜷縮，也沒有反噴灰氣。
沈渡穩住心念，抽了一絲出來。幹淨利落，那團東西甚至沒哼一聲。他迅速抽回靈氣，把那一絲灰黑色的能量在丹田裏滌蕩幹淨，融進金色湖泊中。
整個過程順暢得像第一天動手時的狀態。蟲的警惕確實鬆了。
他站起來長舒了一口氣，心裏那根弦跟著鬆了鬆。就在他準備轉身下山的時候，石麵底下忽然傳來一道極其模糊的波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含混，像夢囈一般——但那裏麵裹著的一個詞他聽清了。
”……苦……”
沈渡腳步一頓。
他轉過身來看著那塊封印石，銀白色的紋路還在安安靜靜地流轉著，中央那個卡頓的位置依舊在，一切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區別。但他確確實實聽見了。那個東西在說苦。它寄生在靈脈上吸食了十幾年的甘甜靈氣，被他抽走了幾絲淨化過的能量之後，嚐到了”苦”。
沈渡在石頭前麵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蹲回去，把手掌重新貼上石麵。他沒有再抽，而是將一縷極其微弱的金色靈氣送進了縫隙裏，停留在蟲體表麵大概一指甲蓋的距離處。那縷靈氣散發著溫潤的、帶著勃勃生機的氣息，像一小團暖陽懸在灰黑色的蟲體上方。
那個蟲子頓了一下，然後極其緩慢地朝金色靈氣靠近了半分。像凍僵的手朝著一捧炭火不自覺地伸過去，渴望著暖意。
沈渡收回了靈氣。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下山去了。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石頭，月光照在封印石表麵，銀白色的紋路微微亮著，安安靜靜的，底下那條蟲似乎又睡著了。
他心裏有了個念頭，但目前還不成熟。得回去跟謝明瀾商量商量。
下山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沈渡走在山路上腦子裏翻來覆去地琢磨著剛才那個”苦”字。蟲在靈脈上吃著靈氣長大，靈氣對它來說是甜的、是滋養的。被他抽走的那些能量經過淨化之後變了性質，帶著”生”的溫度，”噬”的鋒銳，對蟲來說嚐起來就是苦的。它第一次嚐到苦味，本能地抗拒，但那種抗拒裏摻雜著好奇——像從未吃過酸的小孩第一次嚐到酸梅汁，皺眉之後又忍不住咂嘴。
如果他能持續給蟲”喂”一點點經過淨化的、帶了”生”意的靈氣，讓蟲慢慢適應甚至開始主動索取那種能量，那它對靈脈的依附會不會鬆動？它會不會自己把嘴從靈脈尾端鬆開，轉而去追他遞過來的餌？
沈渡在山腳拐彎的地方碰見了來接他的謝明瀾。那人今天沒拎燈籠，但月光亮得足夠他們看清彼此的臉。
”怎麼樣？”
”抽了。它沒反應。”沈渡跟他並肩往回走，把自己的想法說了，”我在想，如果我不光抽它，還主動喂它一點我的靈氣，讓它習慣我這邊的東西，有沒有可能把它引開？”
謝明瀾沉默著走了一段路。月光把兩人並排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土路的塵土上。
”引開了之後呢？”謝明瀾問。
”引開之後它脫離靈脈，我直接抽幹它。離了寄主的蟲撐不過幾天，我天天去喂它一點帶餌的東西讓它上癮，等它鬆開嘴追餌的時候就是它最虛弱的時候。”
謝明瀾停住腳步，側過臉來看他。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清瘦的輪廓勾出一道利落的銀邊，那顆淚痣在陰影裏幾乎看不見，但他的眼睛在月色裏亮得驚人。
”你在給它下毒，”他說，”用你自己的靈氣做餌，讓它上癮，等它依賴你的投喂多過依賴靈脈的供給，它自己就會把命送到你手上來。”
沈渡嘿嘿笑了一聲：”說得這麼難聽，我這叫”戰略性投喂”。”
謝明瀾看了他兩秒，嘴角那點弧度終於在月光底下明顯地翹了起來。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聲音從前麵飄過來，帶著一絲夜風也吹不散的暖意：”明天開始試。先從比米粒還小的量開始，別一下喂撐了。”
沈渡跟上去走在他旁邊，月光照著他們倆並行的影子，在土路上輕輕地晃著。
村口那邊已經能看見幾點零星的油燈亮光，暖黃暖黃的，從各家各戶的窗紙裏透出來，散落在田野盡頭的夜色裏。沈渡看著那些光點，又低頭看了看身邊謝明瀾被月色勾勒出的柔和輪廓，心裏覺得踏實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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