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不要相信旁人的定義

章節字數:3980  更新時間:26-10-13 1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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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五點,鬧鍾準時響動,被鹿堇年輕輕按停。

    按照家裏維持了好幾年的規矩,早餐由父母和鹿堇年輪流負責,唯獨免除了還在上小學的弟弟。午餐晚餐一家人基本都在各自學校解決,唯有早餐這一頓,可以說是這個家庭最完整的相聚時刻。

    鹿堇年踩著軟底拖鞋走出房間,輕手輕腳走進廚房。

    她熟練地從冰箱裏拿出雞蛋,冷凍包子,放進鍋裏加熱,再拿出一碗豆子打豆漿。

    等她將桌椅收拾整齊,客廳才終於傳來細碎動靜。

    鹿媽媽披著外套走出來,眼底帶著熬夜留下的淡淡疲憊,看到滿桌熱氣騰騰的早餐,鬆了口氣,隨口道:“今天辛苦你了,堇年。”

    “沒事。”鹿堇年擦幹淨手上水漬,輕聲回應。

    緊隨其後,鹿爸爸也走了出來,沉默地坐下,拿起碗筷。

    最後鹿謹言才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睡眼惺忪地衝出來,一**坐在椅子上,拿起包子就往嘴裏塞,嘴裏嘟囔:“還是我姐做的早餐最好吃。”他滿嘴都是麵皮香,說話含糊不清。

    飯桌咀嚼聲疊在一起。

    片刻後,鹿媽媽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角,語氣平和開啟了日常的叮囑:

    “堇年,媽不多說重話,但道理你要記牢。”

    鹿堇年抬眼。

    “我們家條件普通,我上班熬時長,你爸倒班,掙的都是辛苦血汗。”她語速不快,句句落地,“你學美術,比普通學生費太多錢。紙筆、顏料、書本,以後集訓、藝考,每一筆都是我們一點點省出來的。”

    鹿堇年握著筷子的手微頓,安靜聽著。

    鹿媽媽繼續看著她,“既然選了這條路,就一心一意把文化課和專業課抓好。藝考競爭越來越大,半點馬虎都不能有。”

    “我知道。”鹿堇年應聲。

    “知道就別浪費時間。”

    她話鋒一轉,帶著過來人最實在的提醒:“學校裏那些亂七八糟的雜活、額外任務,能推就推,別什麼都老老實實接下來。”

    這句話,戳中了鹿堇年昨天接手展板任務的事。

    她垂著眼眸,長睫輕輕覆住眼底情緒,握著筷子的力度加重,沒有辯解。

    鹿爸爸這時才開口,嗓音低沉沙啞:“不是不讓你幫忙做事,是怕你分心。我們一家人都在咬牙努力,就是想讓你安安穩穩拚學業,別浪費精力在無關的事情上,最後得不償失。”

    鹿謹言似懂非懂地點頭,扒拉著碗裏的豆漿:“姐你好好畫畫考大學就行,不用幫學校幹活!”

    鹿堇年繼續看著碗裏淺淺的豆漿波紋,心裏一片酸澀。

    她當然懂家人的苦心。父母從未苛待她,卻也實實在在讓她清楚家裏的處境,普通人的人生,沒有肆意揮霍的資本,每一步都必須腳踏實地。

    “我記住了,以後不會隨便接額外任務了。”她認真應聲。

    早餐在細碎的叮囑中結束,鹿堇年主動收拾完碗筷,快速洗漱換上校服,背上畫板和書包去學校。

    到校時早自習剛開始不久。美術特長生的早自習和別的班不同,一整間教室都是炭筆擦過畫紙的沙沙輕響。空氣裏浮著薄薄的炭灰味道。

    應眠眠側頭看她進來,一邊削筆一邊小聲問。

    “今天怎麼來這麼早?”

    “輪我做早飯。”鹿堇年把畫板靠桌側,坐下掏速寫本。

    “天呐,你也太累了。”應眠眠嘖了一聲,“你爸媽真的抓得太緊了,別的家長巴不得孩子輕鬆點,你們家連個學校破任務都要念叨。”

    鹿堇年沒接話,隻輕輕搖頭。

    她知道好友是心疼,但家裏的處境,說出來根本沒必要,還不如不說。

    沒安靜多久,斜前方飄來細碎低語。

    是陸思雨和同桌的聲音,壓得很低,刻意控製著音量,卻剛好能落到後排。

    話題繞來繞去,還是落在展板任務上。

    “那種沒人願意接的麻煩活,也就她會老老實實地接。”

