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香嚐飴

章節字數:4567  更新時間:26-08-21 18:32

背景顏色文字尺寸文字顏色鼠標雙擊滾屏 滾屏速度(1最快,10最慢)

    巫嵐夜的新藥服下去之後,巫燕清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他按照柯靜山那味解藥的經驗,在床頭備好了幹淨的布巾、一壺涼茶和一卷新紗布。他甚至把床前矮幾上的茶盞都收了起來,怕像前幾次那樣在發作時打翻,碎瓷片濺得到處都是。一切準備妥當之後,他合衣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紗帳,等待那股熟悉的癢意從骨髓深處翻湧上來。

    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暗下去。枇杷樹上的麻雀叫完了最後一陣,撲棱棱飛走了。陳伯來送晚膳時敲了門,他應了一聲,沒有起身。正房那邊傳來開門關門的聲音,然後是巫嵐夜的腳步聲穿過天井——他沒有停,徑直走向香房,門軸發出一聲輕響。

    月亮升起來了。巫燕清盯著紗帳上被月光投下的細碎花紋,數著呼吸。三百六十息過去了。五百息過去了。他數到一千息的時候,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沒有發作。不是那種發作到一半被壓下去的鈍痛,也不是強撐著扛過去的隱忍,而是什麼都沒有。渾身上下,從骨頭縫到指尖,沒有一絲癢意,沒有一丁點疼痛。他的身體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他等了十年。從十年前那個雪夜巫嵐夜遞給他第一隻香爐開始,他的身體就不曾真正屬於過他。饑餓時聞巫山雲,寒冷時聞巫山雲,歡喜時聞巫山雲,恐懼時聞巫山雲。他的每一口呼吸都纏繞著那股甜膩的氣息,連夢裏都逃不開。然後他服了柯靜山的解藥,開始經曆那種從骨頭裏往外鑽的癢、被千萬根鋼針同時穿刺的痛、吐到隻剩酸水還要繼續幹嘔的狼狽。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痛苦——原來不需要痛苦,反而讓他不習慣。

    他慢慢坐起來,將手舉到月光下,翻轉手腕。瘦削的手腕上還殘留著發作時自己掐出來的淤青,青紫色已經開始褪成暗黃。掌心裏被碎瓷劃破的傷口結了痂,癢絲絲的。他的手很穩。以前每逢發作之後,他的手總是不受控製地發抖,抖得連筷子都握不住。現在他試著彎了彎手指,骨節發出細微的哢嗒聲,然後穩穩地攥成了一個拳。

    他忽然想起柯靜山說過的那句話——“最後那一成,已經跟你的氣血融為一體,拔不掉。”巫嵐夜也說——“最後這一成不是蠱,是蠱死後留下的殼。”可此刻躺在這張床上,他沒有感覺到任何殘留的“殼”。隻有一種很久沒有體會過的、像被清水從頭到腳衝洗過一遍的幹淨。

    他起身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青磚地上。那種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真實而清晰。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夜風灌進來,裹挾著枇杷葉的清苦和泥土的腥甜。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裏隻有草木和泥土的味道,沒有一絲甜膩。他的肺葉像被這幹淨的空氣燙了一下,微微發疼,然後舒展開來。

    他站在窗前,慢慢地、輕輕地笑了一下。沒有人看見,連他自己都差點沒有察覺。

    第二日清晨,巫燕清起得很早。他推開東廂的門,天井裏的晨光還沒有完全鋪滿青石板,隻在東牆根下投了一小片淡金色的光斑。他走到枇杷樹下,仰頭看那隻空鳥籠。籠子裏的小水碟空了,被夜風吹落了幾片枯葉,他彎腰把枯葉撿出來,又回屋端了茶壺,往小水碟裏添了些清水。不知道會不會有鳥來,但萬一來了,總得有水喝。

    他添完水,轉身時餘光掃過東廂的窗台——那裏多了一樣東西。一隻細白瓷的小碟子,碟子裏盛著幾塊梨膏糖。琥珀色,切成小方塊,表麵滾了一層薄薄的糖霜。梨膏糖不是什麼稀罕物,京城街頭隨處可見,但眼前這幾塊的成色與他幼時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他隻在巫家的頭幾年吃過。那時每到秋燥,他喉嚨不舒服,陳伯就會去城南那家老字號買一包梨膏糖給他潤嗓子。後來他年紀漸長,那家鋪子關了門,便再也沒有吃過。這些年裏,他甚至沒有再想起過這種糖。可它此刻就擱在他的窗台上。

    他拿起一塊,放進嘴裏。梨膏的清甜在舌尖上化開,混著一點點薄荷的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和陳伯當年買的一模一樣,還是那個味道。

    他含著糖,在窗台前站了片刻,然後轉身,朝香房走去。

    香房的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巫燕清在門口站定,沒有推門,隻是從那條縫隙裏往裏看。巫嵐夜趴在操作台上睡著了。他的頭枕在交疊的雙臂上,側臉壓在臂彎裏,呼吸平穩而綿長。他穿著昨夜那件深藍色的夏衣,袖口還沾著搗藥時濺上的汁液,墨綠色的斑點幹涸之後變成暗褐色。一隻銀勺從他手邊滾落到地上,落在青磚縫裏,勺麵上沾著的藥粉已經幹透了。從昨晚進香房到現在,他大概是一刻也沒有離開過。

