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047 更新時間：26-10-03 06:22
（三十二）戮何進宦官反遭滅
光熹元年（公元189年）八月戊辰，洛陽城籠罩在盛夏的悶熱與一種山雨欲來的窒息之中。
嘉德殿內，冰鑒散發的絲絲涼氣，驅不散少帝劉辯眉宇間的稚嫩與惶恐，也化不開垂簾之後何太後心中的糾結與煩悶。新帝登基已近四個月，朝政卻如同殿外被驕陽炙烤的空氣，渾濁而躁動不安。
大將軍何進的焦躁達到了頂點。他雖總攬朝政，出入儀仗煊赫，一言可決百官升黜，然而每當目光掠過那些侍立殿角、低眉順眼卻不時與珠簾後交換眼神的宦官時，便覺如芒在背，如鯁在喉——張讓、趙忠、段珪、畢嵐……這些閹豎依舊盤踞宮禁，憑借太後恩寵，如同附骨之疽，不僅掌控著內廷機要、傳遞消息，更時刻以讒言浸潤太後耳根，離間他們兄妹關係。
這一日，何進再難忍耐，懇請單獨覲見。他跪在簾前，幾乎是聲淚俱下：“太後！張讓、段珪之輩，外飾恭順，內藏奸狡！他們與蹇碩同流合汙，禍亂先帝朝政，其罪罄竹難書！今蹇碩雖誅，餘毒未清。彼等日近天顏，巧言惑主，長此以往，必成心腹大患！陛下年幼，太後慈憫，切不可被其表象所蒙蔽啊！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懇請太後速下決斷，盡逐閹宦，選用清白士人入侍，則宮闈肅清，朝綱可振！”
珠簾後沉默良久，方才傳來何太後帶著疲憊與不悅的聲音：“兄長此言，未免太過。張常侍等人，自本宮入宮便隨侍左右，照料起居，無微不至。先帝在時，亦多賴其奔走。皇帝新立，宮中舊製慣例，諸般瑣碎，豈是驟然可換？”
何太後略一停頓，複言：“”他們縱有小過，亦罪不至死。兄長總掌外朝，日理萬機，何苦對宮內幾個老奴耿耿於懷，非要趕盡殺絕？豈不令天下人譏我何家刻薄寡恩？”
她念及多年伺候之情，更被張讓等人日夜灌輸的“外臣權重則欺主”、“大將軍欲盡除內侍，恐對太後與陛下不利”等言論潛移默化，心中天平早已傾斜。
何進聞言，如遭冰水淋頭，滿腔悲憤化為無力，隻得叩首再拜，頹然退出。他全然不知，殿外廊柱陰影中，一名被張讓重金收買、耳力極佳的小黃門，早已將兄妹對話聽了個清清楚楚，隨即悄無聲息地溜走，直奔張讓居所。
張讓得報，麵如死灰，手中玉拂塵“啪”地斷為兩截。他對環伺左右的段珪、趙忠、畢嵐等死黨嘶聲道：“諸位都聽見了！何進老兒，是不給我等留一絲活路了！他今日泣血強諫，太後雖未準，然其殺心已熾，絕不會善罷甘休！我等侍奉皇家數十年，難道就坐等屠刀加頸嗎？”
段珪眼中凶光閃爍：“張公，事已至此，唯有一搏！何進自負，常輕身入宮。不如……”他做了個下切的手勢。
一場針對當朝大將軍的絕殺之局，在極度恐懼與瘋狂中悄然布下。
他們重金賄賂了何進府中一名貪財的掌書，掌握了何進近日行程；買通了南宮嘉德殿區域的宿衛司馬；精心挑選了數十名孔武有力、對宦官集團死心塌地、且家人皆被嚴密控製的太監死士，藏兵刃於袍內，埋伏於嘉德殿通往太後寢宮的必經長廊兩側廂房。長廊兩側的廂房裏，那些藏了利刃的太監們屏息凝神，聽著自己的心跳，等著那個腳步聲。
八月二十五日（戊辰）清晨，一名麵生的小太監手持一份偽造的、加蓋了太後私印的絹帛，神色恭謹地來到大將軍府，聲稱：“太後有緊要密事，關乎立嗣根本，需與大將軍麵議，請大將軍即刻輕車簡從，入嘉德殿偏室覲見，勿令外人知曉。”
何進正為昨日勸諫無果而煩悶，聞此“密事”，精神一振，以為是妹妹回心轉意，或許是要商議徹底解決宦官之事。他隻覺曙光在前，竟未深究傳訊太監麵孔陌生、印信略顯倉促等疑點，僅帶了最信任的副將武威及二十餘名貼身護衛，便匆匆乘馬車入宮。
