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571 更新時間：26-10-17 16:03
沈宴青發完那條“你要不要來”的消息之後，後悔了整整一個下午。
不是不想讓梁靖川來，是那句話說得太蠢了——“奶奶做了紅燒排骨，太多了吃不完。”太刻意了，太明顯了，像是在找一個借口。他可以把“太多了吃不完”刪掉，隻發“你要不要來”，那樣聽起來更像是一個普通的邀請。但他沒有。他加了那句話，加完之後又覺得不加更奇怪。他在對話框裏反複修改了三遍，最後閉著眼睛按了發送。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不想再看。但他一直在等回複。梁靖川的回複來得很快：“來。七點到。”
沈宴青看著這兩個字，心跳快了一拍。他放下手機，走出辦公室，去了一趟洗手間。他在洗手台前站了一會兒，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頭發有點亂，領口有點歪，眼睛裏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他整理了一下頭發，正了正領口，對著鏡子裏的自己皺了皺眉，然後回到了辦公室。
剩下的半天，他什麼都沒幹進去。文件翻了好幾頁，一個字都沒看進去。郵件寫了一半，刪掉了。他不停地看時間——五點、五點半、六點。下班鈴響的時候，他幾乎是第一個走出辦公室的。
到家的時候，奶奶已經在廚房裏忙了。紅燒排骨的香味從廚房飄出來，混著蔥薑蒜的熗鍋味，整個屋子都是暖的。
“奶奶，我回來了。”沈宴青換了鞋，走進廚房。
“靖川幾點到？”奶奶頭都沒回。
“七點。”
“那你把桌子擦一擦，碗筷擺好。”
沈宴青開始擦桌子。他把桌子擦了三遍——不是不幹淨，是不知道幹什麼好。擺碗筷的時候，他把筷子對齊了又對，碗放好了又挪，碟子擺正了又歪一點再擺正。奶奶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六點五十，門鈴響了。沈宴青走過去開門，手搭在門把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拉開門。
梁靖川站在門口，手裏拎著兩個袋子——一個裝著水果，一個裝著點心。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黑色的休閑褲，頭發沒有像上班時那樣梳得整整齊齊，而是自然垂著，看起來比在公司裏年輕了好幾歲。
“來了。”沈宴青說。
“嗯。”梁靖川笑了一下，把袋子遞過去，“給奶奶的。”
沈宴青接過袋子，側身讓他進來。梁靖川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手臂擦過了他的手臂。很短，短到可能隻有零點幾秒，但沈宴青感覺到那一小塊皮膚像被燙了一下，微微發麻。他關上門，在門口站了一秒，然後拎著袋子走進了廚房。
梁靖川跟在他後麵，也進了廚房。
“奶奶好。”梁靖川站在廚房門口，微微彎了彎腰。
奶奶轉過身，手裏還拿著鍋鏟。看到梁靖川的那一刻，她的笑容立刻就漾開了，不是客套的、第一次見麵的那種笑，而是熟悉的、像看到自家孩子的那種笑。“靖川來了！快坐快坐，還有一個菜，馬上就好。”
梁靖川也笑了。“奶奶，您身體怎麼樣？腿還疼嗎？”
“早就不疼了，你上次送來的那個膏藥特別好用，”奶奶一邊說一邊把鍋裏的菜盛出來，“你這孩子，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
“應該的。”
沈宴青站在旁邊，看著奶奶和梁靖川一唱一和地對話，忽然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吃醋，是一種更暖的、更軟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慢慢化開的感覺。奶奶認識梁靖川——在醫院裏見過，在電話裏聽過聲音。但那時候梁靖川是“送小宴回來的同事”，是一個好心的陌生人。現在他是來家裏吃飯的朋友。這兩種身份不一樣。奶奶看他的眼神也不一樣了。
