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058 更新時間:10-11-07 19:14
第四章他隻有一個妹妹(下)
不久,兵判家對具善的責罰已經批下來了:在柴房中禁閉七天。這大大出乎了具善的意料,他本以為自己被趕出河府都算是輕的了。
今夜是具善在柴房中的第二個晚上,忍受了整整兩天的不吃不喝,他脫水地靠在一堆積薪上,兩眼無神地盯著天花板上的破洞,從那裏可以看外麵的星星。
突然,“嘟嘟”兩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具善納悶地扭頭盯著柴房的木門,擔憂是不是錯覺,因為他分明聽到有人敲門。猶豫了很久,他挪著小步、虛浮地走去。還未走近,又是“嘟嘟”兩聲,具善有些害怕地問了聲誰、而後小心地推了下門,卻驚覺理應鎖上柴門、此時“吱呀”一聲、開了。
具善連忙追了出去,卻隻看到走廊的轉角盡頭,有一截暗紅色的腰帶一閃而過。具善不敢走太遠,擅自離開柴房已是大過,於是他雖然困惑,但還是無奈地回了柴房。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發現門邊上擺著一盒飯菜。
他伸手摸了一下,竟還是溫的。
接下來一連幾天,每到夜晚都會有人給具善送吃的,具善也很聽話地等候,他想他大概知道那個人是誰。
直到第七天晚上,也就是具善呆在柴房的最後一個晚上。
“少爺,我知道是你。”伴隨著這一句,一直趴在地上聽腳步聲的具善猛地站了起來拉開了門,而站在門背後的是正準備敲門的閔賢。
河閔賢有一瞬間愰神,而後他自嘲地笑了笑,轉過身貼著柴房的牆壁坐了下來,“既然你都出來了,不如陪我聊聊吧。”他說著拍了拍身邊的位子,一雙深邃的雙眸看向具善。
具善見少爺毫不驚慌的樣子,反而有些無措,“少爺,讓老爺知道了,會連累你受罰的。”
河閔賢像是沒聽到似的平靜無波地欣賞著庭院內的景色,連眉毛都沒有皺一下。
夜裏的蘭樹有著別樣的風情,晚風拂過發出“挲挲”的響聲,像是情人在耳邊細細地低語的模樣。
就這麼僵持了許久,他終於歎了口氣,“我隻有千繡一個妹妹。”
如此沒頭沒腦的一句,讓具善更加困惑,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等待著少爺的下文。
果然,“我娘生下千繡就死了,”他幽幽地說,平日裏強硬的少爺現在隻剩下滿身的蕭索,“除了那個娶了十幾房小妾的父親,我就隻有千繡一個妹妹了。”
具善並不十分明白少爺的心情,他隻當少爺是想自己媽媽了,於是他尷尬地抓著腦袋想要打破這凝重的氣氛。“我娘也死了,我從小生出來連爹是誰都不知道,”具善結結巴巴地敘述著。
“但是現在,我還有一個少爺。”
一夜無夢。
很多年後,他還記得那個時候,曾經有個孩子告訴自己,他還有個少爺。
很多年後,他還記得那年的蘭香,而那夜的月亮也是滿著的。
其實,所謂大人家的事,說來說去,無非就那麼些事,隻是有人會花一輩子的時間去記憶,有人會花一輩子的時間去忘記。
河閔賢的母親也是兩班之後,當屬名門望族。她嫁給河兵判的時候,兩人都早心有所屬。不過即使這樣,日子還是得過的。
長子河閔賢出生的時候,應該是家裏最平靜的時候了,雖然說不上甜蜜,但至少也算是幸福。閔賢四歲的時候,夫人又懷了身孕,就是如今的千繡。
她說她猜一定是個女孩,那時的管家便樂嗬嗬地提議做一件女孩子的衣服。於是從那以後,每當夫人閑下來的時候,就開始做女孩子的小衣服。她在上麵繡了許多的花樣,用了許多種絲線,她做的很慢很慢,每一針每一線都是經過考慮、再三比劃的。
衣服直到要臨盆的前一周才剛剛完成。可又有誰會想到,這時光一去,就再也不會回來。
