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318 更新時間：26-10-17 10:28
新歲宮宴既散，百官散盡，宮苑解禁半日。
連日緊繃的宮規驟然鬆弛，壓在皇城上空半載的凜冽寒意，徹底被初春暖風揉散。禦苑桃李枝椏初冒新蕊，融雪潤透青石小路，晚風攜著淺淺花木清香，漫過層層朱欄畫棟，溫柔得不像話。
百官同僚三三兩兩結伴遊園談笑，消解歲宴拘謹，宮城難得一派鬆弛鮮活的景象。無人再拘朝堂尊卑、職場分寸，隻剩新歲閑散愜意。
蘇渙婉拒了幾名翰林院同僚結伴同遊的邀約，孤身折入僻靜苑道。
熱鬧終究是旁人的，他久居深宮寂院，早已不習慣人群喧囂。相較於人聲鼎沸的宮苑主道，他更偏愛無人問津的邊角小徑，安靜、清寧，不必刻意應酬，無需偽裝自持。
春日暮色溫柔，斜暉透過枝椏，碎落一地鎏金光斑。
他卸去朝堂上的恭謹拘謹，步履輕緩，沿著覆著薄草的石路緩步前行。青衫被晚風輕輕掀起邊角，褪去數月幽禁沉澱的沉鬱，添了幾分少年人本就有的清朗溫潤。
連日蟄伏蓄力，心神始終緊繃，難得此刻無人監視、無人核查、無人試探，得以片刻鬆弛。
他本打算尋一處僻靜亭台稍作歇息，便折返南宮。
卻未料到，轉角穿花，春風乍起，猝不及防撞入一道清挺孤挺的身影。
苑西海棠台畔，落暉最盛。
沈聿不知何時駐足此處，褪去了大殿之上應酬百官的疏離沉穩，一身墨色朝服襯著暖光，眉眼柔和，少了權臣的凜冽，多了幾分煙火溫柔。
他亦是避開了簇擁攀談的朝臣，尋得這一方無人僻靜，暫離朝堂紛擾。
兩人一前一後，一轉角一駐足，隔著數步春草距離，驟然相望。
四下無人，花木幽深，晚風簌簌，落暉沉沉。
偌大禦苑，喧囂盡隔，此刻天地之間，唯獨他們二人。
這是風雪長橋一別之後，半載禁錮、南北相隔裏，第一次真正無規製束縛、無萬眾窺探、無眼線緊盯的獨處相對。
時光仿佛在這一刻驟然靜止。
晚風停絮，落暉停落，枝頭新蕊停搖，連心底積壓許久的沉鬱與孤寂，都在這一刻盡數停駐。
遙遙對視，無聲無言。
數月不見，隔著一整個寒冬的遙遙相望、隔空牽掛、隱忍蟄伏。
蘇渙立在花影盡頭，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澄澈，眼底積攢半載的孤寂、思念、惦念，在無人拘束的這一刻，再也繃不住極致的冷靜，悄然漫上眼底。
從前人前陌路、咫尺不敢看，萬般情緒盡數壓於心底。
此刻無人窺探，無需偽裝，無需疏離，隻需一眼，便泄盡所有深藏。
他看著不遠處的那人。
半載高台禁足，未曾磨去他半分風骨，反倒讓他眉眼愈發清淺淡然。隻是眼底深處沉澱的倦意，瞞不過相知之人。漫長禁足、步步製衡、暗中籌謀，他從未真正輕鬆過半分。
而沈聿望著花徑那頭的少年，心頭驟然一軟。
數月深宮獨居，日日核查禁錮，步步如履薄冰。少年素來隱忍，萬事獨自扛下，從無半分怨懟外露。可此刻落暉映著他眉眼，那抹清淡的溫柔裏，藏著數不盡的孤寂與煎熬。
無人知他深宮獨坐的清冷，無人懂他步步謹慎的疲憊。
唯有他，隔著無數宮牆風雪，日日遙望，夜夜牽掛，心知他所有不易。
數步之隔，卻是積攢半載的遙遙思念。
目光糾纏，無聲相望，沒有言語，沒有近身，甚至沒有分毫動作。