    巫燕清沒有叫醒他。他輕輕將門推開了半扇,彎腰撿起地上的銀勺,用袖口擦幹淨勺麵上的藥粉,擱回操作台上。操作台上攤著七隻瓷碟,每隻碟底都剩著一點殘餘的粉末,按顏色深淺一字排開——那是在試不同比例的藥方。最右邊那隻碟子旁邊壓著一張巴掌大的草紙,上麵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他認出了幾行——“三錢,亥時服,吐一次,需減量。”“五錢,寅時服,無嘔吐,脈象穩。”“七錢,辰時服,頭暈半刻,飲溫水可解。”每一行後麵都畫了一個圈或一個叉。最後一行墨跡很新,還沒有畫圈——“五錢,午時服,待觀察。”

    這是他昨夜服的那一副。巫嵐夜把自己的服藥記錄詳細到每一個時辰、每一個症狀,卻唯獨沒有寫自己是疼還是癢、有沒有在床上蜷縮打滾、有沒有咬著枕頭熬到天亮。他隻寫客觀數據,不寫感受。可巫燕清記得那條纏著白紗布的手腕——那是燒製香引時被滾燙的爐壁燙出來的傷。他說得輕描淡寫,但香引需要用鮮血養三日,不是滴兩滴血進去就完了,是每日清晨割開手腕,將新鮮的血滴入香坯,等血滲進去再入爐烘烤。血不夠,香引不成。他養了三日,割了三次。

    巫燕清沒有繼續翻那張草紙。他將草紙壓在瓷碟下麵原樣擺好,轉身走出香房,將門重新掩回那條縫隙。然後他徑直去了廚房。

    廚房裏彌漫著灶火的餘溫,灶台上燉著一鍋白粥,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蒸籠裏是蒸好的四色點心,都是他這幾日早膳時說過“還行”的那幾樣。他揭開蒸籠蓋子,夾了幾樣點心和一碟醬菜,又在旁邊的瓦罐裏盛了一碗熱粥,放上托盤。陳伯從後門進來,剛要接手,巫燕清擺了擺手:“我來端。”

    他端著托盤走進香房時,巫嵐夜已經醒了。他依舊坐在操作台前,隻是將頭抬了起來,正用拇指和中指揉著太陽穴,手肘撐在桌麵上,肩膀的線條從背後看有些垮。聽見腳步聲,他沒有回頭,隻是聲音沙啞地說了句:“把托盤放門口就行,我待會吃。”

    巫燕清沒有停步。他把托盤放在操作台唯一一塊空著的角落裏,然後拉過旁邊的小凳,在巫嵐夜對麵坐了下來。

    巫嵐夜揉太陽穴的動作停住了。他偏過頭看了巫燕清一眼,又看了看那托盤裏擺得整整齊齊的點心和粥。

    “你端來的?”

    “廚房裏順手端一下,又不費事。”巫燕清拿起筷子,夾了一隻水晶蝦餃放進巫嵐夜麵前的空碟裏,又把那碟醬菜往他手邊推了推,“吃吧。”

    巫嵐夜看著那隻蝦餃,沒有動。他抬起頭,目光從蝦餃上移到巫燕清臉上,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巫燕清——是不是昨天早上還站在他麵前質問他、用那雙凍僵了的星星一樣的眼睛盯著他的巫燕清。然後他拿起筷子,夾起蝦餃,慢慢吃了。他吃得很慢,蝦餃嚼了又嚼,像是很久沒有認真吃過東西,連咀嚼這個動作都變得生疏了。吃完蝦餃,他又端起粥碗,喝了兩口白粥。粥有些燙,他喝了一口頓了頓,吹了吹,又喝一口。

    他吃得斯文,但筷子沒有停。蝦餃吃完了,醬菜也夾了好幾筷,粥喝了小半碗。他這三天大概一頓正經飯都沒吃,全靠陳伯放在香房門口的那些點心墊著,還要耗費心力試藥、煎藥、記錄每一個時辰的反應。直到此刻,他才像一個正常人一樣坐在桌子前麵,用筷子夾菜,用碗喝粥。巫燕清坐在他對麵,看著他把一碗粥喝完,又添了半碗。他沒有說“多吃點”,也沒有問“好不好吃”。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裏,偶爾用筷子把遠處的碟子推近一些。

    巫嵐夜放下空碗時,巫燕清忽然開口。

    “昨夜沒有發作。”

    巫嵐夜拿帕子擦手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擦,擦完手指又擦手腕,像是在擦一件精密的工具。他擦得很慢,很仔細。

    “我知道。”他說,“我在窗外站了一會兒,聽見你的呼吸很平穩。”

