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174 更新時間：26-09-09 21:58
蘇棠從宮裏出來時，天還陰著。
她今日抄了五卷經，手腕酸得幾乎抬不起來。可她沒有回侯府，隻讓車夫把車往京兆府的方向趕。阿武騎在馬上，跟了一路。快到府衙前時，阿武靠近車窗，低聲道：“大小姐，您想好了？這一進去，可就沒有回頭路了。”
蘇棠沒說話，隻把袖中的白玉牌又緊了一次。她今日來，不是來借中宮的勢，也不是來報侯府的仇。她來，隻為一件事。趙娘子不能白死。侯府不能不明不白地背上人命。
京兆府衙門外，停著幾頂小轎。兩個衙差拄著水火棍站在台階下，見蘇棠的馬車過來，又見她是個年輕女子，臉上便多了幾分打量。蘇棠讓車夫在偏門停下，自己下了車。阿武要跟進去，她回頭道：“你在門外等。若我半個時辰不出來，你再去東宮報信。”
阿武沒再勸，隻退到車旁。蘇棠抬頭看了一眼京兆府的門匾，抬腳走了進去。
接待她的是一個姓周的典史，四十上下，麵皮黃，下巴尖，說話時總先笑一下，像在給人拜年。蘇棠把趙娘子的事說了一遍。她沒提齊王府，也沒提灰衣婆子，隻說侯府有個下人在耳房自盡了，請府衙派人去驗一驗。
周典史聽完，笑容沒變，隻慢吞吞地鋪開一張紙，裝模作樣地記了幾句，才道：“蘇大小姐，不是小的推托。這府裏的下人，上吊死了，若沒有苦主來告，沒有親族來鬧，按例，是不必報官的。侯府自己請個仵作看看，若是自殺，買口薄棺埋了就是。”
“若她不是自殺呢？”蘇棠問。
周典史放下筆，笑得更和氣了：“不是自殺，又是什麼？大小姐可有證據？可有人證？若有，下官這就讓人立案。”
蘇棠被問住了。她沒有人證。趙娘子死在侯府裏，門從裏麵閂著。阿武的人守在二門，沒看見外人進來。最要命的是，趙娘子自己的鞋還整整齊齊擺在門口。若她說趙娘子是被人害死，拿不出證據，京兆府隻會當她胡鬧。可若說是自殺，那便順了齊王府的意。齊王府要的，就是讓趙娘子死得無聲無息，死無對證。
“我若無人證，這案便不立了？”蘇棠問。
周典史歎了口氣，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大小姐，這京兆府一日要接多少案子，您不知道。像這類沒頭沒尾的家奴命案，一年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若個個都立，府衙的門檻早讓人踩平了。您若真不放心，小的給您指條路，去請個穩婆看看屍首，再請個和尚念念經，也算給那趙娘子一個交代了。”
蘇棠沒接話。她坐在那裏，手心越來越涼。周典史已經端起茶，做了個送客的姿態。蘇棠沒有走。她慢慢站起身，問：“那若這案子，牽涉到了齊王府呢？”
周典史端茶的手頓了一下。他抬眼看向蘇棠，臉上的笑終於淡了點。
“蘇大小姐，這話可不能亂說。”他說。
“我沒有亂說。”蘇棠說，“趙娘子死前，齊王府的人幾次三番來侯府找她。她死之後，侯府連隻螞蟻都沒往外跑。如今人沒了，外頭若把罪名扣在侯府頭上，京兆府管是不管？”
周典史看著她，好一會兒沒說話。他慢慢把茶盞放下，又朝門口看了一眼，像在確認外麵有沒有人。
“大小姐既然說到這個份上，下官也不跟您繞了。”他壓低聲音，“京兆府廟小，有些案子能接，有些案子接了也白接。您手上隻有一具屍首，沒有人證，沒有苦主。就算立了案，查來查去，也隻會查成自殺。齊王府那邊，您沒憑沒據，連張帖子都算不得數。到了最後，折進去的，還是侯府自己。”
蘇棠的心像被針一下一下地紮。她早料到京兆府會推。可她沒料到，對方會推得這麼明明白白，連裝都不怎麼裝。
“所以周典史的意思是，這案子，接不了。”蘇棠說。
“不是接不了。”周典史說，“是小姐該回去，想清楚，值不值得為了一個下人，把整個侯府拖下水。”
蘇棠站起來。她沒再看周典史，隻整了整袖口。她的手指在發抖，可她很快就把它們攥住了。
“既如此，那我不報案了。”她輕聲說。
周典史明顯鬆了口氣，剛擠出一個笑，就聽蘇棠繼續道：“我待會兒就去齊王府，替趙娘子討一副薄棺。就說齊王府和她主仆一場，總不好讓她連死後的這點臉麵都沒有。”
周典史的臉色一下就變了。
“蘇大小姐，這可使不得！”他幾乎要從椅子上站起來，“您這不是打齊王府的臉嗎？”
“趙娘子死得不明不白，侯府不敢查，京兆府不願接，那我隻能去齊王府求個明白。”蘇棠看著他，語氣平靜得可怕，“周典史不是讓我想清楚嗎？我想清楚了。人不能白死。既然官府不給說法，我就自己去要。”
她說完，轉身往門外走。周典史在後麵喊了兩聲，她沒回頭。阿武見她出來，忙迎上去。蘇棠沒上車，隻問：“我們去齊王府。”
阿武臉色一緊：“大小姐，您不會真要現在去齊王府吧？”
“不去。”蘇棠說，“但要讓京兆府的人以為我要去。”
阿武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蘇棠上了車，車夫揚鞭，朝齊王府的方向駛去。果然，車還沒走出半條街，周典史就提著袍角追了出來，身後還跟著兩個衙差。
“蘇大小姐留步！”周典史擋在車前，臉色已經沒半點笑了，額上滲著汗，“這案子，小的接了。隻是要怎麼查，還得從長計議。您先回府，明日我親自帶人過去看屍首。您看如何？”
蘇棠掀開車簾，看著他，說：“周典史可莫要哄我。若明日不見人來，我便自己去齊王府坐坐。”
周典史連連點頭：“一定，一定。”
車簾落下。蘇棠靠在車壁上，後背已經濕了一片。阿武騎著馬跟在旁邊，低聲問：“大小姐，明日他們若不來呢？”
蘇棠睜開眼，望著車頂，聲音有些沙：“那就真去齊王府。不鬧到明處，這案子永遠立不起來。”
阿武沒再說話。
馬車拐過街角，天陰得更沉。風從街麵上卷起來，吹得路邊的幌子噼啪作響。蘇棠閉了閉眼，心裏像燒著一簇極小的火。她知道明日京兆府不一定會來。但她已經把石頭扔出去了。接不接，由不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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