至南宮嘉德殿外，司禮宦官早已換成了張讓心腹，上前宣所謂“太後口諭”：“事關重大，涉及先帝遺詔秘聞，隻宣大將軍一人入內，餘人皆於殿外候旨，不得擅入。”
武威久經戰陣，直覺氣氛詭異，宮門守衛眼神飄忽，遠非平日肅穆。他急忙拉住何進衣袖，低聲道：“大將軍，宮禁重重，今日守衛麵生者眾，恐有蹊蹺。不如末將隨行，或暫緩入內，遣人先探……”
何進卻被“先帝遺詔秘聞”幾字撩撥得心急如焚，又自負身為國舅、大將軍，宮內誰敢動他？他不耐煩地甩開武威的手，斥道：“太後召見，能有何詐？爾等在此靜候，不得喧嘩！”說罷，整了整朝服冠冕，昂首挺胸，獨自踏上那通往偏殿的、在清晨光線中依然幽深的長廊。
長廊寂靜，隻聞何進自己的腳步聲與甲葉微響。行至中段，兩側原本緊閉的朱漆雕花木門，毫無征兆地猛然洞開！十數名身著宦官服飾卻麵目猙獰、手持利刃（短刀、長劍甚至小型戟斧）的漢子狂湧而出，瞬間截斷前後去路！為首三人，正是張讓、段珪、畢嵐！
“何進！”張讓尖厲的嗓音因激動與恐懼而變形，雙目赤紅，“你欺人太甚，屢欲置我等於死地！今日天佑忠良，此地便是你這屠戶匹夫的葬身之所！”
何進大驚失色，倉啷一聲拔出佩劍，怒吼：“閹狗敢爾！護衛！護……”“駕”字未出口，身後廊門已被死死頂住，喊殺聲被厚重的宮牆隔絕。
看官，何進雖出身市井，有幾分氣力，也曾習練武藝防身，但如何是這些被逼到絕境、精心挑選且抱定必死之心的宦官死士的對手？他一劍刺穿第一個死士的咽喉，反手又砍倒第二個，但隨即被數把兵刃同時攻來——三把刀、兩柄劍同時刺向他。段珪的短刀刁鑽地刺入其肋下，畢嵐的長劍則劃開了他的**。何進劇痛踉蹌，張讓趁機猛撲上前，手中一柄淬毒短刃狠狠捅入何進心窩！
“呃啊——！”何進雙目圓睜，不可思議地看著胸前湧出的黑血，手中長劍“當啷”落地。他指著麵容扭曲的張讓，喉頭咯咯作響，似想說什麼，最終卻隻吐出幾口血沫，龐大的身軀推金山倒玉柱般轟然倒地，抽搐幾下，便再無聲息。
再說，宮門外，武威等人久候不至，心中不祥之感如潮水般湧來。隱約聽到宮內似乎有短暫的金鐵交鳴與呼喝，隨即又陷入死寂。他試圖強行闖入，卻被突然出現的、數量遠超平時的宮廷禁衛強硬攔住，聲稱“太後與大將軍密議，任何人不得打擾”。
武威心知大事不好，不敢硬闖，疾奔出宮，快馬加鞭直馳袁紹府邸求援。恰逢袁紹與其從弟、虎賁中郎將袁術正在商議近日流言。
袁術性情驕狂暴烈，聞聽何進可能遇害，勃然大怒，拍案而起：“閹宦狗膽包天，竟敢謀害國家大臣、當朝國舅！此乃天賜良機，正好借此盡誅其類，肅清宮闈！”
袁紹雖素來持重多謀，但聞此劇變，亦知局勢已到千鈞一發之際。何進一死，外戚支柱崩塌，宦官必然更加猖獗，而他們這些與何進合作、積極主張誅宦的士人首領，必將成為宦官下一個清除目標。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搶先發難！
他當機立斷，沉聲道：“公路所言極是！事不宜遲，遲則生變！”立刻以袁氏聲望與何進舊部名義，召集西園軍中曹操、鮑信、趙融等校尉，並聯合吳匡、張璋等何進心腹部將，點齊兵馬，以“清君側，誅殺謀害大將軍之逆賊張讓、段珪等”為名，直撲皇宮！
八月庚午日（二十五日之後兩日），洛陽皇城陷入了自建立以來空前的血腥與混亂。袁紹、袁術兄弟下令：“緊閉宮門，分頭搜殺！無須者，無論長幼，皆斬！”這道命令在殺紅了眼的軍士中迅速變形為無差別屠殺。
