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54 更新時間：10-12-23 21:26
宣啟二十七年，日曜戰辰啟，大捷，月末，主帥夜琅華歸京。
夜琅華坐在高大的黑色戰馬上，馬兒頭仰得高高的，如同他的主人一般漫不經心地打量著這座繁華的都城。七年，終於又回來了……大道兩旁人聲如潮，有人高呼“五皇子殿下千歲”。“五皇子”，很遙遠的稱呼了，他似乎已經習慣他人稱一聲“將軍”。
馬兒過了鴻鵠街，再往前行百米就是皇城了。夜琅華輕輕一躍，離了高大的馬背，他轉身看一眼隨行的兵士，又望向更遠處的城門。吵雜的人群離得有些遠了，鞭炮聲，鼓樂聲，歡呼聲隔著半條街的距離聽得人一陣恍惚。天空是透明的湛藍，隻在天地相接處漂浮著大朵大朵的白雲，隨風聚了又散。
高高的城牆裏築了更高的宮牆，宮牆之上的男人一身明黃迎風而立，不怒而威，俯瞰眾生。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夜琅華彎著脊背，和著眾人，字字鏗鏘。
男人彎了彎嘴角，語調平板聲音冰涼，他說，“天佑我日曜！”
宮裏大宴群臣，夜琅華有些喝高了，伏案打量在大殿中央彈琴的白衣少年。少年很清秀，如玉的臉上被燈火染上些暖色，白色的衣衫被腰帶束得嚴實而恭謹，一雙墨色的眼睛平視著王座下高高的漢白玉台階。也許是感受到了夜琅華的視線，少年微微側臉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瞬間便移開視線。
夜琅華舉著手裏上好的寒玉杯，寒玉透過燭火折射出一層淡淡的光暈。他側耳聽著琴音，冷清有餘靈氣不足，在這喧鬧的大殿裏顯得格格不入。他記得很多年前，也有那麼一個身穿白衣的少年彈過這首曲子。那時的月色很好，少年在月光下悠然轉身，麵如新月，滿目清輝。
“七年，我等你便是！”少年輕笑，抱著古琴往柳林深處走去，融入了月色。
而今七年已到，可是你卻在他人身旁，蕭月下！
沒有人比蕭月下更清楚夜琅華，也沒有人比夜琅華更了解蕭月下。隻一眼，蕭月下，隻需一眼，他夜琅華便知曉其中的意思。
夜琅華低低地笑，盯著酒杯的眼睛帶著幾許溫和，再抬眼的時候，那小巧精致的寒玉杯已然化作粉塵，粉塵從指間漏下，撒了一案，又被舞姬如水的廣袖輕輕卷起不知散到何處。夜琅華動了動指尖，那裏殘留著一股甜膩的脂粉香氣。
有人過來敬酒，從大殿的另一頭過來到夜琅華案前的時候已經聚了一大群。朱紅的官袍在燈火下忽明忽暗，晃得人眼暈。夜琅華來者不拒，一仰頭，杯中酒便盡。來來回回喝了十幾杯，人群中有人直誇五皇子海量。夜琅華笑，半眯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仰首又是一杯。
宴席過半，太監拉長著尖細的嗓音，一聲二皇子、蕭公子到，滿殿的喧嘩聲就此靜了下去。
日曜的二皇子，三歲習文五歲能武，十歲七步成詩，十一歲百步穿楊，天下誰人不知
夜琅華透過人群，半彎著嘴角看著門口慢慢靠近的兩個身影。夜亭華一身明紫色衣衫，一頭如瀑的長發隻在發梢的地方微微用暗紫的絲綢係上，斜飛入鬢，嘴角含笑，步伐堅定而張揚。夜亭華攜著身邊的人行至大殿中央，叩拜，起身——
那一紫一白的兩個身影默契地越過百官，遙遙地向著夜琅華的方向走來。夜琅華的嘴角彎出一個更深的弧度，垂下眼瞼安靜地看著手裏那隻嶄新的寒玉杯，再抬頭時已是滿目含笑，那笑帶著久居邊關磨礪出的堅毅又有幾分貴公子的風流，映得滿堂生輝。
“恭賀五帝凱旋！”夜亭華在他案前一步之遙的地方舉杯。
“多謝二皇兄！”夜琅華也舉杯，高昂的聲音昭示著主人的愉悅，好一幅兄友弟恭的景象。周圍的大臣亦再次舉杯，滿殿同歡。
“怎麼，蕭公子不能飲酒？”夜琅華半眯著眼看蕭月下，手指輕輕地摩擦著皎潔的寒玉。
“下官生性體弱，大夫曾囑咐忌辛辣刺激之物。”蕭月下微微垂首，“不知五皇子可否允許下官以茶代酒？”
送茶水的小太監彎著腰恭敬地立在一旁，蕭月下接過茶杯，笑容清淺，“恭賀五皇子歸來！”
時至深秋，殿外已是霜華初上，夜琅華揮了揮手，正準備上前送上披風的太監弓著腰退了下去。
