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延命書

章節字數:4318  更新時間:26-09-11 07: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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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亂世裏少年漸長成

    卻說,黃巾一起,九州動搖。朝廷雖擁十三州之地,能真正掌控者,不過司隸、豫州數處而已。餘者或為賊踞,或自為政,人心惶惶,不可終日。

    如今單說荊州治下的南陽郡,下屬的複陽縣,桐柏鄉。鄉裏有一條魏家小河,河水清澈透明,河麵在春風吹拂中,泛起了層層微波,在陽光折射下金光閃閃。

    小河兩側長滿淺淺的綠草,相隔不遠處一排連峰大山環繞,真個是山清水秀,風景如畫!

    然而,這畫中近日卻添了幾抹刺目的顏色——往來商旅風塵仆仆,麵帶憂色;鄉亭之間的土牆上,新貼了官府征募鄉勇、嚴防”蛾賊”的告示;田間農人耕作時,也不時直起腰,向西邊官道方向惶然張望。

    荊襄之地雖暫未遭兵燹,但那股由北邊、東邊蔓延過來的焦灼氣息,已順著風,滲進了每個人的呼吸裏。

    山腳下有個村莊,莊裏住著幾十戶人家,他們大多都姓魏,如究其祖輩,當屬同族。

    其中有一魏姓人家,主人名魏騫,表字在野,近四十歲年紀,個子不高,略顯清瘦,其穿著像個文人模樣。

    魏騫家中薄有田產,他本人從文,在本鄉族中任學堂的先生(漢代稱為鄉癢),所謂“傳道受業解惑”者,教的無非是《四書》中的啟蒙開篇。

    漢朝雖崇尚儒學,卻也主張文武雙修。所以魏先生年輕時拜師學藝,也知道些刀槍劍戟,會點兒棍棒拳腳的粗淺功夫。隻是魏先生天生不喜武學,學成回來就把武學拋之腦後。

    上學的孩童多數是本族的子弟,也有個別鄰近外姓人家男孩。魏騫每日看著這些孩子朗讀課文時搖頭晃腦,嘴裏念叨著:“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心裏甚是滿足。

    魏先生的夫人周氏,出身武門,父親曾是一名軍中武官。魏夫人自幼曾隨父習些拳腳,為的是強身健體,亦可防身。故體質強於普通女娘。

    雖已至中年,身材微微發胖卻依舊玲瓏有致,皮膚白皙細膩,一雙鳳眼透著堅韌。黑白相間的長發,被盤成上麵兩隻倒八字狀的鵝蛋形。

    身上穿一件暗紅色的曲裾禪衣,衣領和襟邊都鑲著黑邊,繡著暗色花紋。這是當時出嫁女娘們普遍喜愛的衣裝。

    兒時在家除了學些針線功夫,也識幾個字,閑暇時總是在傍聆聽父親跟他的同僚說些軍中趣聞,甚是歡喜。

    耳聞目染,也多少知道一些行軍布陣、騎射之術。來到夫家後,除操持家務之外,還掌管著每年田產收成、往來錢財之事。

    魏騫夫婦膝下有二女一男。二女無名,隻喚作“大娘”“二娘”;男童是老二,取名“延”,乳名喚作“蛋蛋”,那是鄉裏大人隨意呼喚,久而久之,便成了乳名。

    蛋蛋今年八歲,個子長得卻像十多歲的大孩子,頗有臂力。眼睛不大,眉毛卻濃,半尺長的頭發就根處被紮了起來。

    眼下他也在父親學堂念書,不過,他討厭讀書,討厭背誦那些莫名其妙的經文。

    這天,他走出學堂大門,正準備回家,被一名個子矮小卻透著機靈的男孩子叫住:

    “蛋蛋,先生是你爹爹,今天咋的又罵你?”

    “昨晚老爹讓俺背書,俺背不出。他不許俺睡,還不讓點燈!”

    “哦,今早他大概氣還沒消吧?昨晚讓你背一大段嗎?”

    “沒有,也就是《大學》中的”大學之道,在明顯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那一段。俺後麵的背不出來。”

    “哦,俺能背出來,後麵就是: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是吧?”那男童頗為得意地接上後麵那一段。

    蛋蛋嘴上不說,心裏很是不以為然:“什麼勞什子!很了不起嗎?能當飯吃還是能就衣穿?好笑!哪有騎上烈馬,手握大刀,馳聘沙場來的過癮!”隻因礙著自己老子是先生,不好明裏發作。

    兒子不喜讀書,魏騫平時早就看在眼裏,惱在心中,常常對他吹胡子瞪眼:“兒子!你可知不讀書,不知理!這黃巾肆虐,州郡紛亂,正是因禮崩樂壞,不通聖賢之理,不明忠孝大義所致!”

