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508 更新時間：26-09-21 13:45
窗欞輕響，一道白色的身影飛入了房間，空氣中飄散著清甜桂香。杜乘半夢半醒，看到蛾妖將手中的雕花托盤放到桌上。她瞥見杜乘已經醒來，盈盈地輕笑，便放下托盤飛走了。杜乘欠身起來，看到托盤中放著焚仙閣的玉牌和衣服，他**著托盤中純白色的衣衫，劍眉微鎖，忽而手指抓緊衣衫，手背的青筋凸起，鳳眸中透出一種決意。
他打來一盆清水仔細地梳洗，純白衣衫上有銀絲勾起的忍冬花紋飾。潔白輕紗垂落，被風微微吹起，如同素雅的水紋。銀灰色腰帶束住少年的腰肢，點綴著一顆晶石。略帶稚氣的臉上煥發出少年意氣，微揚的眼尾又帶著一絲淩厲。
他推開門看見閑鶴已經在門外等待了，“收拾好了，我來送你。”閑鶴撫著長須，拂塵被清晨的微風吹動，向橫欄外漂浮。二人並肩而行，走出摘星宮。一路上，少年側過臉露出淡淡的笑，融在霞光中，左側嘴角還露出一個深深的酒窩。渙冰在妄作殿外的橫欄邊遠眺，看到一身白衣忽而心頭一怔，他似乎落入了往事的漩渦，腦海中的這個人此時轉過身，朝他淡淡一笑，而杜乘並沒有注意到一雙眼睛在遠處注視他，也沒有被拉入淺青灰色眸子之後記憶的風暴中。
初級妖階弟子的衣服是很多升入高級妖階的妖的白月光。因為妖階越高，衣服的色彩越張揚，配色令人歎服，不敢恭維。製出妖階弟子衣裳的妖族衣匠在遇害前才製出這初級妖階的服製，其餘妖階的服製都是魔尊之中德高望重的親自設計。魔族的未來——在那位魔尊看來，這寓意著五彩繽紛前途似錦。小孩子穿五顏六色的多好看啊！這些弟子服也叫彩紋錦，沿用了幾百年。這套初級妖階弟子的衣服也就成了最雅致沒有之一的一套了。
一路上杜乘被街邊的妖族盯得渾身發毛，“道長，是不是我的人味沒蓋住。”杜乘側過頭輕聲說。閑鶴笑得長須顫動，假意嗅了一下，“非也，非也。倒是有一種妖冶的氣息。”
焚仙閣，九層高樓巍巍立於鳥危山東脈山頂，門口兩尊高大的異獸雕像立於門的兩側，幾個小妖正在門口清雪。一位白頭發的妖族長老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杜乘拿出焚仙閣的玉牌隨老者入閣，閑鶴揮揮手便離開了。
杜乘已經在低階妖族弟子的教室裏席地而坐了。環顧四周，都是一群小娃娃模樣的小妖怪，他們規規矩矩坐在桌旁，看著新來的弟子。杜乘專心地聽著那個妖族的先生講課。
“剛剛在窗外看到閣裏新來了一個弟子！不過他居然才第一妖階……”“管他第幾妖階，誒你待會帶我看看！”高層的窗邊幾位高級妖階弟子從杜乘隨長老進入樓中開始張望了。
第一妖階的教室在閣樓第一層，忽而窗外飛下來幾件姹紫嫣紅的顏色，微不可查的落地聲後，窗框邊又從探出幾個腦袋，看了看杜乘之後，心滿意足地叫嚷著，“很久沒看到新人了！他真好看！”幾個身穿粉色和綠色相間弟子服的妖族麵色緋紅，都趕忙飛上樓，告訴教室裏騷動的同門。
等他下課！
杜乘踱出教室，手捂住薄唇打了個哈欠，睜開眼時，眼角泅出晶瑩的煙波，被穿著花花綠綠弟子服的高階妖族圍住了。他也是十分詫異，站住之後和這些妖族麵麵相覷。第一妖階弟子服是眾多人心裏的白月光。他們大多數穿著這件弟子服的時候，隻有杜乘的胸口那麼高。然而此人穿著純白色弟子服更加氣宇不凡，帶著清冷和淩厲。
空氣有點凝結，周圍的妖族竊竊私語。杜乘微微彎下腰行禮，“各位師兄師姐，在下杜乘，喚我杜玉階也可。”杜乘大方地招呼完，便去了焚仙閣旁的登籍處。
