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357 更新時間：26-10-13 16:12
高二開學第一天，整棟樓都沉浸在喧鬧中。
唯獨靠窗的位置卻相對安靜。
在外人看來是鹿堇年撐著下巴，手無意識放著速寫本邊緣，目光落在窗外連片的梧桐綠影上。
實際上她已經沉浸在自己的畫中世界，到處都是色彩斑斕的畫麵。
白的、綠的、藍的不斷跳動著。
因為總是這樣，她在人群裏顯得就很安靜，老師點名永遠都是最後才想起她，同學閑談也很少主動將話題落到她身上。
隨之而來就變成所謂性子冷淡。
但隻有她自己清楚，她有些害怕交流，而且她習慣把所有翻湧的情緒和蓬勃的歡喜，收在心裏，收進畫本裏。
她的世界從來都不冷清，隻是從來不對外人攤開。
“我的天終於分班定死了！還好我們倆還在一起！”
溫熱的氣息突然湊過來，打破了她的畫中世界，應眠眠一把趴在她桌前，劉海有些淩亂，眼裏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作為班裏最活躍的話癆，應眠眠從開學進班就沒停過嘴，也唯獨她，永遠會第一時間把鹿堇年拉進熱鬧裏。
鹿堇年彎了彎眼：“運氣挺好。”
“何止挺好！”應眠眠壓低聲音，湊近她耳邊八卦，“我剛剛聽前排的說，這學期物理競賽班徹底獨立樓層了，全年級大神紮堆，尤其是那位——顏柯，直接坐鎮競賽班第一。”
聽到這個名字，班裏不少人悄悄側目。
顏柯。
一中常年斷層第一的名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但所有人對他的印象，都很統一。因為他給人的感覺就是很高冷、孤僻、還有點不近人情。
他永遠都是一個人，不參與任何閑聊，不湊熱鬧，甚至幾乎不會與人對視。有人試著主動搭話，也隻會被他淡淡的沉默堵得無話可說。久而久之，全校默認這位天才學霸，生人勿近。
鹿堇年眼底微動，心裏沒什麼具象的印象。
她和顏柯，像是兩條完全平行的線，一個穩居美術的安靜角落，一個佇立物理的頂峰，隔著整整幾層樓層、卻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隻偶爾在榜單上見過他的名字，永遠穩穩壓在所有人之上。
“真的超離譜，”應眠眠嘖嘖兩聲，忍不住感慨，“長得最好看，成績最無敵，就是不愛說話，我聽說上個學期有女生鼓足勇氣問他題目，他全程低頭刷題，一句話沒回，尷尬死人。”
鹿堇年靜靜聽著，應眠眠在她耳邊說，而她的思緒逐漸飄遠，落到抽屜深處那本日記本上。
那是她和匿名筆友，整整一年的秘密。
高一整年的交換日記，無人不知曉。學校搞了一個叫“匿名交換日記”的活動，每人發一個本子，每周寫下自己想說的話，交給學校，由學校隨機交換給另一個人，從此雙方綁定下來，對方看完之後寫下回複，再交回去，就這個活動就這樣開展了一整年。
她習慣把所有無處訴說的心事、生活瑣碎、眼底風景，一筆一畫寫在紙上，交給那個陌生又溫柔的筆友。
對方雖然話不多，卻字字妥帖。
她隨口提過的畫、隨手寫的情緒、短暫的小煩惱，他總能一一記住，並溫柔回應。
那是鹿堇年整整一年裏，感受到的最安穩、最放鬆的傾訴出口。
她微微斂神，收回飄遠的思緒。
教室前門忽然傳來腳步聲。班主任抱著一疊任務表走進來，目光掃過全班，開口道：
“新學期各個班招新要啟動了，宣傳部需要美術特長生對接各個班做招新展板，包括物理競賽班、理科尖子班、文科尖子班，理科文科實驗班，我來分配一下對接任務。”
全班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眼巴巴看著班主任手裏的表格。
班主任快速念完幾個名字，最後目光落在表格末尾，開口道：“剩下最後一個，物理競賽班展板對接——鹿堇年。”
話音落下，班裏靜了半秒。
隨即有人小聲唏噓，帶著微妙的同情。
應眠眠當場垮臉，立刻替她哀嚎：“不是吧老班！怎麼偏偏是最難的那個啊！”
有人低聲附和：“競賽班那邊一點也不好弄，尤其是顏柯，根本不說話……”
“鹿堇年也太慘了，開學第一天就遇到難題。”
細碎的議論落在耳邊，鹿堇年微微抬眼，神色依舊平靜。
