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095 更新時間：26-09-22 21:19
旬休當日早晨，天朗氣清。杜乘早起憑欄遠眺，看到一抹純白的身影飄過回廊，飄進了雕花窗框，便進了房，房間裏沒有往日那一股熟悉的桂香。他坐在桌旁，蛾妖端著放著早飯的托盤，她正把飯菜從托盤上端下來。
“請用膳。”蛾妖盈盈的嗓音空靈極了，如夢似幻。
第一次聽到蛾妖的聲音。不過他突然想起閑鶴道長曾給他講過，魔界之中，侍奉魔尊及九卿的一類妖稱為音宦，音宦來自於蛾妖一族，能被選中的蛾妖姿態奇美。此類妖並不會像人間皇宮裏的太監一樣實行閹割，但會被損毀聲帶，使之無法發聲。除此之外，蛾妖還被施以咒法，無法識字寫字。俗話說，言多必失。音宦作為可以自由進出魔域，自然對很多機密都有所觸及。為了保證魔界與人神二界的對抗不出現破綻，首先得使機密不泄露出去。鳥危山裏麵的蛾妖也是經過魔域選拔訓練過的。
正疑惑時，蛾妖撲過來壓倒杜乘騎坐在他身上，她稍一用力就將杜乘翻過去，反手用繩子綁住了。“你是誰？”杜乘掙紮也無法掙脫繩子，他深呼一口氣，告訴自己冷靜下來。此人沒有說話，從身後抓著杜乘從窗外飛出。
杜乘正想大叫一聲“救命！”，救字還沒發出，嘴巴卻被此人用手捂住了。此手很香……
二人飛到竹林上空，眼看要著地了，此人突然放手。杜乘臉先著地，吃了一嘴的雪，“噗——”杜乘吐出嘴裏的雪，趁此翻了個身。他看到柳熠手裏拿著鞭子，麵色陰鷙，一步一步地逼近。那條鞭子被注入靈力，正閃著青色的光。
“算了，”青色的光突然熄滅，“知道為什麼嗎？”柳熠揮一揮長鞭，似乎要將寒氣打碎。
杜乘撐著身子，被這個莫名的問題問得有點懵。他還沒開口說個所以然，就被柳熠按在樹幹上，又被繩子五花大綁。“看好戲大會的時候，就是你在撩撥大王……怪不得大王在大會上就盯著你，散會之後還來找你說話。”一記鞭子便狠狠地抽打杜乘的胸膛。
杜乘吃痛倒吸了一口冷氣，他抬起眸子，嗤笑著眼前這個眉宇間透出肅殺之意的美人，“愚不可及。”又是一記鞭子抽來，“你說我蠢？”柳熠手中的骨節發出咯咯的聲響，這一鞭子的力度已經使出了他三分的力量，鞭子微微流轉著青色的光。
“我才不想和渙冰有瓜葛，”杜乘皺著眉，血從皮膚滲出，而衣服卻絲毫未破，“他這種無恥下作的惡魔隻有你能消受！”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想起了慘死的蛾妖。
“你居然敢辱罵大王”，這一鞭已經流轉出奪目的青色光芒，割破風聲，笞打著杜乘單薄的身體。杜乘感覺胸腔裏有一股鐵鏽味道的暖意，不覺唇角流出一掛鮮血，他握緊了拳頭，“今天打死我，你也活不過今天。”杜乘一口氣說完，雖然解氣，但此時，鞭子像雨點一般落到他身上，疼得他想蜷縮起來但是無法後退。他還在被鞭子抽打，他此時隻能遲鈍的感受到鞭子打在身上又離開，血已將白衣浸透，他努力睜開眼睛但是眼前一片黑暗，索性放棄了睜眼，他感覺到死亡的迫近，就像那日帶走他的摯友一般。
“這麼不禁打？嘴還挺硬。杜玉階，要是讓我看見大王下次再去找你，我非打死你不可！不知羞恥！”柳熠放下鞭子，又覺得不解氣，直接上去踢杜乘的肩窩，柳熠身體很軟，腿輕輕一抬就能踹杜乘臉上。柳熠用手捏著杜乘的下巴，他嘴角的血便淌到柳熠的手上。
空氣中飄過影影約約的血腥，柳熠一聞手上的血，差點驚到——是人血！他不確定，上前湊近昏死過去的杜乘，是人的氣息，雖然並不濃鬱，但這是人無疑了！他湊近杜乘的臉顏，舔了一口，舌頭似乎被火苗灼燒，嘴唇像被撕裂一般，他的嘴角也滴下了血。
