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402 更新時間:26-09-06 23:44
從侯府到宮城的路,蘇棠走過不止一次。可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每走一步都覺得腳下發燙。
阿武跟在她身後五步遠,手裏按著刀。路上沒多少人,早市才開,幾個賣菜的挑夫從他們旁邊過去,都忍不住回頭看一眼。一個年輕姑娘,領著一個帶刀的下人,徑直往宮門去,確實惹眼。
蘇棠顧不得這些。她隻想快些。再快些。
到了宮門口,她把銅牌遞上去。守門的禁衛看了幾眼,又打量她,似乎想不起這是哪家的女眷。銅牌上的字不小,可禁衛的臉色沒有鬆快多少。
“這牌子,能進外宮門。”禁衛說,“但中宮不是誰都能去的。姑娘得在外門等著,我們差人去通報。”
蘇棠點頭:“勞煩。”
這一等,就等了半柱香。蘇棠站在宮門內的小偏廳裏,手心不停冒汗。阿武守在門外,像根釘死的木樁。偶爾有內侍從遠處走過,朝她這邊看上一眼,又低下頭匆匆離去。蘇棠感覺自己像被人晾在一口井底,上麵的人不說不放,也不說見。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年紀稍長的宮女從裏麵出來,走到蘇棠麵前,先打量了一眼她的衣裳,才道:“蘇大小姐,娘娘讓你進去。”
蘇棠深吸一口氣,跟著宮女往裏走。宮裏極大,越往裏越靜,腳下的青磚被早露打濕,走上去一點聲音也沒有。蘇棠沒敢抬頭亂看,隻盯著那宮女的後腳跟,像前世第一次入宮時那樣,把自己縮成最不起眼的一件擺設。
可到底不一樣了。
中宮殿外,台階很寬,兩側種著兩株老梅。太陽已經升起來,照得殿頂的琉璃瓦一片金紅。宮女在階前停下,輕聲道:“蘇大小姐請。”
蘇棠獨自跨上台階,進了殿。
殿內比她想象中素淨。沉水香、淡灰的簾幕、幾案上擺著一盤未下完的棋。皇後沒有坐在主位上,而是站在東窗下,正用銀剪修剪一瓶白梅。她沒回頭,隻道了一句:“來了。”
蘇棠跪下行禮:“臣女蘇棠,見過皇後娘娘。”
“起來吧。”皇後說,“過來,替我把這枝枯的摘了。”
蘇棠起身,走到窗前,從瓶中揀出兩枝半枯的花,輕輕放到旁邊的盤裏。皇後的手極穩,每剪一下,花葉便落下一片,像在裁一匹極薄的絹。她沒問蘇棠來意,隻是慢慢修剪,像在等她自己開口。
“娘娘。”蘇棠先說了,“臣女今日來,是替父親送一封信。”
她從衣襟裏取出那封信,雙手呈上。皇後沒有立刻接,隻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卻讓蘇棠覺得整個人都被看穿了。
“蘇侯爺的信,你可知寫了什麼?”皇後問。
“臣女不知。”蘇棠照實說。
皇後放下剪刀,用帕子慢慢擦著手指,然後才接過信。她拆開,很快看完,臉上看不出喜怒。蘇棠站在一旁,垂著眼,隻聽見信紙折起時那一點極輕的響。
“你父親要的不隻是中宮出麵。”皇後把信放在案上,語氣平緩,“他是在替你要一個身份。”
蘇棠心頭一跳:“臣女不明白。”
“你明白。”皇後說,“這封信若隻是求我壓住齊王府,蘇侯爺不必讓你來。他讓你來,是要中宮知道,侯府已經站到東宮這邊。而你,就是侯府放在牌桌上的第一個人。”
蘇棠緊緊咬住下唇。她當然明白。從接過那封信開始,她就明白了。父親不是讓她來求人,是讓她來投誠的。
“臣女沒有退路。”蘇棠說。
皇後看著她,目光像冬日裏的井水,又深又靜。
“你該知道,中宮不是誰都能來的。我今日若讓你進了這門,往後外麵的人就會說,蘇家和東宮結了盟。”
“臣女知道。”蘇棠抬頭,“可若不進這門,蘇家連往後都沒有了。”
皇後笑了一下,極淡,像風吹過水麵。
“你倒敢說。”她轉身,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那本宮問你,若中宮不出麵,你當如何?”
蘇棠跪了下去。她的膝蓋磕在冷硬的磚地上,聲音卻比膝蓋更穩:“臣女便去齊王府門前跪著。跪到齊王府肯交出假玉,跪到宮裏肯查灰衣婆子的死。可臣女知道,那樣隻會讓侯府死得更快。所以臣女來中宮。不是來哭,也不是來求,是來告訴娘娘,齊王府和宮裏有人已經通了氣。今日他們敢圍侯府,明日就敢把手伸進中宮。”
皇後端著茶盞的手微微停住。
“你說宮裏有人和齊王府通氣。”她慢慢重複,“可有證據?”
“灰衣婆子手腕上的烙痕,就是證據。”蘇棠說,“她死得不明不白,齊王府卻先一步知道消息。臣女在侯府查到的東西,還沒遞出去,灰衣婆子就死了。若宮裏沒人,她不會死得這麼幹淨。”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蘇棠跪在地上,額角滲出細細的汗。她知道自己這番話太直,可若不直,便是在皇後跟前繞圈子。她賭皇後也不願看到宮裏有人暗通齊王府。更賭皇後和蕭景之間,本就站在一起。
“你起來。”皇後終於說。
蘇棠沒動。
“起來。”皇後又說,“本宮不喜人久跪。”
蘇棠這才慢慢站起。膝蓋隱隱發麻,她卻不敢去揉。
皇後將茶盞放下,走到她麵前。兩人隔了不到一步。蘇棠甚至能聞到她袖間極淡的梅香。
“蕭景離京前,來見過本宮。”皇後說,“他求本宮一件事。你猜是什麼?”
蘇棠沒說話。
“他求本宮,若你來了,不要讓你跪。”皇後說。
蘇棠猛地抬眼。
皇後看著她,眼裏帶著一點極淺的笑意:“他那麼冷情的一個人,竟也會替人想這些。本宮今日見你,一半是看蘇侯爺的麵子,另一半,是看他。”
蘇棠的心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她想起東宮裏那封隻有一個“等”字的信,想起蕭景站在月下說“我不放心”。她原以為他隻想護她,如今才知道,他連她會來中宮這一步,都算好了。
“娘娘。”蘇棠的聲音有些澀,“臣女會記住。”
“記住沒用。”皇後說,“你要贏。贏了,才算沒白來這一趟。”
她轉身,從案後取出一塊小小的白玉牌,遞到蘇棠麵前。那牌子通體瑩白,上麵鏤著一朵五瓣梅。
“拿著。”皇後說,“這是本宮的意思。京兆府的人若再敢進侯府,就把這個給他們看。”
蘇棠雙手接過。玉牌微涼,落在她掌心,像從深冬的井裏剛撈出來。
“去吧。”皇後說,“你父親還在等你。”
蘇棠行了一禮,轉身退出殿外。太陽已經升得老高,把她的影子投在台階上,短而直。她一步步往下走,像從一口深井裏,終於爬到了天光下。
她不知道蕭景在南邊查得怎樣。也不知道齊王府還有什麼後手。但她知道,從今天起,她手裏有了第一樣真正能砸人的東西。
中宮的白玉牌。還有,蕭景替她免去的那一跪。
蘇棠走出宮門,風吹過來,把她的衣擺吹得翻起。她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回去的路還長。但天,已經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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