她本來就是這種人，這種沒人願意接的任務落到她頭上，她也早就習慣了。
班主任略帶歉意地看向她：“辛苦你了，競賽班那邊要求細致一點，頂層樓層除了集體大教室，還有一間專供自習的小教室，午休時間負責人一般都待在那裏。你午休過去一趟，確認內容與排版要求就可以。”
“好。”鹿堇年點頭，沒有半點推脫的意思。
班主任走後，教室裏的議論慢慢散去。
應眠眠垮著肩膀戳她的胳膊：“寶，你怎麼一點都不急啊，那可是顏柯！全校最難溝通的人！你等下過去要是被冷臉對待，千萬別難受啊！”
鹿堇年低頭看著自己畫紙，輕輕笑了下：“隻是對接展板工作而已，沒事的。”
沒有交集當然是最好的，公事公辦，做完就結束，不會有尷尬，也不用刻意去社交。
真好。
上午最後一節課結束後，班裏同學紛紛出去吃飯、閑逛。
鹿堇年背上簡單的帆布包，跟應眠眠一起隨著人流走向食堂。
正午陽光熾烈，食堂人聲鼎沸，到處都是學生說笑打鬧的聲音。二人打好飯菜，找了一處角落的空位坐下。
餐盤裏的飯菜冒著淡淡的熱氣。應眠眠扒了兩口飯，還是放不下展板這件事，又開啟了碎碎念模式。
“說真的，我光是想想都替你緊張。”
鹿堇年用筷子夾了碗裏的蘿卜絲放進嘴裏，嚼了嚼咽下，再開口：“我帶上記錄用的本子，問清楚展板要求就走，又不用聊別的。”
“但願如此吧。”應眠眠歎了口氣，又轉開話題，和她聊起美術班新學期的課程安排。
午休鈴聲準時響起。
大部分同學吃完飯回到教室，趴在課桌上準備午休，教室裏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輕微的呼吸聲。
應眠眠趴在桌麵上，腦袋枕著胳膊，半睜著眼看向正在收拾東西的鹿堇年，壓低聲音：“真的要現在上去？”
“老師不是說了嗎，趁午休人少，正好可以對接。”
“萬事小心！”應眠眠對著她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隨後把頭埋進臂彎，很快就開始她的午睡。
鹿堇年放輕腳步，悄悄走出教室。
越往教學樓頂層走，周遭的人聲就越是稀薄。
快到樓頂一層時，聽到身後有人叫她的名字。
“鹿堇年？”
她回頭一看。是何祈，初中同學，現在在理科實驗班。他手裏抱著一摞作業本，快步追上來。
何祈挑了挑眉：“你去找顏柯？”
鹿堇年看了他一眼：“你怎麼也知道？”
“這不很明顯嗎？隻要有人為物理競賽班設計什麼東西，那些人都會關注誰會分配到這裏。”
鹿堇年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原來會有這麼多人去關注，果然是自己太落後了。
然後兩人沉默了幾秒，何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什麼。
“怎麼了，還有什麼問題？”鹿堇年開口問他。
“他不怎麼搭理人。”何祈最後還是說了出來，“你去了別太在意。”
“我知道，我聽說了。”鹿堇年突然想到什麼，繼續說：“有沒有一種可能他是內向吧？”
“內向和不搭理人是兩回事。”何祈看著鹿堇年，“你不也挺內向的，但我們和你說話你起碼會回吧。他是回都不回…反正不好相處。”
鹿堇年又點點頭表示知道啦。何祈也沒再說什麼，拐彎回到自己的教室。
等鹿堇年到頂層時，她才注意到樓下各個樓層可以說還殘留著午休的一些細碎動靜，但頂層這一層，完全是安靜的要死。
這裏有一間寬敞的大教室，是競賽班集體上課使用。靠走廊盡頭，單獨隔出來一間不大的自習小教室，應該就是班主任說的地方。
鹿堇年放輕腳步，慢慢走到小教室門口。
房門虛掩，留著一道窄窄的縫隙。
她微微側過頭，透過縫隙向裏麵望去。大部分座位空空蕩蕩，隻有靠窗的那一張位置上，坐著一個少年。
他坐在座位上，一身幹淨的藍白色校服穿著身上。
午後的日光透過玻璃窗，落在他的肩頭，鍍上一層淺淡的光暈。他垂著頭，麵前攤開厚厚的紙張，大概和競賽有關，手邊散落幾張寫滿演算公式的草稿紙，整個人完全沉浸在書本之中，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鹿堇年突然覺得這個畫麵很美，想如果畫出來是什麼樣子，說到做到，她不自覺把這個場景變為畫筆下的世界，而自己踩在白色顏料中。