宮門就在前方，宮門之外有新建的帛親王府。他站定，望著百步之遙的宮門有些發怔，半響之後終於確定麵前的真的是常陽門。在很小的時候他就曾打量過這古老的宮門，純正的朱紅色不見任何斑駁的痕跡。他在高高的大殿背後，隔著漢白玉的台階，隔著長長的大道，瞧著三千粉黛蹁躚而入又瞧著年老的宮女哭喊著被帶到遙遠的宮牆之外。
寒風從敞開的衣襟鑽進衣衫，並不刺骨，反倒像頓鏽的匕首一點一點摩擦著皮膚，慢慢地幾分戲謔地消耗著身體地溫度。他低頭看了眼身上的衣衫，藏青色的長袍在月色下有幾分清冷。
夜琅華沿著大道一直走，穿過高大的朱紅色宮門，在鴻鵠街轉角的地方回頭，宮牆巍峨，在夜裏一片濃重的暗色。
很久以前的那個晚上，他也在這個地方回頭，少年安靜地佇立在高牆之上嘴角含笑，眉眼微動，竟比那月色更撩人幾分。少年手上的柳枝依稀可辨，他想待少年離開之後再掉轉馬頭，無奈少年固執地立在牆頭，於是他揚鞭，身後是漫天的馬蹄聲。
七年的邊關生活，他漸漸愛上了那裏的夜。邊關的夜比鹿城的更純粹濃重，邊關的月色也比鹿城皎潔清冷。於萬人中央手握長劍的時候，他冷眼看著鮮血將滿天清輝染紅。鐵甲過處，滿地的斷肢殘骸，漫天的哀嚎呻吟，他緊了緊手裏泛寒的劍。
蕭月下，幸好你沒有來，可是現在你在哪裏呢？
七年，不是一年也不是兩年，是整整七年，多麼漫長的時間，可以改變多少人多少事。回京的路上他一直在努力想象少年如今應是哪番模樣。該還是那般眉眼，清秀的眉峰生氣時微微蹙起，長而細的睫毛低垂著撒下一片陰影恰好遮蓋了眼裏的情緒，鼻梁挺拔如玉般潤澤，淡色的唇隻有在他麵前才微微掀起一點弧度，長發隨意地束在腦後在風裏如墨色漾開。
還是穿著白色的衣衫，不是綢緞亦不是帛錦，是那種安靜的純粹的白色，比月色更白在陽光下不起半點波瀾。蕭月下有一種魔力，再紛亂嘈雜的人群，隻需一眼便能於萬人中央尋到。
夜琅華一眼尋到了蕭月下，於萬人中央，於他人身旁。
他跪在宮牆之外，隔著高高的宮門，隔著長長的大道，隔著七年的時光，宮門的那端，大道的盡頭，時光的背後——有蕭月下，微笑著嘴角掀起漂亮的弧度安靜地站在他人身旁，十指緊扣。
身後的親衛扯了扯他的衣袍，他和著眾人高呼三聲萬歲，聲音洪亮。
帛親王府是宣帝賜的宅子，就在雁蕩街的盡頭，離皇宮兩條街的距離。夜琅華走得很慢，再慢也總會有盡頭。王府大門處燈籠高掛，管家彎著腰恭迎主子的歸來。
“王爺，宮裏的許公公在大廳等您！”管家弓著腰低語。
王府很大，比以前夜琅華在宮裏住的秋塢院大了不知幾倍。這是他的王府，也可以是家。第一次回的家，需要管家在前引路。
“老奴見過王爺。”許公公一掃手裏的拂塵，半彎腰身。
“許公公不必多禮。”夜琅華笑容親和，伸手親自扶了對麵的人。
“王爺，聖上賞下的東西老奴已經送到了，另聖上有口諭要在王爺親眼見到禦賜之物後才能傳達。”
宣帝賞下的東西，一壺佳釀並一手執素琴的白衣少年。
“聖上要老奴轉告王爺——明月美酒皆怡情，把酒問月佳人何處尋，切莫辜負此般良辰美景。”
夜琅華俯身，叩謝聖恩。
“酒不醉人人自醉？”夜琅華斜倚在榻上，略帶薄繭的指腹輕輕摩擦著酒杯，半響才道，“那便試試吧！”他起身，慢慢走向少年，食指微微挑起少年清秀的下顎，看不清麵上的表情。
“白色衣衫？”夜琅華挑眉，“可惜了！”
“王爺若是不喜歡，常琴往後不穿便是。”少年低眉，聲音亦如在大殿之上的琴聲搬清冷。
“常琴？是常情還是長情，嗯？”
“天行有常的常，琴瑟和鳴的琴。”
“哦，是嗎……琴瑟和鳴？”夜琅華半彎著唇角，一瞬不瞬地盯著少年，“這身衣衫是宮裏的吧，明兒讓吳管家找鹿城最好的師傅從新訂做，怎樣？”
“一切聽憑王爺安排。”
夜琅華修長的手指附上少年的臉龐，一片冰涼。清秀的眉峰，細長的睫毛，清冷的眼眸，淡色的薄唇，多麼的相似……他反複摩擦著，看著少年微微蹙起眉頭，輕輕咬著嘴唇，臉上泛起淡淡紅暈。多麼地完美而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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