西園軍、北軍、袁氏、何氏私兵湧入宮苑，見宦官模樣者便砍，許多年輕無須的文官、侍衛甚至隻是麵貌白淨的雜役，皆被誤殺。
一個年輕的書吏抱著竹簡跑過長廊，被兩個軍士一刀砍倒，他至死都不知道，自己隻是長得白淨了些，卻死於非命。
嘉德殿、玉堂殿、章德殿……處處刀光劍影，慘叫哀嚎不絕於耳！
宦官們哭喊著四處奔逃，或跪地求饒，或跳入井中、投火自盡。鮮血浸透了白玉台階，彙聚成溪，流入禦溝，將水流染成暗紅。
昔日莊嚴肅穆、象征帝國至高權威的宮苑，頃刻間化為修羅屠場，屍骸狼藉，觸目驚心。事後統計，被殺者超過兩千人，其中相當一部分是無辜被戮。
張讓、段珪、趙忠等首惡，見袁紹大軍殺入，知宮廷已無法藏身，竟鋌而走險，做出了更瘋狂的舉動——他們劫持了驚惶失措、哭鬧不休的少帝劉辯（時年十四歲）與其弟，九歲的陳留王劉協，乘坐宮中簡陋馬車，在一小隊死士護衛下，倉皇打開北宮穀門，向城外逃竄，意圖北渡黃河，投奔他們認為可能尚存善意的並州勢力或河內軍閥。
時任尚書的老臣盧植，雖未參與袁紹的軍事行動，但一直密切關注局勢。聞聽皇帝與陳留王被劫，他深知此乃國本動搖之事，立刻持劍召集府中部曲、門生故吏，又聯合了同樣忠直的閔貢等數位大臣，率數百家兵，出城疾追。終於在黃河岸邊的小平津渡口，追上了狼狽不堪的張讓一行。
前有大河滔滔，後有追兵呐喊。張讓自知罪孽深重，絕無生理，回望洛陽方向，悲歎一聲：“我等服侍皇家數十年，今日竟至如此！罷了！罷了！”對少帝與陳留王叩首泣別，隨即與段珪相視一眼，雙雙投河自盡，濁浪一卷，頃刻吞沒！
其餘宦官或被殺，或逃散。少帝劉辯與陳留王劉協被盧植、閔貢等人恭敬救下，雖受驚嚇，總算安然無恙。
就在盧植、閔貢等人護佑著驚魂甫定的二主，準備覓路返回洛陽之際，西北方向塵土大起，悶雷般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煙塵散處，一支彪悍絕倫、甲胄鮮明的西涼鐵騎如黑色狂潮般湧至，瞬間將這支小小的隊伍圍住。
為首大將，身軀肥壯，麵色黝黑，虯髯戟張，眼如銅鈴，正是接到何進早期密令、日夜兼程趕來的前將軍、並州牧董卓！
董卓高踞於雄駿的西涼馬上，假意抱拳，聲若洪鍾，震得人耳膜發疼：“臣董卓，奉大將軍檄文，星夜入京勤王！救駕來遲，讓陛下與陳留王受驚了！臣萬死！”
少帝劉辯本就膽小，一路驚嚇未定，此刻見這凶神惡煞般的巨漢率如此虎狼之師，嚇得渾身發抖，躲到盧植身後，囁嚅著說不出完整話來。
就在這時，年僅九歲的陳留王劉協，卻掙脫了閔貢的攙扶，向前一步。他雖衣衫破損，小臉髒汙，但一雙眸子卻異常清澈鎮定。他仰頭看著馬上的董卓，稚嫩的嗓音在曠野中清晰響起：“董卿既是前來救駕勤王，如今天子聖駕在此，為何還不下馬，以大禮參拜？”
此言一出，全場瞬間寂靜。盧植、閔貢等人又驚又喜，董卓及其麾下李傕、郭汜等將領則是一愣。董卓臉上橫肉跳動幾下，銅鈴眼中閃過一絲詫異與不易察覺的羞惱，顯然沒料到這黃口小兒竟有如此膽識與規矩。
眾目睽睽之下，他隻得幹笑兩聲，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抱拳道：“臣……臣失禮！陛下恕罪，陳留王恕罪！”
然而，在他低垂的、被虯髯掩蓋的臉上，那一閃而逝的凶光與熾熱的野心，已如毒蛇吐信，預示著這座千年帝都，即將迎來它曆史上最黑暗、最暴虐的主人。而洛陽的劫難，才撲麵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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