幾秒後，鹿堇年反應過來，她來這裏是有任務的。
隨即抬手，手指輕輕叩響虛掩的門板。
“叩，叩。”
清脆兩聲，打破了小教室安靜的氛圍。
屋內的人聽到後，停下手中的筆，然後是漫長的沉默。
鹿堇年沒有貿然推門，安靜站在門外等候。關於他的種種傳聞在腦海一閃而過，她已經做好長時間等待的心理準備。
幾秒過後，少年才緩緩抬起頭。
鹿堇年終於看清了他完整的眉眼。
膚色冷白，五官清雋，本是十分惹眼的模樣，周身卻裹著一層厚重的疏離感。
可當他漆黑的眼眸猝不及防撞進她視線的那一刹那，鹿堇年清楚捕捉到，那猝不及防的慌亂。
他飛快地躲閃開目光，長長的眼睫垂落，死死盯住自己桌麵上的講義，再也不肯抬眼望向門口。
鹿堇年：……
空氣中彌漫起一陣微妙的尷尬。
鹿堇年定了定神，放柔語調，隔著半開的門開口：
“你好，我是美術特長生鹿堇年。學校安排我負責競賽班招新展板，老師告訴我午休你一般在這裏自習，我過來確認展板的內容還有排版要求。”
話音落下，又是一陣安靜。
就在鹿堇年考慮，要不要留下一張紙條先行離開，等下午再過來的時候，桌前的少年終於有所動作。
他頭依舊低著，頭能不抬絕不抬起來。筆尖飛快地劃過便簽紙，沙沙的書寫聲，在安靜的小教室裏格外清晰。
片刻，他撕下那張寫滿字跡的便簽，手臂僵硬，向著門口的方向伸過來。
鹿堇年向前邁上一小步，伸手接下便簽。
兩人指尖碰到，就在這觸碰的一瞬間，鹿堇年親眼看見，少年那雙白皙的耳朵，耳尖迅速泛起一層緋紅，他仿佛被燙到一般，猛地收回手臂，重新攥緊筆，頭埋得更低。
鹿堇年捏著那張薄薄的便簽，輕輕向後退了兩步，無聲地帶上小教室的房門。
她低下頭，仔細端詳手中的便簽。紙上字跡清雋工整，每一條要求都寫得格外詳盡：文字板塊如何劃分、圖片留白的尺寸、標題字體選擇，方方麵麵，細致周全。
腦海中突然回放剛剛那一幕，外界傳言那個傲慢高冷、目無旁人的學霸，和她剛剛見到的少年，好像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他不是不屑於理會別人，更像是打心底害怕麵對麵的交談。
和自己有些一樣。
鹿堇年握著便簽站在走廊，心底生出同類的情緒。
暮色慢慢籠罩城市，窗外的天色一點點轉暗。
鹿堇年結束一天的課業回到家裏。房間窗扇敞開，晚風徐徐吹進來，吹動桌角散落的畫紙。
她洗完手，坐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取出手機。
現實中不方便吐露的細碎感受，她習慣於傾訴在這位筆友身上。
鹿堇年開始在手機上打字。
鹿堇年：這一學期開學的第一天，我接到任務，負責物理競賽班的招新展板，對接人是年級第一的顏柯。
鹿堇年：他們都說他為人冷淡，很難相處。但今天午休，我去了競賽班的自習小教室找他，親眼見過之後，我並不覺得他很高傲。
鹿堇年：相反他不願意開口說話，隻會寫便簽。遞紙條的時候，耳朵紅得很明顯。
鹿堇年：他和傳聞一樣，又全然不一樣。
寫完這一段，她點擊發送。
她心裏暗暗猜想，不知道那位素未謀麵的匿名筆友，看到這些文字之後，會寫下怎樣的回複。
而城市的另一處，剛剛結束一套習題。
手機收到照片，那人垂眸，目光一行行讀完信息。清冷漆黑的眼底，翻湧出無人知曉的慌亂，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柔軟。
許久之後，它才一字一頓，敲下一行簡短又笨拙的文字。
筆友：有一種可能他並不是古怪。
筆友：隻是不太懂得，該怎樣和別人麵對麵相處。
筆友：請你不要因此對他產生不好的印象。
收到筆友回複的鹿堇年，心情一下子好了起來，果然這位筆友和別人不一樣，從不主觀判斷，連一個陌生人都可以說好話。
鹿堇年：我知道了，謝謝你
鹿堇年回複筆友後收回手機，開始完成今日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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