    “怕是想趁機蹭競賽班那邊的資源吧,畢竟是顏柯對接……”

    細碎的議論輕飄飄落下來,帶著青春期女生微妙的嫉妒與揣測。

    應眠眠聽見半句就忍不住皺眉,正要抬頭反駁,鹿堇年伸手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口,搖了搖頭。

    別鬧。

    她今早剛聽完家人的叮囑,心裏格外清醒,自己沒有多餘精力耗在這些無聊的口舌之爭上。

    應眠眠憋著氣,低聲嘟囔:“真服了,自己不願幹活,還嘴碎別人。

    鹿堇年從書包夾層拿出那張顏柯寫的便簽,指尖輕輕摩挲平整的紙邊,壓下耳邊雜音,低頭落炭筆,專心修整展板草圖。

    大課間人流湧動,樓道喧鬧一片。鹿堇年最終還是抱起畫板起身。

    道理是道理,事情是事情。

    任務已經接下,草草應付、半途而廢,不是她的性子。她隻求快點收尾,徹底了結,以後不再攬這類雜事。

    樓梯人流擁擠,她貼著扶手慢走,畫板護在身側,怕被人群磕碰。轉角迎麵撞上抱著厚厚講義的競賽班同學。

    校服上寫著陳嶼白。

    陳嶼白正和同班同學說笑,語氣鬆弛,看見鹿堇年,瞬間猜到她的去向。

    他隨口嘮嗑:“又去對接展板?你也挺有耐心的。”

    鹿堇年輕輕點頭。

    陳嶼白難得多說兩句:“你別介意他態度,他不是針對你,也不是高冷。”

    “他那人就這樣,麵對麵說話渾身僵硬,能寫字絕不張口,人一多直接失語,我們競賽班都習慣了。”

    這句話,和外界傳聞完全相悖。

    鹿堇年腳步微頓,心底那點認知再次被印證。

    所有人都說他孤傲冷漠,其實他隻是害怕人群、害怕麵對麵的交談而已。

    兩人錯身而過,她繼續往頂層走。

    今天的競賽小教室並不空曠。

    三四名競賽班同學留在教室刷題、討論題目,人聲細碎。

    鹿堇年再次叩門。

    門內原本細碎的討論聲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轉過來,然後又看向顏柯。

    隔著一道門縫,她清晰看見靠窗位置的顏柯的變化,在敲門聲響起的那一刻,整個人肉眼可見地僵住,原本放鬆的肩膀徹底收緊。

    人多的環境,讓他本能陷入極度局促。

    他抬眼的勇氣都沒有,頭埋得更低,完全無法在眾人視線裏和人對接、交流。

    鹿堇年瞬間看懂了。

    她沒有選擇再進門,她開口,“抱歉,打擾了,我晚點再來。”

    隨後轉身,退出小教室。

    鹿堇年抱著畫板,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站定,頂層走廊極少有人逗留,有時候還挺好的。

    她把畫板豎靠在腿側,雙手搭在欄杆上,安靜看著遠處的樓頂與樹尖。

    沒等多久,一個男同學從競賽大班走出,應該是刷題累了出來透氣。他路過,瞥見窗邊獨自站立的鹿堇年,又看了一眼緊閉的小教室門,隨口吐出一句評價。

    “顏柯就是太孤僻,裝清高,難怪沒朋友。”

    “每次對接事情都磨磨蹭蹭,一點小事都不會溝通,不會溝通就不會溝通,搞得誰都欠他一樣。”