皇城中聖省殿中。身著藏青色雲浪紋飾長袍的太監端著一碗湯藥推開雕花門，“皇上，歇歇吧，該服藥了。”他低眉順目，微微弓著背脊。書案旁，麵色蒼白的皇帝撐起身子，靠著錦枕，案上堆放著成摞的折子，纖細的手指擱筆，接過太監手中棕黑的湯藥。“杜家長子抗旨不遵……可還沒緝拿歸案？”這是一個年莫十五、六的皇帝，他麵色蒼白，話語總被止不住的咳嗽打斷，他裹在明黃色袍服中，顯得人十分瘦小虛弱，嘴唇也毫無血色。鼻梁筆直而**，眼下烏青，眸中帶著疲憊。“是啊，杜家仗著祖上的顯赫功勞，竟然不把皇上的聖旨放在眼裏。”一勺棕黑色湯藥送至嘴邊，他皺皺眉頭閉緊雙眼，過了半晌喉結才上下滑動。
“好苦啊……”他露出痛苦的表情，“其實表妹也未必想嫁。主要是母後……”太監用手帕擦幹皇帝嘴邊的藥漬。“太後可是用心良苦。望陛下保重龍體，奴才服侍陛下喝完這碗藥。”太監又遞來一勺湯藥。終於喝完了藥，太監奉上茶杯伺候著皇上漱了口，再給他披上一件黑色狐裘。一角的鎏金薰爐幽幽地散發暗香，整個偏殿中氤氳著幽香暖意。
“奴才告退。”太監端著空碗側身而出，輕輕關上門。忽而，他唇角勾起一抹笑，笑意在斜陽中顯出寒意。
宮門一路敞開，班師回城。整頓完軍隊過後，卸下重甲的扈初明沐浴之後換了一身便服，便步行至延壽宮。他一身輕裝健步如飛，再走幾步就能見到他日思夜想之人，他又加快了腳步，將一路上婢女太監門的那一聲聲“拜見扈將軍”的問安甩在身後。皇上疲憊地伏在書案上睡著了。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了，隨即輕輕關上。皇帝病中的側顏顯得格外虛弱，他額角沁出汗珠，一絲烏發遮住淡淡的嘴唇，長直的睫毛在殿內的熱流中微動。“陛下，”扈初明飛似到走到書案前，看到皇帝閉著眼睛，他用骨節分明的手撥開皇帝嘴邊的發絲，“我都從百裏外趕回來了，陛下怎麼不醒？”他發出微風般的氣聲，繞到皇帝聲旁，俯下身子噴出熱氣，烏黑的瞳孔裏映出亮光，他湊近看著皇帝臉顏，看他細長的眉毛，看他略微淡青的眼窩，看他耳垂的小痣，**的麵孔中透著繾綣的溫柔，他用手拂去皇帝額角的汗珠。
“初明！”皇上的眼睛動了動，徐徐睜開，“回來了！”，他雙手環住扈初明的脖頸，肩上的狐裘滑落到白玉地磚。兩雙眼對視著，手中的溫暖觸感是真的，眼前朝思暮想的人也是真的。
“陛下都瘦了……”扈初明捧著皇帝的臉還沒說完，話便被打斷。“都叫我陛下了……怎麼敢摸我的臉……咳咳……你……你該叫我什麼？”皇帝偏過臉佯作氣惱。“離京太久了，陛下，過去我怎麼稱呼你的？”扈初明想逗逗他，便擺出一副嚴肅的臉孔。
一陣劇烈的咳嗽。
扈初明趕忙撫著皇上的後背。皇上微微喘著氣，眼裏閃爍著淚光，“叫我的名字……”，“謝——景——諳。”，“再來一遍。”，“景——諳。”皇上仿佛跌入了蜜罐，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絲紅暈。
“喝過藥了嗎？”慕容初明摟著謝景諳，摟著他的陛下，塞外沙場，狼嘯殘月，邊塞軍營沒有絲竹管弦，隻有羌笛遙寄相思，他想回到廣渠皇城，想在他喝完湯藥之後為他帶來一顆邊塞的玫瑰糖，此刻，他的懷中帶著一包牛皮紙包著的玫瑰糖。
“那個藥好苦。”謝景諳微微皺著眉。
“你看……”慕容初明有些心疼，但他不能表現出來，聲音中全是溫柔，他掏出懷中的一包糖，打開細線，取出一枚裹著玫瑰花瓣的飴糖。沙場上馳騁多年，他的軟弱，他的溫柔都漸漸地隱藏起來。隻有回到謝景諳麵前，他才能在偌大天地的一隅，將這些都毫無保留地顯露出來。
謝景諳從書案邊挪到一邊的坐席，兩人倚在一起，扈初明握著謝景諳纖細的手，半晌謝景諳輕聲問，“初明，你說……我算不算個好皇帝？”
