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抄經

章節字數:2489  更新時間:26-09-08 1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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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棠是第三日進的宮。

    天還沒亮,侯府的角門就開了。宮裏有嬤嬤來接,青帷小轎停在門外,兩個宮女垂手立在轎旁,連燈籠都隻點了一盞。蘇棠沒讓阿武送進宮,隻到宮門前便讓他留步。嬤嬤說,中宮的規矩,外男不得過二門。蘇棠點頭,把玉牌藏進袖中,跟著宮女往裏走。

    宮裏不是沒來過,可抄經和問安不同。問安是客,抄經是差。蘇棠一進宮門,便覺出這裏處處是眼睛。宮牆高深,燈影落地,像把整個天都遮窄了。她不敢亂看,隻盯住前麵嬤嬤的腳後跟,步子放得極輕。

    中宮單獨辟了一處小殿,叫靜安堂。堂中供著一尊白玉觀音,幾案上攤著灑金箋、朱砂墨、紫竹筆。案前擺著一個蒲團。蘇棠進去後,先對觀音行了禮,才被宮人引到偏席坐下。帶她來的嬤嬤說:“娘娘吩咐,大小姐頭一日來,先抄三卷《心經》,不用多。抄完了,送去給娘娘過目。”

    蘇棠應下。她淨了手,跪到蒲團上。筆杆細而沉,朱砂在硯裏化開,顏色比血還濃。她定了定神,便一筆一筆抄起來。

    中宮的規矩大,連呼吸都像是要按著拍子。蘇棠不敢寫快,也不敢寫慢。前兩卷還順利,到第三卷時,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宮女忽然道:“蘇大小姐,這處筆畫錯了。娘娘最厭人抄經不敬,你重來吧。”

    蘇棠筆尖一頓,低頭看了看,隻覺自己沒寫錯。可她沒有分辯,隻將那張紙抽出來,裁了,重新再寫。那宮女瞧了她一眼,沒再說話。

    快到午時,三卷經總算抄完。蘇棠把它們卷好,交給候著的宮人。沒一會兒,那宮人回來傳話:“娘娘看了,說字還太浮,心不靜。讓大小姐明日再來,抄五卷。”

    蘇棠垂眼應下。她沒問“字浮在哪”,也沒解釋自己跪了半日,膝蓋發麻,指尖沾滿朱砂。宮裏就是這樣,說你不好,你就得認。若爭了,隻會更糟。她隻是一邊洗手,一邊在心裏把皇後那句話又嚼了一遍:這宮裏,沒有誰的山,是不塌的。

    從宮裏出來,已是正午。蘇棠沒回家,隻在宮外的茶棚裏坐下,喝了碗豆花。旁邊坐著一個麵生的婦人,時不時看她。蘇棠沒在意。直到那婦人起身,經過她身邊時,往她手裏塞了個紙團。她回頭去看,那人已經混進人群,不見了。

    蘇棠沒有立刻打開紙團。她把它攥在掌心,低頭又喝了兩口豆花。一個素不相識的婦人,能一眼認出她,還專程等在這裏給她塞東西。若非侯府的人,就是蕭景的人,再不然,就是齊王府設下的另一個套。她想了想,還是把紙團展開。

    上麵寫著:“趙娘子今晨自盡了。”

    蘇棠的血像被人從頭頂澆下去。她攥緊紙團,把錢往桌上一放,起身就往侯府走。她走得極快,到府裏時,阿武已經等在後門,臉色黑沉沉的。

    “大小姐。”阿武低聲說,“趙娘子在耳房裏上吊死了。天不亮就沒了氣。侯爺不讓我聲張,說等您回來再說。”

    蘇棠沒顧上換衣裳,直接去了關趙娘子的後罩房。門半掩著,裏麵已經收拾過。她走到窗邊,看見地上的水盆裏還浮著一點血絲。趙娘子的鞋整整齊齊擺在門口,像她自己脫的。

    蘇棠蹲下來,想伸手把那雙鞋擺正。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她盯著那雙已經穿舊了的青布鞋,指尖發顫。就是這個人,前幾晚還跪在她麵前,額頭貼地,說“奴婢也是被人逼的”。現在人沒了。灰衣婆子死了,趙娘子也死了。兩個和齊王府有關的下人,全在緊要關頭斷了氣。