“為什麼？這個人的血好毒……”柳熠痛得直吸冷氣。大王不可能不知道這是人類，那麼，這個人之所以能在偌大的鳥危山中存活，一定是大王要他非活不可的理由，忽而他想到了十五年前他不小心被魔尊的法力誤傷被打回原形，看到神界帝子用引魂鈴拾取的幾縷殘魂……柳熠的瞳孔不禁放大。
“留你一命，咱們走著瞧。”他收起鞭子匆匆離開。
竹林已被黑暗吞沒，杜乘從上半身渾身的刺痛中醒來，發現自己還被綁在樹上，稍微一動，傷口便摩擦著衣服，血又慢慢滲出來。
“道長，我師弟被綁在樹上一動不動”附近經過的焚仙閣高階弟子遠遠看到新來的杜乘的慘狀，立即告訴療休館的閑鶴。“他在哪？”閑鶴停止給小妖輸送靈氣，立馬站了起來。
“道長快隨我來！”
不一會兒，二人趕到出事的竹林裏。杜乘氣息奄奄，耷著腦袋睡過去了。閑鶴用靈力解開繩子，一把將杜乘抱在懷裏。這名焚仙閣弟子嗅到了空氣中的血腥，眸中騰起血光，閑鶴運氣打昏了這個妖，順便抹了他的記憶。
他騰出一隻手釋放靈力探試杜乘的傷勢，閑鶴歎氣，他用袍子裹住杜乘飛身回到療休館最裏的竹屋，閑鶴傳音給渙冰，“隻有你的冰封之術暫能救他性命，我們不能回摘星宮，先到我的竹屋。”閑鶴把杜乘放在榻上，他褪下杜乘的衣服，胸膛已是血肉模糊，衣服被血染後，已經幹了，有些發硬。不一會兒，一道白光落在渙冰便急匆匆地推開門。
當他看見杜乘上半身已經血肉模糊，他不由得心頭一緊。
“誰幹的？”渙冰眉頭緊皺，盯著皮開肉綻的一片，甚至還有鮮血汩汩地滲出。他伸出手碰了碰杜乘的額頭已經有些發冷。“渙冰，隻有你能救他一命了，弄完之後，你就可以走了。”閑鶴對著渙冰的臉沒有一絲表情，當初渙冰說送到摘星宮能保護好他，但是現在——
“冰封之後，本王守著他。”渙冰的發絲散亂，桃花目中是黯淡的光影，渙冰施展靈力，一朵朵發著瑩瑩藍光的雪花便在杜乘身體上空盤旋舞動，雪花越來越低，接觸到杜乘的**又融入他的骨血，渙冰把手放在他的額頭，所觸之處起了霜花，又被體溫融化為水。杜玉階，你嘴巴不是挺毒的嗎？現在倒好……你現在起來罵我一句也好……渙冰將頭輕俯在杜乘的胸口，聽到有力的心跳，卻鬼使神差地握住他的手。
我這是發什麼瘋呢？想到這，渙冰苦笑著拿開了手。他施法之後，望著杜乘白皙的臉顏，在一旁坐下。杜乘袒露的傷口微微愈合，脖頸薄薄的皮膚之下，脈搏逐漸安穩跳動。渙冰看著呼吸漸漸均勻的杜乘，撐起額角，鬢邊的發絲垂下，在月華中反射出銀色的光芒，他沒有清理手上的血汙，就這樣靜靜地看著杜乘的側臉一夜。
天還沒亮，竹屋的碎格窗欞透出藍色的微光，杜乘感覺到傷痕愈合的酥癢，徐徐睜開眼睛，他斜過臉看到了窗戶，房間的陳設就是他來鳥危山時住過的竹屋，現在他在療休館。“醒了”渙冰低沉的聲音像屋裏無處不在的深藍色淹沒他的感官，他轉頭看向渙冰，動了動嘴唇想要說是那個柳熠幹的，渙冰看到他唇角動了動，以為他想說話隻是沒力氣，便湊近了一些，“滾開”杜乘清晰地說出這兩個字，等待渙冰像那個柳熠一樣發瘋，他感覺出了一口惡氣，心裏鬆快了些許。
渙冰什麼都沒說，隻是起身推開竹屋的門，徐徐地踱步而出。房間裏還殘留著梅花清香氣味。
一直到正午，杜乘才起身。竹扉被輕輕推開，山大王花枝招展地進了門，手裏還舉著木雕花托盤，“請用膳！”渙冰將托盤放在竹桌上，挨著杜乘在榻上坐著。杜乘頗有些鄙夷地側臉看了看山大王。“什麼眼神？本王對你太好，你就上房揭瓦是吧？”渙冰瞪著身旁的杜乘，“我覺得我們有誤會。”
“沒必要吧大王，我們之間沒有誤會。就算有也不礙事。”杜乘別過臉，鳳眸定定地盯著窗欞。“你別打岔，”渙冰語氣生硬地說，“本王要你幹什麼，你最好照做！”