    巫燕清垂下眼。他當然知道巫嵐夜在窗外站了一會兒——昨夜月光那麼亮,那個身影投在窗紙上,從東牆升到中天都一動不動。可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假裝睡著,也沒有坐起來與那人對視。他隻是閉著眼,聽著自己的呼吸聲和窗外那個人的呼吸聲,一裏一外,一輕一重,像兩條終於不再互相撕咬的河。

    “我覺得,”巫燕清說,“大概真的清了。”

    巫嵐夜沒有立刻回答。他將擦過手的帕子疊好放在一邊,然後轉過頭看向窗外。香房的窗戶很小,隻開在東牆上,此刻晨光正從窗口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麵前的空碗上,將白瓷碗沿鍍上一圈淡金色的光。

    “昨夜我也在想一個問題。”他說,沒有回頭,依舊看著窗外。

    “什麼問題?”

    “我是不是該放你走。”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輕到幾乎被窗外麻雀的叫聲蓋過去。但巫燕清聽見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後重新跳動,比之前更快。

    “蠱清了,”巫嵐夜的聲音依舊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你沒有理由留在這裏了。我可以給你一筆銀子,夠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巫家在江南有處田產,氣候好,離京城遠,沒有人認識你。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娶誰就娶誰。不會再有人關你,不會再有人給你熏香,不會再有人半夜站在你窗外不走。”

    他停了一下,轉回頭來,看著巫燕清。晨光照在他的側臉上,將那顆眼角的痣照得清晰可見。他的表情很平靜,聲音也平穩,但放在膝蓋上的那隻纏著紗布的手不知何時攥成了拳頭,紗布下的指節根根泛白。

    “所以我需要一個理由。”他說。

    巫燕清看著他攥緊的拳頭,看著他眼下三天沒睡留下的青黑,看著他唇角因為幹燥而裂開又被舔濕的細紋。這個人從來沒有這樣狼狽過。

    “什麼理由?”

    “你說一句話。或者不說。”巫嵐夜看著他,目光深深淺淺,像一口終於被攪渾了的古井,“你說「我不想走」,這句話我會一直記得。你說「我恨你」,這句話我也會記得。你不說話,我就當你默認了江南。”

    巫燕清低下頭,看著桌上那隻空碗,碗底還殘留著一點白粥的米湯痕跡,已經涼透了。窗外那幾隻麻雀又飛回來了,落在枇杷樹上,嘰嘰喳喳地叫。他想了很久,久到巫嵐夜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指節上的紗布被撐出了幾道褶痕。

    然後他抬起頭。

    “梨膏糖是你放的吧。”

    巫嵐夜一愣。

    “城南那家老字號,關了八年。”巫燕清說,“你在哪裏找到的?”

    巫嵐夜沉默了片刻,鬆開拳頭,將那隻纏著紗布的手擱在膝蓋上。“不是找到的。那家鋪子關門前,我讓陳伯去買了最後一爐。存在冰窖裏,每年春天拿出來晾一晾,存的量隻夠偶爾吃一次,再多就沒有了。”

    八年。那家鋪子關了八年,他存了八年。那時候巫燕清還不到十二歲,隻是隨口說過一句“喜歡城南那家的梨膏糖”,連他自己都不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巫嵐夜卻記得,而且一存就是八年。

    “前幾**在西山老宅,說的那些話——你說你分不清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你說你做的每一件事,從十年前起,就沒有一件是兄長對弟弟該做的事。”巫燕清的聲音放得很慢,像是在一個字一個字地確認,“你現在分得清了嗎?”

    巫嵐夜沒有回答。他坐在那裏,晨光從他背後的窗戶移到了他的肩膀上,將他整個人籠在光裏。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巫燕清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說:“分得清。”

    三個字,很輕,很穩。

    巫燕清站起身,彎腰去收拾桌上的空碗空碟,將托盤端起來。走到門口時他停住了腳步,沒有回頭。

    “那等你想好了怎麼跟我說,再來找我。”

    他端著托盤走出了香房。天井裏陽光已經很亮了,照在枇杷樹上,照在鳥籠上,照在青石板縫隙裏冒出來的幾叢野草上。他把托盤端回廚房,將碗碟放進水槽裏,然後站在天井中央,閉上眼睛,仰起頭。陽光從枇杷葉的縫隙裏漏下來,灑在他臉上,暖洋洋的,像一隻幹燥而溫熱的手掌。

    他沒有說“我不想走”,也沒有說“我恨你”。他把選擇權還給了巫嵐夜——也還給了自己。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打賞本章    舉報本章
這本書實在是太棒了,我決定打賞作品的作者!
100 銅板 300 銅板 1000 銅板 3000 銅板
5000 銅板 10000 銅板 30000 銅板 100000 銅板
打賞查看
送黃瓜送蘋果送香蕉送筆記本送手機送鑽石送跑車送別墅
標題:
內容:
評論可能包含泄露劇情的內容
* 長篇書評設有50字的最低字數要求。少於50字的評論將顯示在小說的爽吧中。
* 長評的評分才計入本書的總點評分。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

關閉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