可所有藏在風雪裏、宮牆裏、隱忍裏的牽掛，盡數在這一眼裏，洶湧相融。
從前相見，要麼滿堂矚目、必須陌路，要麼風雪倉促、轉瞬別離。
從未有這般安穩溫柔的時刻，春風拂麵，落暉溫柔，無人打擾，任他們靜靜對視，縱容心底執念片刻泛濫。
沈聿眸光溫柔深沉，靜靜凝望著那抹青衫身影。
半年隔絕，少年褪去了初入朝堂的青澀懵懂，心性愈發沉穩通透，哪怕身陷囚籠、步步險境，依舊守得本心、穩得方寸。這般堅韌通透，從來都是他最心動的模樣。
蘇渙眼底微熱，緩緩穩住呼吸。
他看得見那人眼底的疼惜與篤定，看得見半載並肩隱忍的默契。
皇權可以拆分身形，隔絕相見，卻永遠拆不散他們曆經風雨沉澱的相知相守。
良久，晚風再起，拂動枝頭新綠，輕輕打破這份靜謐的對峙。
兩人皆是極有分寸之人，縱心底翻湧萬千，亦不敢沉溺半分。
深宮處處藏眼，盛世繁華之下，依舊遍布窺探。片刻鬆弛不代表全然安穩，一旦逾矩半分，便是新一輪天羅地網。
最先回神的是沈聿。
他緩緩斂去眼底所有繾綣溫柔，重覆上清淡自持的疏離，卻並未即刻轉身避讓。隻是微微垂眸，語氣極輕，融在春風裏，細若蚊喃：“春日風軟，珍重身子。”
短短六字，跨越半載別離牽掛，藏盡所有叮囑惦念。
沒有問及近況，沒有訴說思念，沒有談及棋局。
最樸素的叮囑，卻是最真切的牽掛。
半年來，他隔空護他安穩，暗中保他無虞，日日盼他歲歲平安。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一句春日珍重。
蘇渙心頭微暖，鼻尖微澀，輕輕頷首，聲線清淡如風：“國師亦珍重。”
兩兩叮囑，簡簡單單，兩兩心安。
無需多言，彼此盡知。
春光正好，花期初至，棋局將活，前路將明。
一句珍重，抵過千言萬語。
語罷，二人極有默契地收回目光。
沒有逗留，沒有回望，沒有多餘牽絆。
沈聿側身移步，先行轉身，踏著斜陽餘暉，緩步朝苑北宮門走去，背影孤挺端正，依舊是疏離坦蕩的模樣，仿佛方才那場溫柔對視、輕聲叮囑，從未發生。
蘇渙靜立原地，望著那人背影漸行漸遠，直至隱入花木深處，方才緩緩收回視線。
晚風拂過眉眼，帶走眼底微熱，也吹散半載孤寂沉鬱。
這場春日偶遇，短暫、倉促、無聲、克製。
卻是冰封棋局裏最溫柔的救贖，是漫長孤寂裏最珍貴的慰藉。
半年蟄伏，步步隱忍，日日煎熬。
這一刻的春風相望、輕聲叮嚀，足以抵過無數日夜的遙遙相思，支撐著他們繼續靜待時機，安穩籌謀，共破困局。
宮苑晚風依舊，落暉溫柔綿長。
周遭喧囂緩緩複起，遊人笑語漸次清晰。
仿佛方才那場獨屬於兩人的溫柔邂逅，隻是春風拂麵的一場錯覺。
可心底真切的暖意與篤定，真實留存，經久不散。
蘇渙抬手，輕拂肩頭落花，眼底重歸沉靜篤定。
寒冬已盡，春風徐來。
棋局鬆動，微光漸盛。
他們依舊身處局中，依舊身陷樊籠，依舊需要步步謹慎、處處克製。
但自此春風一遇，兩兩心安，執念更堅，初心不改。
縱前路依舊風雨暗藏，製衡未消，可彼此珍重，彼此等候，彼此並肩，便無懼萬重棋局、萬丈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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