當閔賢哭著抓著媽媽的手的時候,她隻笑著說了一句話,那就是好好愛護妹妹,不準欺負她。
閔賢哽咽著還沒有答應,她就緊緊地閉上了雙眼。
後來,家喪不到一個月的時候,兵判就開始了夜不歸宿,徹夜在花街柳巷中留連忘返,再後來愈發過分,一個個年輕貌美的女子陸續住進了河府。
究竟是誰想要記憶,誰想要忘記。河閔賢隻是冷眼淡漠。又或許有意,或是無意,兵判家卻再也沒有添丁,至今,族譜上最後一欄也隻有閔賢和千繡的名字。
“所以我要保護好妹妹。”他說,“至少不要在讓她忍受我母親那樣的痛苦,至少要讓她嫁給她自己喜歡的人。”
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會需要更多更多的權與勢,越多、越好。
過去的已經過去,可回憶依舊支撐著或者的人,讓我們把時光再轉會現在,在那個馨香嫋嫋的添香閣內。
“不要以為傍著個兩班的公子哥,你就可以是趾高氣昂了。”梳著典型藝伎盤頭的美豔女子,扯著一抹冷淡的笑容,從秋月的身邊重重地走過,此人正是添香閣的花魁,瑛素。
秋月皺了皺眉頭,什麼也沒有說,隻是耐著性子等瑛素的離開。然而當她轉身想回房時,不了又被身後另外兩個妓女擋住了去路,“我勸你當心一點,現在的公子哥,哪個不是喜新厭舊的。”其中一個人用扇子抵著秋月的下巴,惡意地說。那個時候的她們也許還不知道,秋月背後的人並不是河閔賢,而是他的父親兵判。
另一個人也是抱著手臂冷哼一聲,“瑛素姐的後台可是右相大人,你有什麼了不起的。”
秋月不等她們說完,“啪”地打掉了扇子、並一把將她們推開。剛要邁步,卻是一怔,因為她看見走廊的盡頭,那裏站著一個瘦弱的男孩,麵孔她是認得的,那是河閔賢的小廝,具善。
明宗二十七年,宮中發生大變,數位皇儲一個接一個病逝,滿朝人心惶惶,百姓們尚還來不及脫下白色的孝服,就又要穿上。而在那個月的最後一天,終於傳來了噩耗。
明宗皇帝病逝。
“要變天了。”老爺是這麼說的。
不過這些都和具善無關,他隻知道新皇登基會舉行家宴,時間就定在一個月後。
具善就是為了這件事而來,因為那天正好也是秋夕節,老爺又一定回去參加那個皇家宴會,所以還沒有入仕的少爺就想邀請秋月那天去兵判府一起賞月飲酒。
當具善把少爺的原話轉達給秋月的時候,他發現秋月有點走神。
“小姐,小姐?”具善問了好久,秋月才愣愣地回答。她說,“我知道了。”
具善覺得有點秋月有點怪怪的,一點也不像大家所說的那樣八麵玲瓏,不過,“管他呢。”具善沒有多想地回複少爺。
“她答應來了嗎?”少爺似乎很開心,眉眼間都透露著喜悅,一點也不像平時那個嚴肅的他。
具善點了的點頭,“是的,少爺。”
於是,本以為大人會在秋夕節外出而可以清閑的下人們,又都忙碌了起來,準備迎接少爺的客人。
“我說,少爺一定喜歡她吧。”下人在背後偷偷地議論。
“誰知道呢,不過她長得真的很漂亮啊。”
一個月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秋夕那天,少爺換了件他最喜歡的暗紅色衣服,親自去找秋月,他還不讓下人們跟著,甚至連具善都不許。
不過具善還是很好奇,他偷偷地跟著少爺走向了添香閣。
添香閣此時燈火通明,作為城裏數一數二的大妓房,官老爺帶著妓女們出席宴會的慣例也不是沒有,這不具善就認出了停在街邊的幾頂轎子是右相家的。
忽然一陣人聲鼎沸,滿身華服的高挑女子被一群人如同眾星捧月般簇擁了出來。她的嘴角彎成一抹明豔的笑容,路過具善的時候,她還輕佻地對具善挑了下眉,就連同為女人的具善看來,也是說不出的風情萬種。
具善呆呆地注視著她登上右相家的馬車。他認得,她是瑛素,是添香閣的花魁。
就在這是,具善身旁走過了兩個年輕的婢女,這些婢女也是添香閣收養的女孩。其中一個女孩沿著嘴巴小聲地嘀咕,“瑛素姐去也就算了,可是她憑什麼呀!”