    話落,他步履不停,徑直下樓。

    寥寥兩句,是大多數人對顏柯的定論。

    鹿堇年不明白,這個名字叫張漾的人,為什麼言語裏帶著習慣性的挑剔與偏見,理所當然地隨大流定義別人的性格。

    鹿堇年站在原地,沒有出聲爭辯。

    她不善長當眾爭執,隻能在心底輕輕搖頭,表示自己不讚同這個想法。

    張漾走遠,走廊再次回歸安靜。

    她一個人站了很久。

    直到課間即將結束,樓下響起預備鈴,她才緩緩收回目光,鹿堇年下意識往陰影裏側了側身,避開人流視線,等所有人走完,走廊重新清空,才抱著畫板輕輕抬步下樓。

    一整天的課循序漸進。

    美術專業課、文化課、畫室練習。

    鹿堇年刻意沉下心,把所有零碎思緒壓進心底,專注落在畫紙和課本上。

    一天又要過去了,夜色鋪滿整座城市。父母忙碌一天早早歇息,弟弟房間早已關燈。

    鹿堇年坐在書桌前,台燈暖光溫柔籠罩桌麵。

    她攤開速寫本,紙上是修改無數遍的展板線稿,邊角還夾著顏柯那張便簽。她又拿起手機。

    鹿堇年:我今天才真正明白,很多人的冷漠,其實隻是膽怯。

    鹿堇年:所有人都習慣性給別人貼上孤傲、難相處的標簽。沒有人願意停下來看一看,那個人隻是不擅長和人打交道。

    鹿堇年:他明明做事很細心、很認真,卻因為不會說話,被所有人誤會。

    發送成功。

    她靜靜看著屏幕。

    她以為隻會得到一句普通的安慰。

    可不過幾秒,屏幕亮起。

    那頭的回複來得很快,一樣的柔軟,卻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維護。

    筆友:請相信自己的內心,不要相信旁人的定義。

    鹿堇年的手落在屏幕文字上,心底那點情緒,被無限放大。

    他真的很溫柔。

    一個素未謀麵、隔著網絡的陌生人。

    每一次都會這樣堅定地自己的選擇,不會跟風走。

    他比任何人都能體諒一個人的局促、膽小、不擅長相處。

    晚風透過窗縫吹進來,掀動畫紙邊角。

    鹿堇年望著屏幕久久出神。

    往後連著兩三日,學校課業鋪得滿滿當當。

    美術專業課、文化課、速寫作業、素描靜物練習,日子重複、緊湊又枯燥。周老師在畫室巡視一圈,最後停在鹿堇年身側。

    手輕點桌麵的展板草圖。

    “堇年,你這邊對接得怎麼樣了?”

    鹿堇年抬眼:“細節還差一點確認。”

    “這塊隻能你跟進。”周老師語氣溫和,卻沒有商量餘地,“別人沒接手,不了解進度,中途換人更麻煩。你辛苦一點,盡快收尾。”

    話說得溫柔,實則是推不開的安排。

    鹿堇年手攥著炭筆,筆頭抵在紙麵上。

    她想起清晨飯桌上父母的叮囑,想起那句“能推就推”。

    簡直是進退兩難。

    等老師走遠,應眠眠壓低聲音湊過來。

    “真無語,啥麻煩活都塞你身上。”

    “明明誰都不想接,最後就你老實接了,還甩不掉。”

    鹿堇年吐出一口氣,低聲道:“快結束了。”

    陸思雨坐在不遠處,握著畫筆,視線偶爾若有若無掃過來,暗含比較與微妙的不服。

    鹿堇年選擇無視。

    放學,鹿堇年回到家,看到媽媽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鹿堇年回來隨口提起學校的事。

    “最近沒再接什麼雜活吧?”

    鹿堇年換鞋的的手微頓,輕聲回答:“沒有。”

    她沒有說展板還在收尾。

    說了,也隻會換來新一輪的操心與念叨,家人不懂學校裏進退兩難的微妙處境。

    “那就好。”鹿媽媽點點頭,“踏踏實實讀書畫畫,比什麼都強。我們不求你多拔尖,隻求你穩穩當當考個好學校,以後不用像我們這樣辛苦。”

    鹿爸爸附和一句:“保持心態,別分心。”

    溫柔的期盼,往往最壓人。

    夜深,台燈再一次亮起,畫室帶回的炭灰還沾在袖口,輕輕一拍就簌簌落下。桌麵幹淨整潔,唯獨心底那點兩難始終散不去。

    她再次點開手機。

    猶豫片刻,敲下一行字。

    鹿堇年:有些事,接手容易,收尾很難。想安穩度日,想專心前路,卻總有些身不由己的牽絆。

    鹿堇年:旁人誤解以及家人的期盼,夾在中間的自己有點累。

    這一次,那頭的回複依舊溫柔,安撫她的焦慮,接住她的兩難。

    燈光落在瞳孔裏,映出淺淺的微光。

    鹿堇年看著到手機發送來的信息,心底漫開淡淡的謝意。

    這一年來,無數細碎的歡喜、委屈、無從訴說的思緒,她都交付給了這位素未謀麵的人。現實裏的很多心事,她不便同應眠眠盡數訴說,更不可能講給父母聽。

    沒有他的話,自己就估計得抑鬱了。

    鹿堇年收回目光,視線從手機屏幕移開,落向桌麵鋪開的巨大畫紙。展板初稿近在眼前,眼下最要緊的事,是把這幅畫完整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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