    他娘親周氏卻不以為然,她較務實:暗地裏曾勸丈夫說:“我看延兒長得身體壯實,又好動,不如有機會讓他多練練身子,學些騎射之術,將來也許這方麵可以賺個出身,也未可知。何況這世道眼見要亂,延兒這一身力氣,若不自小打磨,學些真本事,將來何以安身立命,保護這一家老小和鄉裏?難道真要等到賊人臨門,才去提那生鏽的刀?”

    魏騫歎口氣道:“我也知道他不是讀書的料,可行武出身的人也需知書達理才行,儒家之學斷不可廢。”

    周氏卻說:“郎君說的固然有理,但兒女自有兒女的偏好,不宜勉強,隻可因勢利導。郎君當初不是也有喜文惡武的偏頗之舉嗎?你若有空,不妨去跟族裏管”部曲”的首領商議商議,可否讓延兒去那邊磨煉些時日?”

    “夫人,我看此事不妥,也未必能成。一來,延兒年歲尚小,族裏不一定會同意。再者,雖然隻是族中的護衛隊,卻是參照治軍手段管理,也需是真刀真槍辦事,你可放心?”

    “兒子總要長大成人,讓他曆練一下終究沒壞處。何況練武宜早不宜晚。”—好個有膽識的女子!

    ***

    多年後的一天,在魏家小河的北側,有一條土路,五六步寬(約合現今的七八米),有一匹馬正在路上奔馳,馬背上一名軍士裝束的青年彎著腰,雙腿夾著馬肚,一手握著馬韁,正在追趕天上一隻急速滑翔的老鷹,又好像在比賽誰跑得快。

    突然,那青年丟開馬韁,一手沾弓,另一隻手從後背的箭壺裏抽出一支箭,快速地拉弓射出。隨著羽箭離弦的一聲呼嘯,隻見天上那隻鷹帶著箭杆噗嗤嗤墜落下來。那青年收一收馬韁,鬆開雙腿,待馬慢慢停下。他下馬跑向被射中的老鷹跟前,一把提了起來,拔出羽箭,臉上露出快樂的笑容。

    這個青年正是魏延。說起來時間過得好快,仿佛一轉身,就七年過去了!如今雖然隻有十五歲,身高已達七尺有餘,體格壯實,麵色略黑。他提著那隻鷹,複又上馬,朝來的路上慢悠悠地走著,他是要回魏家部曲的營地。

    魏家部曲建在離村子約兩裏路的空地上,獨立造了十幾間木屋子,連在一起成環形,中間一個大院子,外麵另砌了一圈用黏土加石塊混合的圍牆。

    在正南方向,開著一扇大門,大門上麵橫掛一塊木匾,上書“魏家部曲”四個大字。門口站著兩名軍士打扮的壯漢在值崗,負責查問來人或向內通報。

    他們這支魏姓家族的私人武裝沒有名稱,更沒有番號,於桐柏鄉的官兵不是一家。原本隻有幾十號人,自從黃巾起兵造反後,為了防止家族利益受到損害,族裏幾位當家的決定再補充些力量,費用由族裏各家分攤。

    魏延正是在那個當口被吸收進去的。父親給他添了個“字”,叫“文長”。

    現在魏延回到營地,卻是從後門進去的,因為馬廄在營地的後麵。他將馬栓好後,重又走到前麵,朝正對大門的一間大屋子走去。

    那間大屋子裏有一位軍官模樣的中年漢子,正斜坐在半圓形的木幾上,魏延徑直走了進去,手裏提著那隻鷹,喜滋滋、大咧咧地站在中年漢子麵前,他剛想張口,隻見麵前的這位長官一臉嚴肅但並無怒色地開口叱道:

    “文長,剛才你進門之前,並未通傳,也未獲得準許,這可不好。部曲雖非正規軍營,但仍需遵章守紀。”

    “哦,對不起,衛長,我疏忽了!我現在出去重新再來過。”魏延意識到自己今天有些過於隨意了,不該來衛長處打擾,可能是意外射到飛鷹,讓他有點得意忘形。

    “那倒不必了,以後注意就是。你去打獵了?還打到一隻野鷹?嗯,看起來你的箭術的確長進不少!來,坐下說吧。”衛長客氣地讓魏延在他對麵坐下,接著道:“你來了有一年了吧?沒想到你進步如此神速!自己感覺如何?”