“噓。”另一個女孩連忙捂住她的嘴。
具善納悶地想問,卻發現那兩個婢女已經遠去。這個時候,右相家的馬車已經晃晃悠悠動了起來,具善聞聲撇了一眼,忽然發現原來掩在右相家的馬車後麵,還有另一隊馬車。透過夜色,具善覺得有些莫名的眼熟,努力地辨別之後,她猛然驚覺那不就是老爺家的馬車嗎!
他立刻調頭尋找少爺,才看見少爺,閔賢此刻也是死死地瞪著自家的馬車,他覺得自己的頭皮一陣發麻,太陽穴也是“突突”地跳著。
眨眼間,又是一陣喧鬧,門口又走出了一行人。
“這次多謝大人提拔了。”鄭行首滿臉碓笑地討好著河兵判。
河兵判聽了也是撫著胡子哈哈大笑,“哪裏哪裏。”
緊跟著兩人後麵的女子邁著小步,抿著嘴唇。她一出現,具善就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個,那個不是秋月嗎!
隻見她姣好的五官上抹著層細細的薄粉,小巧的唇上點著豔麗的胭脂。一雙明眸顧盼間,竟讓人們的目光緊緊跟隨,再也轉不開了眼。
河閔賢在看到秋月的那一瞬間,也像癡傻了一般,說不出話。倒是河兵判先看見了自己的兒子。
“閔賢?你怎麼會在這裏。”
順著兵判的話,秋月也明顯注意到了這裏,不過她隻是靜靜地垂手立在一旁,什麼也沒有說。
“我,我……”河閔賢覺得自己生平第一次說不出話來,他甚至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應該是個什麼樣的感覺了。
“少爺想必也是來送我們秋月的吧。”鄭行首看場麵有點冷,出來笑著打了哈哈。
“是這樣嗎?”河兵判疑惑地反問自己地兒子。
具善隻看見少爺低垂下頭,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是的,父親。”
不知為何,具善的心沒由來的痛了一下。
“那就好。”河兵判於是也不再多言,打發自幾兒子回家去了。他自己摟著千繡登上了馬車。
當馬車的軲轆轉動了起來,四周的人也漸漸散了,具善又聽見有妓女在旁邊討論說,“秋月那家夥正是好命,聽說今晚可是給皇帝獻藝。”
“那可不是,秋月為了今晚,練習跳舞都練了快一個月呢。”
具善再也聽不下去了,他一把推開擋在他前麵的那兩個妓女,卻發現怎麼也找不到少爺的身影了。
那個晚上,河閔賢徹夜在酒館裏買醉,那是他第一次如此丟臉失態。酒館的主人跑來跟他說打烊了,他也隻是摸出了身上所有的銀兩恨恨地丟了出去,“滾”
於是店家也不再多說,隻是撿了銀子回家睡覺了,因為那些錢夠他再盤下五家酒店了、不、甚至更多。
而具善找來時,看見的就是這樣的少爺,他連酒杯都舉不起來了,卻還要喝,眼睛也是紅紅的,似乎有流過淚。具善不忍心再這樣看下去,他扶起少爺就往回走。
“為什麼……你就那麼貪戀權勢麼……為什麼……留在我的身邊不好麼……”
而此刻皇宮的深處,一襲明黃色龍袍的少年緩緩抬起了頭,披散的長發擋住了左邊的臉,而站在舊宇高閣間,他寂靜地仰望著那一輪完滿的月。
在他的身後,滿殿喧囂。
——————————
“挑選健龍衛時間應該快到了,大人您有合適的人選了麼?”
“這是自然。”
黑暗中兩人竊竊私語,隱約間可以看見後麵說話的那人正是河閔賢的父親,河兵判大人。
——————————
“你願意為了我家閔賢而死麼?”
具善瞪大了眼睛,而後他跪著低下了頭,“小人願意。”他的聲音堅定而決絕,帶著義無反顧的倔強,以及那即使撞死在南牆也決不回頭的勇氣。
(第一部分他們都有年少時完)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