“小宴從來沒帶過朋友回來吃飯，”奶奶端著菜走出廚房，路過沈宴青身邊的時候，聲音不大，但語氣裏有一種藏不住的、老懷安慰似的喜悅，“你是第一個。”
沈宴青的耳朵紅了一下。他沒有反駁“朋友”這兩個字。沒有說“我們隻是同事”，沒有說“奶奶您別亂說”。他隻是安靜地接過奶奶手裏的菜，放到桌上，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
梁靖川把水果和點心放進櫃子裏，洗了手，出來幫忙端菜。三個人在廚房和餐桌之間來回走了幾趟，四菜一湯擺齊了。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番茄炒蛋、糖醋魚，還有一鍋排骨湯。
吃飯的時候，奶奶坐在主位上，梁靖川和沈宴青麵對麵坐著。奶奶的話比平時多，問梁靖川工作忙不忙、一個人住會不會做飯、澳洲那邊冷不冷。每一個問題都問得很認真，像是在做一個很重要的調研。梁靖川一一回答，耐心得像在跟自己的親奶奶聊天。
“靖川，你有對象嗎？”奶奶忽然問了一句。
沈宴青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沒有。”梁靖川說。
“沒有？你長這麼好看怎麼會沒有？”
“工作忙，沒時間。”
“工作再忙也得找對象啊，”奶奶放下筷子，一臉認真，“你喜歡什麼樣的？奶奶幫你介紹。”
沈宴青低著頭吃飯，耳朵已經紅了。梁靖川看了一眼他通紅的耳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奶奶，我有喜歡的人了。”
沈宴青的筷子在碗沿上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一聲叮。
“有喜歡的人了？”奶奶的眼睛亮了起來，“誰啊？長得什麼樣？在哪兒上班？”
梁靖川的目光從沈宴青身上收回來，對奶奶笑了笑。“現在還不能說。等確定了，第一個告訴您。”
奶奶笑得很開心，連說了好幾個“好好好”，然後拿起筷子繼續吃飯。沈宴青一直沒有抬頭，但他知道梁靖川在看他。因為他的耳朵一直在發燙，燙到整張臉都快燒起來了。
飯後，梁靖川搶著洗碗。沈宴青站在旁邊，拿著幹抹布，他洗一個，他擦一個。水聲嘩嘩的，碗碟碰撞的聲音叮叮的。
“你剛才在飯桌上說的那些話，”沈宴青開口了，聲音不大，“你是故意的。”
“哪些話？”
“你有喜歡的人了。”
梁靖川把一個盤子遞給他。“我沒說謊。”
沈宴青接過盤子，用抹布擦著，擦了很久，擦到盤子都已經幹了還在擦。“你——”他說了一個字，停住了。
“嗯？”
“你不要在奶奶麵前亂說。”
梁靖川笑了一下。“好，以後不說了。”他洗完了最後一個碗，擦了擦手，轉過身。沈宴青站在他旁邊，手裏還拿著那塊幹抹布。兩個人麵對麵站著，距離很近，近到沈宴青能看清梁靖川T恤領口的紋路。梁靖川伸出手，把他手裏的抹布拿過來，放在台麵上。然後他的手沒有收回去，而是順勢握住了沈宴青的手。不是十指相扣，是握著，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著，一圈一圈的。
沈宴青沒有掙開。他低著頭，看著梁靖川的拇指在他手背上畫圈。那個圈很輕，很慢，像蜻蜓點水，像風吹湖麵。他覺得自己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呼吸都有點不順。
“你該走了。”沈宴青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再待一會兒。”梁靖川說。他的手沒有鬆。
“奶奶要睡了。”
“等她睡了我就走。”
沈宴青沒有再說話。他站在那裏，讓梁靖川握著他的手，在廚房的暖黃色燈光下，在洗碗槽邊，在還彌漫著紅燒排骨香氣的空氣裏。他們誰都沒有動，誰都沒有說話，隻有拇指在手背上畫圈的聲音——不是聲音，是感覺。一圈，又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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