好皇帝。在他眼中，父皇是個好皇帝，他在位時，天下升平，河清海晏；或者像祖輩一樣的君王，能夠金戈鐵馬，坐擁遼闊疆土。
在他父皇駕崩之後，北疆陷落，他跟隨母後和眾朝臣遷都於廣渠，偏安於這南方疆土一隅。從七歲繼位之後，就一直體弱多疾，纏綿病榻。除了上朝之外，他一直待在偌大皇城的一隅。然而即使在朝堂做出的決議，隻要母後否決，他也無能為力。他知道皇權在他的母後和舅舅手中，可是他能做什麼？父皇在駕崩之前，並沒有立他為太子，他能登基稱皇，是母後和舅舅數十年的籌謀，最痛苦的事情就是清醒地做著北上複興皇室的美夢，他沒有至高無上的實權，甚至沒有一具健康的身體，他隻能在母後和舅舅在權力的爭鬥製衡中充當一個不能自己做主的傀儡，他感覺到身上牽滿了看不見的線，頭頂是母後、是舅舅，在一手操縱這些線，讓他做出他不願做出的——有時甚至自相矛盾的決定。
“在我眼裏，你是好皇帝。”扈初明伸出布滿傷痕和繭的手掌溫柔地撫著謝景諳的頭，摟著謝景諳，讓他靠在自己的肩窩。
“我不是……不是……好皇帝。”謝景諳喃喃說道，語氣裏透著深深的自責和痛苦，“如果讓我輔佐這樣一個平庸無能的皇帝，還不如經商賺個盆滿缽滿。”
“杜家三代，杜老將軍護在高祖左右，開國有功；杜老丞相改革變法讓我朝步入盛世，萬國來朝；杜凜丞相承其父輩遺誌，可還是在父皇駕崩後毅然辭去丞相之位……”謝景諳聲音裏帶著惋惜和傷感，“現如今母後想要掌控杜家的財富，居然把表妹許配給杜玉階，杜玉階想必也是生死未卜……”
“其實不然，”扈初明摩挲著下巴，“杜家早就在先皇駕崩之前就謀劃在廣渠城紮根了，這其間恐怕有你我未曾得知的隱秘”。
“好了，陛下”扈初明盯著謝景諳的眼眸，捧著他的臉，“您該休息了，我答應您改日去探探杜家”，扈初明的承諾中給謝景諳帶來安心之感，“話說，等我再打幾場勝仗恢複北地之後，你有什麼獎勵。”繞開話茬。
“你想要什麼，賞給你便是。”謝景諳眼中倒映扈初明英俊的眸子，北地的風沙讓他不再是溫潤少年郎，他嘴邊淺淺的胡茬，刀削般的臉龐中，眸中的沉靜為他增添了幾分成熟的氣魄。“我想要的，你真的不知嗎？”扈初明佯裝起身。
“我知道！”謝景諳抱住扈初明的腰，扈初明便笑著轉過身，將謝景諳輕輕推倒，撲過來吻著謝景諳，看他麵如桃夭，給他講述北方的趣事……
……
焚仙閣下學了，杜乘走出大門，看到吟琤站在門口等他，“師兄！”杜乘眼尾揚起，招招手，朝小小的吟琤走去。高級妖階的弟子們在後麵看著杜乘，議論紛紛。“我姑姑是看到這個新來的杜玉階的住址，你們猜在哪！”一個高階小妖低聲地站在人群之前說，“在哪兒？”眾妖異口同聲。“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小妖故作神秘。
“哎喲，快說吧大哥！”一個妖不耐煩地嚷著。
“摘星宮！”
……
四周一片寂靜。
“天啊！居然住摘星宮！難道是大王的新寵？”“早晨是閑鶴大人來送他的，他可能真的是魔尊新寵。”“那……那個柳熠師兄肯定會氣死吧，哈哈哈”“你們沒看到柳熠師兄被魔尊接走的時候還給我們說，”以後我就是摘星宮唯一的女主人！””眾妖七嘴八舌地目送著杜乘和吟琤的背影，默默祝福這個新來的帥師弟不要被柳熠打死……
“姐姐……哦不，哥……哦不，師弟！”吟琤拉著杜乘的衣袖，一雙紫葡萄般的大眼睛看著杜乘的下巴，頭上的玉簪子發出琤琤的翠聲，“師傅給我說了”杜玉階是以後你的師弟”，原來你是公蚊子精，我從來沒見過公的蚊子精，昨天一直管你叫姐姐……不好意思了，師弟。”