杜乘深吸了一口氣，“我會設法打開結界，不會因為記恨你把你一直關在這的。”
二人坐在榻上，相顧無言。渙冰遞來筷子和飯碗，“吃，”懸停在空中的手，和杜乘冷冰冰的眼神，“行了……你真是我的克星，本王向你道歉，沒有保護好你。”
“你告訴本王到底是誰打的你，我把他拎過來讓你抽他一百二十三鞭，不過你沒有法術，抽一千鞭也沒用。”渙冰握著裂冰瓷玉碗的地方結起了寒霜，他還是舉著碗。
“好賴話都說了，信不信我把你凍成冰雕扔進北冥！”渙冰偏過頭，淺青灰色的眸子裏是火焰，語氣中充滿了威脅。
杜乘受到威壓，手不聽使喚地接過了飯碗，聽到北冥二字，他有點激動。
好啊好啊！老子這輩子都不想待這兒了！求求你把我扔北冥去！杜乘一臉期待地看著渙冰。
“本王從前還沒進這破山時就常說這句話嚇唬別人，覺得特別有氣勢，你覺得如何？”“……”渙冰又給他遞過來一塊糕點。
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杜乘喝了一口粥，粥中的蓮子和米融為一體，蓮子清香中竟飄散著竹葉香氣，一口下去，仿佛置身於蓮洲之中，搖著蘭槳，清風徐來，岸邊竹林吹來陣陣清香，廣渠城郊邊的一處杜家宅邸，這粥！爛軟甜膩！猶如王阿婆親手熬製的味道！一時間讓他回到了小時候捉魚采蓮的嬉戲時光……
“你當初怎麼被困在這裏的啊？”杜乘雖然對渙冰無法將他扔到北冥倍感失落，但問清楚此結界的來由才能有的放矢，修習術法之後也許可以憑己之力逃出此山。
“你真想知道？”
“嗯。這關乎破解結界的大計。你給我講講。”杜乘把空碗放到山大王手中，開始聆聽十五年前的舊事。
渙冰施法帶著杜乘走進幻境。幻境中，渙冰抱著一個雙目空洞漆黑、滿臉是血的紅衣少女，她猙獰的麵孔在幻境中扭曲。眼前的渙冰握緊了拳頭，原本舒展的眉頭變得緊皺，幻境裏的渙冰將她交給身材魁梧的魔尊懷中，便折返到鳥危山，他的扇子化作神兵利劍，當畫麵從劍尖上移到一個白衣翩翩公子身上時，杜乘感覺到天旋地轉般的眩暈，“好一個司徒寒硯、辭夜仙君，枉我錯看了你。你緣何要戳蓮淵雙目、剖她靈核……司徒寒硯，你這個假帝子，神界不會派人救你！”幻境中的渙冰字字泣血，不知為何，杜乘感覺到這番話好像也在戳刺他的心口，他感覺到白衣公子和渙冰之間有一種與柳熠截然不同的拉扯，他好像也被這股無名的力量吸引。渙冰沒有將劍刺穿此人的身體，猶豫的一刹那，渙冰重重地將手放在白衣公子肩頭，白衣公子撫掉渙冰放在他肩上的手，轉過帶著半張麵具的臉顏，下半張絕美無儔的臉，繃緊的唇輕飄飄地說了一句，“魔尊知道了我是假帝子又如何？從始至終你隻不過是我手中一枚無關痛癢的棋子罷了。”
此刻，魔尊趕來，他伸出蓄滿法力的手，一掌劈在了白衣公子身後，渙冰被法力震得飛出去幾步，電光火石之間，渙冰的腳底升起金色光斑的結界，這道結界直達雲霄，將月夜照得透亮，結界上部迅速合攏形成穹頂，瞬間，低飛的鳥撞擊在結界便化為血肉殘渣，堆積在結界的外側。結界之外，白衣公子的三魂七魄化為金色的遊魂在空中飄散……回過神，幻境已經消散，杜乘看到渙冰跌坐在地上，手掌已被指甲緊緊摳出血痕，他的白發也垂落在地上，桃花美目中泅出了煙波，他緩緩閉緊雙眼，仿佛不願再次回想起那日灼心的痛苦。
作者閑話：
OMG，單機寫手！加油！我一定要努力寫完！！自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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