    她慢慢站起來,轉身時踩到了自己的裙擺,踉蹌了一步,扶住門框才站穩。

    “什麼時候發現的?”她問。

    “今早送飯的婆子。”阿武說,“人吊在梁上,身子都涼透了。侯爺讓人把屋子看住了,沒往外聲張。”

    蘇棠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她心裏有一團火,燒得她指尖都在發麻。可她知道,現在不能亂。她不能哭,不能叫,不能讓外麵的人看出侯府慌了。她隻是站在那扇半掩的門前,像把自己也站成了一根釘子。

    蘇棠去書房見蘇侯爺。蘇侯爺正在寫折子,聞言隻把筆擱下,說:“我讓人看過了,是她自己解的腰帶。沒人逼她。但她昨日還好好吃著飯,今日就上了吊。你信她是自己不想活了嗎?”

    蘇棠沒說話。她走到案前,把那個紙團慢慢展開。蘇侯爺看了一眼,臉色更沉。

    “你在宮中,誰給你遞的消息?”蘇侯爺問。

    蘇棠搖頭:“一個婦人,沒看清臉。不是侯府的人,就是東宮的人。”

    蘇侯爺靠在椅背上,慢慢歎了口氣:“蕭景說得對。我們越穩,他們越急。趙娘子和灰衣婆子一死,侯府和齊王府之間,就沒了活口。下一步,他們該把髒水往侯府頭上扣了。”

    蘇棠問:“怎麼扣?”

    蘇侯爺沒回答,隻把折子往前推了推:“等我寫完這封折子再說。”

    蘇棠站在那裏,看著父親低頭寫字的側影,忽然覺得,這個家像一艘進了暗流的船。人人都在拚命往外舀水,可船底偏偏一個接一個地破。她今天抄經,明日還得再進宮。趙娘子死了,她連一滴淚都流不出。隻覺得冷,從腳底一直冷到頭頂。

    “父親。”她忽然說,“我想把趙娘子的死,捅到京兆府去。”

    蘇侯爺的筆停住。他抬頭看她:“你知不知道,這一捅,侯府就徹底站到齊王府對麵去了?”

    蘇棠沒有馬上回答。她走到窗邊,把半掩的窗推開。外麵的天陰得厲害,雲層壓得極低,像要把整個侯府都罩進去。

    她知道。她當然知道。趙娘子一死,報官就是侯府自投羅網。可她更知道,若不報,明日齊王府就會說,是侯府逼死了人,滅了口。到那時,她連辯白的機會都沒有。與其讓他們先開口,不如侯府自己先把這層窗戶紙捅破。讓京兆府來人,讓仵作來驗,讓所有人看見侯府沒藏著掖著。

    她轉過身,看著蘇侯爺:“女兒知道。可這一步,遲早要走。趙娘子不是我們殺的,侯府就不能背這個名。”

    蘇侯爺看著她。他眼裏有怒,也有一種極深的讚許。過了好一會兒,他竟笑了一下,輕聲道:“你母親若還在,該說我不該讓你沾這些。”

    蘇棠沒說話。

    “去吧。”蘇侯爺說,“怎麼報,什麼時候報,你自己拿主意。但有一條,不能讓人看出侯府怕了。”

    蘇棠點頭。她轉身出了書房,站在廊下。天陰著,雲層壓得很低,像要落雨。她抬頭看了一眼,攥著袖中那枚玉牌,往自己院子走。

    明日還要抄經。抄完之後,她要去京兆府。

    趙娘子不能白死。那兩個死在侯府裏的下人命,不能全都算在父親頭上。她要讓京兆府的人進府來,親眼看一看,親口問一問。哪怕他們敷衍,哪怕他們偏幫齊王府,她也要把這件事,明明白白擺到台麵上。

    蘇棠走到自己院中,站在那株半枯的海棠樹下。風從枝頭吹過,幾片幹葉子落在她肩上。她沒去拂。

    這京城的泥底下,到底還埋著多少不幹淨的東西。她倒要看看,自己這一雙手,還能把它們挖出多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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