杜乘的鳳眼彎起月牙般的弧度，左邊嘴角漾著淺淺的酒窩，“師兄願意叫什麼都可以”。
吟琤迫不及待地問杜乘今天在焚仙閣學了什麼吃了什麼。
“主要就是聽了一下妖族的故事，師兄，你知不知道大亂鬥時期？我是新來的有的舊事並不清楚。”看著杜乘求知若渴的樣子，吟琤清了清嗓子，給他的師弟說起……
“幾百年前的大亂鬥時期，群魔亂舞，天地渾沌……”
人族，神族，魔族，冥界共存了短暫的一段時間。人族沒有法力，一些修煉得道的人抵禦妖魔維護人族的安寧，由於神族最初來自於人族，靠人族為他們設祭壇和廟宇收集源源不斷的信仰之力，神族有時維護人族，有時也犧牲人族；魔族最初是一位法力高強的墮仙建立，無須借助信仰之力就能獲得強大法力，並且能夠更快掌控強大法力，後來魔族成員大多來自妖族，天生魔族來源於最初的魔尊一族；冥界則是收留三界的幽魂，由於他們歸順於神族，掌管人族神族的往生，所以人族有投胎轉世一說，神族也能轉入輪回，而妖魔即便死了也進不了冥界往生，聽說將妖魔的魂魄和靈石采集起來煉化形成的靈水，服下之後甚至可以將任何族轉化為魔族，還能瞬間化魔獲得比肩魔尊的力量。
但是沒有誰嚐試過，魔界的皇城——魔域不允許煉化靈水，一旦有人煉化靈水可能會在妖魔之間造成自相殘殺，這是傳說也是所有妖魔不可違逆的禁忌。
神界通過人的信奉得以汲取神力；魔界通過攝取人的魂魄得以鞏固自身。人是這二界爭奪的籌碼和箭靶。這就誘發了大亂鬥，也就開始了血流成河的灰暗時期。人族和神族聯合抵禦魔族。山河破碎，孤魂野鬼魂隨處可見，數量之多以致冥界容納不了如此多的魂靈。
最終，神族魔族各派精兵銳將決戰於北冥。
“最後一定是神族贏了吧。”杜乘和吟琤走在回轉的覆蓋白雪的小徑之間，斜陽如血。
吟琤津津有味地講著，“神界攻勢迅猛直衝魔域，魔族險些滅族，渙冰大王劫持了神族天帝的長子，神族出麵與魔族談判，天帝將小兒子作為質子換出了長子，魔族退居一隅，保住了殘留的族人，這才休戰。”
“妖族的結局呢？”。
妖族隻跟隨勝者，對它有利的一方永遠是它的唯一選擇，不管是神族還是魔族，所以神族和魔族之中皆有出身於妖族的成員。
“所以總的說來，魔族傷亡慘重。”輸的一方，永遠不能自由地在人間肆無忌憚的吸取魂魄，一旦被發現就會遭到驅逐，且不得阻撓對方任何事務。
“這個神族的質子還在魔族的手中，他後來怎麼樣了。”杜乘不禁疑惑。
“他死了。”吟琤忿忿地踢著地上的小石子，“這座鳥危山的結界就出自他手。”
杜乘好奇地看著吟琤，孩童模樣居然知道這麼多事情，“你師兄我花了整整一百三十年化形，算起來我已經有一百六十五歲了。”
此時此刻，杜乘對於叫吟琤一聲“師兄”心服口服。說話間已經到了療休館。月光如瀑，鳥危山更加寒涼，瑩瑩地透出些白光。今天開始他開始修讀第二學位，開始魔法雙修的漫長生涯……
此刻的聖省殿中，謝景諳已經睡下。他躺在扈初明的臂彎裏，瑩瑩的睫毛微微顫著，臉頰和嘴唇複而又有了血色。二人都睡得很安心，扈初明夢裏的景諳身著白衣，衝著他微笑。情意正酣時，謝景諳突然麵色蒼白，尚方寶劍刺穿了胸膛，疼痛襲來，自己的胸膛也被刺中，笑聲刺耳，劃破沉寂。但他卻看不清持劍人的臉，他卻能從這個人的聲音猜出他是誰。扈初明驚出一身冷汗，離京三年，謝景諳的病情不見好轉，反而愈加嚴重；朝中風雲詭譎，難以預料，他一定要查出杜家、太後、通安侯之間的隱秘，為謝景諳奪回屬於他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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