    “謝衛長誇獎,我自知技藝尚不穩固,還需衛長時時提點。”

    魏延到這裏整一年了,因為自己本就喜歡學武,又盼望將來能馳聘沙場,為國效力,所以這一年來他很珍惜每一次學藝機會,能刻苦訓練,自己也覺得收獲匪淺。閑暇時還不忘父親的叮囑,攻讀四書,練練書法,偶爾也能寫點辭賦自娛。……

    那衛長看他在沉思,以為他有自責之意,不由滿意地點點頭,心想,此子可教也!

    可魏延卻順著自己的思緒突然說道:“衛長,其實有句心裏話,一直想跟您說。我很想去投軍,報效國家,就是沒有門路。”

    “你有此誌向,願意為朝廷效力,自然是好事,不過你現在年齡尚小,我看還是安心在這兒,先把武藝練紮實,將來一定會有機會的。”

    這位衛長與魏延未出五服,算起來也是族裏較近的自己人。跟父親魏騫關係甚好,受他父親所托,所以額外關照魏延。這一年裏,衛長和另一位射箭教頭對他沒少指點。

    他記得母親曾對他說:軍士也好,將軍也罷,打仗用不上什麼高超武功,也難有機緣獲得;隻要馬術好,又有一匹好馬;且在馬上能使一件趁手的長兵器;力氣大,加上眼明手快,再加上勇敢,就差不多了。不過,還有一條,最為重要,那就是保護好自己,要學會背後長眼。

    魏延學的是長柄大刀,現在他常耍的那把刀,分量輕了些,因為年齡還小,將來如果要從軍,一匹好馬加一件趁手兵器,是很要緊的。

    “別發呆,走,我們到院子裏去。現在副衛長正帶著一部分軍士們去鄉裏辦事,這兒人不多。”說著,一起走出屋門,來到院子裏。

    院子有十幾畝地那麼大,空蕩蕩的,隻有幾個兵器架被孤零零地安置在牆角,上麵插著刀槍劍戟之類的兵器。邊上還零星豎著幾塊大小不一的箭靶。

    衛長扭頭對著邊上一間屋子喊道:“曹代!去把我的馬牽來。”不一會兒,曹代跑到後麵馬廄,牽來一匹棕色的高頭大馬,威風凜凜,很是氣派。此時,魏延也取了一把八尺長的大刀,隻聽見衛長一聲令喝:“上馬,舞起來!把你平時學的刀術使出來!”

    好個魏延,並不猶豫,提刀上馬,左手抓著韁繩,右手提著大刀,雙腿一夾,沿著院子邊,跑了兩圈。隻見他忽然縱馬到院子中間,放開韁繩,雙手操刀。將刀刃向左平削出去,呼的一聲帶出一陣刀風!並快速將刀刃翻轉,向右削去,又是呼的一聲;他忽前忽後地推動著大刀。快速地舞動,帶來陣陣呼嘯。刀身經陽光反射,隻見一片片銀光翻滾,已經看不清刀身!

    此時,一些正在營地待命的軍士聽到動靜,也紛紛出來觀看,並為魏延的出色表演拍手讚喝!魏延使出渾身解數,把平時所學發揮到極致。忽然聽衛長喊道:“下手要重,要狠,上戰場不是表演,是拚命!”

    魏延聽到衛長的提示,又聚精會神繼續舞了一陣後,下馬,將刀放好,回來對衛長鞠了個躬,開口曰:“請衛長多指教!”說話時略略有些氣喘。

    衛長拍拍他肩膀,笑笑說:“舞得不錯,但你要繼續鍛煉身體,繼續蹲馬步,練腰;舉石擔,強臂力。你的耐力還很不夠呢。”

    “是,衛長!”

    但魏延並非莽漢,他很重親情。按照部曲規定,每月可以回家探望雙親一天,他心裏總是十分快樂。盡管父親見到他常常會一臉嚴肅地詢問他在部曲裏可曾把四書要義好好領悟,少有笑容,但那是關懷,他懂。

    然而,母親卻總是疼愛地問寒問暖,為他烹製美食,還教他背誦《孫子兵法》,說些軍隊設防格式,糧草管理要點,還有陣法的編排、移動和變化等等。魏延想到這些,不由得心頭一陣自豪:“娘親真了不起!”

    家庭的溫暖,母親的指點,衛長的關心,讓他更珍惜這個學習的機會。他每日都會一個人悄悄去幾裏外的山腳下苦練基本功,而且每次練武都穿戴齊整,像模像樣的幹。

    有一天,他舞了一陣刀,感覺有點累了,滿身是汗。就斜依在小石墩邊小歇,並舉起膀子,用衣袖擦汗。忽見一中年道人手執佛塵,飄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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